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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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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高热里连脑浆都要被焚火煮沸,同蒸发的泪水与脊髓搅作一锅黏糊汤用以饱腹仍不知足。
躺着太舒服,躺着太难过,便从床上砸下来,摔得晕头转向才想起来向光亮处爬。可窗外的景色算不上好,树影招摇着吝啬于漏下零星捕风捉影得来的东西,不明不白,不知所终。
流云是美的,一团团一簇簇于白昼语言里不住游动,又或诗中呓语捧了心魂钻入黑夜里谋求创生。
“我摸不到它们。”中原中也坐在树枝上说。
他喜欢高处,喜欢天空,喜欢疏朗开阔的东西,但真的飞到天空里就剩下了茫茫然不见上下左右里外前后,于是决定自由落体从这叫人恐慌的无边无际里逃离。
逃离后,又是要去重复仰望的。
“你能摸到水滴。”太宰治靠在树底下说。
他左眼缠着整齐绷带,身上披着爱丽丝织的羊绒披肩,一条腿支起一条腿放平,手里则捧着本一眼望去尽是些个基因链化合物结构分子式一类内容的神秘天书。
中原中也又说:“我不喜欢水滴。”
太宰治敷衍地“嗯嗯”两声,说“那一会儿去买棉花糖”。
棉花糖很好,能摸见,能吃到,中原中也喜欢吃绿色的那种,有种隶属自然的青草香气。可惜一次不能吃多,至多与太宰治分着稍微抿上两口,眼巴巴看剩下大半被爱丽丝姐姐晃着小腿丝丝缕缕吞吃入腹。
太宰治偶尔想换点别的口味,就说中也你又不是小绵羊,干嘛执着吃草,于是乎挨揍,被一蹄子撂到脚背上痛得跳脚。
活了两三年,好像学到不少东西,但真正该去记住的又有多少。少年人从树枝上坠下去,轻轻喘了口气,伸出长大了的细长手指去挨格勾住那封了狭小窗口的铁丝笼网。
离近了,云就没了,离远呢,又只能看。
兜兜转转近十年,他还是摸不到一片云。
太宰治将不老实的水晶小狗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变换里长长的袖子从细瘦手腕上滑落,盖住了被铁丝头勾破的手指。
他低头看那已经彻底烧到神志不清的迷濛蓝色,放在床上后张开拇指食指,用虎口对着那同样细瘦的脖子比了又比。
中原中也伸头咬他晃来晃去的手指头,干渴促使求生本能宁愿用伤害来换得少许滋养润喉,那么太宰治总骂他是只小狗显然不是全无理由。
既然是小狗当然得接受管教,他被两根作恶手指顶开上下颚没了力气去咬,又被撑得犯恶心,叫呼吸混了呛咳化作泪眼朦胧里失却挣扎余地的清醒。
而在清醒里听到的第一句问话,就是太宰治那声幽幽质询“不是说要死我床上”。
“我以为你多熟练。”指尖挠了挠干涩黏膜,毫无预兆戳进滚烫深处。
一下子塞满,中原中也咳都咳不出,睁大眼睛看过来,连目光都为之恍惚。
短暂、亦或漫长呢。终于获得解放,他弯腰蜷在床沿浑身冒冷汗,迟来的急咳见了血,从刺痛撑开的肿胀喉咙到衰弱心肺,到早已空空荡荡无甚作用的胃部。
太宰治擦擦指间粘连血丝,坐在床沿垂眸看着,看了许久。
他想,你还在坚持活什么?难道生存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像这样苟延残喘到未必见得到的明日再明日吗。
于是起身离开,却被揪住了衣角,艰难撑起一身支离病骨的中原中也边颤抖边泣血挤出那句问话、再一次的问话。
他问:“你是太宰治吗。”
人、生命是有局限的。
局限就是有限,是被限,精神或肉身,总要占上一样或两样。精神上苦厄空落,又或身体上伤痛痼疾,有的用一生周旋,有的当场放弃较量。
太宰治说:“中也,乖一点,我去给你冲感冒药。”
不完美的、受局限的东西放下了手,循着命令变回很乖巧的小狗,倒在柔软床铺间一下下呼吸,一下下眨眼,空茫视线落向尘世外的远方。
他着实烧迷糊了。
中原中也看太宰治像看一片云,无论多少次抓住多少次注视都不确切,都是关联不上的孤立。但其实也没那么过分,或许是他想太多,比如他没法问云我今天可不可以不吃药,而太宰治会回答他你不吃药难道要去吃草。
他敢肯定太宰治对羊这种生物有什么意见,可有什么呢,不知道。
感冒药总是苦的,一种比一种更苦,或者说药多数是苦的,不苦的可以舔开糖衣试试,那一瞬又是熟悉、乃至多出对比更糟糕的感受。
亲吻比手指温柔很多,中原中也却觉得这么一小口一小口拖延着喝纯属折磨,他推推太宰治的胸口,被蓝宝石的棱角挤压到手指划破的伤口,在晶面留下一缕稀薄血色。
行吧,好歹没见诱发不良反应,太宰治叹了口气,将他提坐起来压在床头往里灌。
中原中也这次选择拿脚蹬他,炽烫浊液混着空气一同灌进肿得更厉害的嗓子,他痛苦将床单抓出鼓包来,好不容易愠怒着用气声道:“你给我放那儿!”
没多久,剩下小半杯褐色苦药被一层黑红笼罩在半空平稳地飘。
这倒霉玩意不会照顾人,中原中也边喝药边想,心情徒然愉快起来。健康很好,健康的太宰和健康的、唔,健康的“中原中也”,都很好。
太宰治在床边重新放了杯水,看不出心虚与否,总之顶着张没表情的冷酷脸孔:“别乱跑了,安心把病养好,我带你出去玩儿。”
出去啊……中原中也点头,喝过药和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却始终没有闭上那双褪色的蓝眼睛。
太宰治为他盖上被子,贴近了看他缓慢张合不断的口型。
他说、反复地说:这次要杀谁?要毁掉什么?交给我。谁都可以,多少都可以,使用我,我会替您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