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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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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米昨天刚过完五岁生日，头上的小辫又哭又闹不愿意摘，就这么睡了一晚上，现在又是午睡刚刚睡醒，趁着她还迷迷糊糊，卢子蛰把她抱在膝盖上重新给她梳第二次头。
小米蔫答答地缩在他怀里，店铺里三个人，只有她自己在嘟嘟囔囔不知道闭着眼睛说着些什么。卢子蛰捏了捏她的脸蛋，笑了一声，想起什么，又微微低头收回了笑声。
卢子蛰的店不大，前头是玻璃柜台，里头零零碎碎放着香烟和小孩爱吃的零嘴，后头是几个贴着墙根尽力让有限的空间还能让出放杂物和过人空隙的铁柜台，摆满了杂货，上了漆，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见那开始脱落的皮肤露出里头生锈的铁皮，估摸着也应该有些年头了。再后头，就是楼梯，上了楼梯，那就是他们小小的家。二层能用的空间稍微大点，也更干净点，卢章安还没见着，也想象不到，他用了十几分钟，倒是已经将杂货铺的构造看得清清楚楚。
卢章安脚边放着几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东西，袋子边缘无论他再怎么注意也早就风尘仆仆，他也裹着灰蓝色的冲锋衣，出于气质和多年锻炼的身材，衣服土到极致也看起来很有型。卢章安抱着肩膀，坐在绿色的塑料椅上，深深看着他手上慢得不能再慢的动作，觉得他有拖延时间的嫌疑。
“多大了？”
卢子蛰抬头，“啊”了一声，和他面无表情的脸对上，又有些慌张地低下头拢了拢女儿的头发。
“……昨天刚过完五岁生日。”
“你的？”
卢章安还是那副安静的眸子，表情没变过。
卢子蛰看了一眼怀里重新睡着的卢小米，朝他做了个口型：“捡的。”
“……快上学了。东西都办完了？”
“嗯，哈哈，差不多吧。小地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头一次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望向柜台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子蛰很后悔在十几分钟前听到有人敲柜台的时候没有看清来人就和往常一样热切地笑着抬起脸。一抬脸，看见倚在柜台大门前冬日冷阳下面无表情的卢章安。他竟然还强忍着惊慌将人招待进来，嘴里不知怎么的就说着你怎么来了进来坐，顺从地拉过椅子放到面前。
“生意好吗？”卢章安看他给小米梳完头，那孩子立刻就精神了，条件反射地跳下他的膝头，躲在卢子蛰身后咬着指头盯着他看。
卢章安给了个话头，他不得不接，勉强笑了一下，嘴里说，挺好的，这里乡亲人都不错，心里又在想别的事。
卢章安盯着他身后的小米，不说话。
他愣了一下，回头拍拍小米的后背，说，去找隔壁小虎玩吧，去吧。
小丫头嘟嘟囔囔嗯了两声，顶着成可爱的头花跑了出去，没影了。
“……你这大包小包来…”卢子蛰笑呵呵地望过去，面对这位长途跋涉不知何原因能找到他，又毅然决然来的亲戚，竟然也说不出话来，毫无准备。
卢章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脚边的包。“特产。你在这边应该很久没吃过了。”
“……特意给我带的？”
“嗯。”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哈哈…”
卢章安不说话。
卢子蛰也出不了声。
良久，一团雾从卢章安嘴边呼出来。
他定定地盯着卢子蛰，微弱的日光下，他成熟端正的脸轮廓更加明晰，一举一动都勾起卢子蛰的回忆。
“你是我唯一的侄子。”
“……你也是我唯一的叔叔啊。”
卢子蛰想都没想，接了这么一句，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又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不存在的灰。
再抬头，他以为卢章安会露出什么别样的表情，可是没有，白乎乎的太阳光下头，卢章安只是盯着他看，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卢子蛰为难地朝他微笑，又眨眼。下一秒，面前的男人站起身来，轻松提起重物，转身就要上楼。
“啊……你……”卢子蛰发愣地起身。
卢章安刚踩到楼梯，似乎是犹豫了，又或许是在调整呼吸，几秒钟后，终于转头看他：“东西放楼上，可以吗。”
他挠挠头发，嘴里说着行行行，脸上带着浅笑走过去从卢章安手里接过一包特产，又在前面领他上楼。
卢章安跟着他，听着他为了掩饰尴尬气氛说的多年不见与所谓亲戚间的客套话，在二层墙根放下东西，其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迅速打量了一下二层，房顶稍微矮点，明明是干燥的北方，墙角却出了潮气的黑印子，大抵是因为那边放着拖把，架子上搭着毛巾。布局还算整洁，也没有太多家具，一个低矮的大柜子当桌子，上头摆着五颜六色的蜡笔和卡纸，像是卢小米的大作还没有画完，甚至还有没收的碗筷。一张不算太大的床，还有一张小一点的，用红色的帘子和其他空间隔开，就算是给小姑娘的必要隐私。厨房和卫生间像积木一样缩在两边角落里，那门也被刮花，分不清是木门还是铁门。
卢子蛰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东西，抿着嘴看了看卢章安。
然而卢章安只是环视了一圈，微微张张嘴，又皱着眉头闭起来了。
“啊……抱歉，家里有点乱……”
他是想说，家里太小了也太旧了，但是他的自尊心还是让他快速删除了那几个词语。
卢章安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自顾自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灰尘尘的贫瘠石头小路，楼房一个挨一个，紧紧相贴，路边停着自行车和小摩托，偶尔在尽头闪过几个打闹的孩童，也有人趁今天吉时上街赶路，亦或者是吹吹打打娶媳妇，从远处传来鸭子叫唤一般的唢呐声。
“……快过年了。”
卢章安在卢子蛰凑过来的时候突然说。
“……是啊，大家都上街赶集去了，最近也忙……”
还没等他说完，楼下一辆黑色摩托车就“嗡”地一声停在门口，车主摘下头盔，看见柜台里没人，抬头一看，对着卢子蛰大喊：“哎——！卢老板，买东西——”
“哎——就来——”
卢子蛰转头就下楼，想赶紧逃离他身边。
他倚着阳台老旧栏杆，回头看看卢子蛰离去的背影，深呼吸，转过头，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又看看身后一家二口的小房间，默默收了回去。
招待完一如既往絮絮叨叨唠家常的常客王三爽，卢子蛰看看手里多付的一百块钱，眼神有点不容易引起注意的闪动。对方叼着烟，买完鞭炮糖果一类的年货又偷偷多塞了张红红的纸，嘴里嘟囔着你也不容易带个女儿，收下吧，给她买点小玩意儿也行，又不多，你就当给孩子的压岁钱。
他只能叹气，重新回到楼上，看见原本站在阳台的卢章安正在心安理得地坐在桌子前一把小椅子里翻手机等他回来。
卢子蛰愣了一下，才发现这椅子对他来讲怎么这么会小。看着他比原先微微失了俊俏年华的侧脸，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从脚后跟升腾而起，直到卢章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起身从他身边走过，走下楼梯。
卢子蛰道：“你上哪去？”
卢章安扶着楼梯把手，回头，脸色平和：“去街上看看。”
卢子蛰以为他要找宾馆住：“这条街宾馆就一家，在路牙子尽头。你跟老板说，就说你、你是我亲戚……”
卢子蛰再次在心底咬咬牙，那几个字说出来还是别扭。
卢章安端正的脸再次从下面抬上来，还是没什么表情：“我不住宾馆。”
他指指角落里的另一个包：“那就是我行李。”
他脚下又动起来，头也不回。
“我跟你住一块。就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