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8、第 8 章（新）

　　8.
　　人的四肢、附肢共有一百二十六块骨头，当然，是身体健全的成年人。
　　这好不容易搭上个身体健全的边儿，怎么就能缺上那么大一块脑子呢。中原中也一边漫不经心替他数骨头，一边克制着想要顺便帮忙做个开颅填充的汹涌吐槽欲。
　　期间众多子弹从哪来的就回到哪去，有相熟宾客在一轮间隙端着香槟闲晃过来问情况，中原中也就礼貌地暂停，把人脑袋踩地毯里闷住声音后，开手机公放录音过的“牛仔”发言。
　　于是来人也礼貌地点点头，笑着闲晃回去左右碰碰熟人，几轮连环碰下来便发展回该跳舞的跳舞，该聊天的聊天，对现场临时增加的互动表演置若罔闻。
　　进出传信下，城堡外的宁静庭院隐约传来狂暴倾泻的热武器狂欢，月光依旧沁凉如静水，然而一切都比不上这位乐子带来的清脆裂骨音效，叫他听得从鞋底实感舒坦到每根相连的头发丝。
　　趾骨、跖骨、跗骨、胫骨、腓骨、髌骨、股骨。
　　临场解体精准高效，堪比娴熟拆卸流水化生产的乐高玩具。鞋尖调情般慢慢向上游走，到了地方便轻轻地、轻轻地那么点上一点。
　　惨叫从凄厉到更凄厉到嘶哑断续，中原中也试着让他的声音嵌进乐曲节奏，耐不住颤悠悠被逼奔丧的交响乐本身荒腔走板，连最基础的音符都踩之不准。
　　“嘘——”中原中也竖起食指抵唇，意大利语句尾多是缠绵元音，听着便带了十足惋叹，“实话说，我个人欣赏你有别地域对红酒品位的坚守，但凡、”
　　更换肢体，同样的流程，包括力道与位置分毫不差的复刻。
　　惨叫无法复刻，没办法，终究是别人的反应。
　　中原中也失望地将话语补完：“但凡你将条件先应下来，不管做不做得到，给我个不必当场动手的借口呢。”
　　六十二块，完完整整。
　　没有回应，中原中也歪头思考两秒，踢着浪费了他一晚上休息时间的样子货软脚虾翻了个面，观察那双嗬嗬声里暴突震颤的深棕色眼球，在里边如愿见到了作为点缀新增的红调。
　　嗯，这就好看多了，好看得想替他踩碎。
　　想到了，没理由不做，谁想鞋底碾上颧骨的一刻，口袋里的手机悄悄震动了一下。是短促的、频率特殊的震动。
　　几秒、十几秒，中原中也定定注视那对棕红混杂的浑浊眼珠，没了镜片遮掩过滤，连那汪还算顺眼的甜蜜浓稠都显出多余。
　　他厌烦收了力，脸上那点儿混了奇异愉悦的霜寒凛冽转成一缕“来得真是时候”的微妙嫌弃。
　　手机屏幕上一条像素青花鱼黏黏糊糊往外吐泡泡，中原中也按着死鱼眼戳开，全无防备被一张血淋淋的诅咒照片震撼糊了满脸。
　　他听到回光返照的哀嚎，错开视线说了句“不好意思”，挪开鞋尖顺便蹭蹭擦干净。
　　然后，就是这个监控画面了。
　　陌生又熟悉的背影，拖着两条长裤角跌坐在窗前，跟个上劲不足的发条玩偶似的扒着窗台边呆呆望天。
　　很小的窗户，封死一道道铁丝交错的细笼网，摸不着的日光与清风被囚在外头。
　　还有六十四块，照理。
　　中原中也挪开脚，随意踩一踩，地上连乐子都算不上了的东西便跟着跳一跳。他忽然感到索然无味，按灭了屏幕转身退场。
　　一路接了些热情友好的招呼，他也就回了些热情友好的招呼，有人帮忙善后总归省心。大西洋两岸的风气截然不同，连这种基础规则都分不清、不屑于分清的货色，居然敢来腆着脸宣讲要给他打展柜。
　　就说在现代化都市搞中世纪复辟的家伙多多少少沾点儿大毛病。
　　“留神，我办不到那种程度。”电话彼端呼吸轻盈，中原中也打着呵欠说得含糊，却在枪声中如来时一样缓缓漫步，掌心拢着只瑟瑟发抖躲进来不敢再张嘴吵人的异国小鸟。
　　太宰治对接到电话不意外，对背景音倒相反，仔细听听方位距离才笑应道：“嗯，但是很可爱哦，要一起养吗。”
　　比对了半天药物成分，他留下一盒成分最为简单天然的感冒冲剂，埋怨的语调：“你都不知道，刚才简直吓死我了，没见过出门撒个欢能做到差点把自己玩死的，中也真的是笨蛋啊。”
　　“我还没看呢。”中原中也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犹豫道，“你……”
　　太宰治耐心地等，又耐心蹲在货架前选退热贴和暖宝宝，加上些杂七杂八可能会用到的小零碎，直到结完账也没等到下半句。
　　所以他问：“想直接聊聊吗。”
　　庭院隐蔽的一角布置了些遥远庄园式的自然景色，绿荫、灌木、葡萄架、圆形桌椅和敞着门食水俱全的精致鸟笼。中原中也松开手，被一路漂洋过海带至陌生土地的夜莺便轻车熟路飞进去，落在横杆上拢紧翅膀呆呆仰望天空。
　　“跟我走吗。”中原中也站在下方问。
　　太宰治愣了愣。
　　夜莺缩回脑袋，连同眼与喙共同埋在翅膀底下。
　　枪声打扰不到这里，一处私人化的偏僻地方。白日里该是阳光融融绿意缭绕，沉在纸醉金迷中不忘留了寸净土用来怀念故乡。
　　中原中也四下找了找，翻出鸟粮来将食水盒加满了，又打开剩余部分放置在桌面上。
　　“走了。”他说，将搭了程顺风车而无动于衷的小东西抛在身后。
　　太宰治靠在街角墙沿抱臂走神，耳机里传来的声音细碎，听不出做了些什么，可没挂断，他就安静听着，听到对面总算想起他，回了句“你先养着”。
　　“真冷淡啊。”太宰治叹息，药袋子坠在指间，似真似假地预告，“你早点儿回来，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忍不住了呢。”
　　电话挂断得干脆，连个哼声都不闻，太宰治这回是真觉得他冷淡了，吊着嘴角阴森森睨手机屏幕。定位程序还开着，强制开着，搞得他想将这手机扔进鹤见川里，叫那人眼睁睁在大洋彼端看他一路遗骨赴往深海离岸。
　　而那会是他们渴盼已久的归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