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7、第 7 章（新）

　　7.
　　中原中也在看监控。
　　接到太宰治的诅咒邮件，调出太宰治的手机定位，夺了太宰治的连接权限，就此观览太宰治的私人安全屋。
　　轮廓如刀锋的黑色大衣服帖裹在放松躯体上，一如服帖包裹细长手指的漆黑皮革手套，和更加服帖踩在人面颧骨凸起上的昂贵手工皮鞋。
　　头顶巨大水晶吊灯构造极尽华美繁复，在最中央连着无数小型灯饰点亮整个奢华堂皇的舞池与相接宴会厅，场间人头攒动欢声笑语，唯独本听之绮靡的圆舞交响乐丧曲般硬着头皮在插入音下吱呀延续。
　　今夜弦月如钩又亮得空灵，夜幕织锦簇拥凉月，再精美绵延编入一池捞不尽的璀璨星河，完全配得上童话故事背景中，有关王国与城堡与魔法应有的浪漫幻想。
　　中原中也漫步过庭院花丛与喷泉时，若有所感抬指接了只灰褐色挺起圆鼓胸脯的毛绒夜莺。小家伙不怕生，收颈、短到看不见的颈理理翅膀飞羽，旋即开合两截尖细鸟喙唱了半曲悠扬婉转亦着实吵闹的颂歌。
　　大嗓门震耳朵，中原中也在扑棱棱的动静里陷入迷惑，左右看看，还专门拿手机确认了一遍自己现在身处大西洋的西面而不是东面。
　　现代纽约也流行起搞中世纪欧洲王公贵族那一套了？
　　随便顶着暗中诸多枪口邀叫不上名来的美艳女郎跳了两支舞，又和面善宾客用淡金色香槟碰了几圈后续弯绕，性格决然称不上平和的年轻黑手党干部差点要避着人群打呵欠时，无聊感止步于腰后顶来的金属触感。
　　“邀请函是你们发的？”他含笑问，仰头将装模做样半天还没下去一个指节高度的香槟饮尽。
　　月光透过彩绘风的装饰玻璃光怪陆离流淌过水晶杯壁，中原中也被晃了一瞬，动作轻松将其放在持枪侍者另一手端着的托盘上，想着香槟这种东西，没了气泡与那股冰镇过的爽口劲的确不好喝。
　　再拿一杯吗？算了吧。
　　枪口往前猛顶还抖了一下，新手真是爱紧张。中原中也往外拨了拨，无语：“方位太正，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在干嘛吗。侧面点，衣服能遮住，瞄准肾脏或者脊椎。”
　　先不说别的，他之后不太想听到什么奇葩传闻，比如港口黑手党的重力使在公共宴会场合被男性公然搂腰或者轻薄男性侍者甚至戴尾巴出席……啧。
　　“……中原先生，我们主人想请您喝一杯。”枪口更抖了，和声音差不多。
　　歪打正着，这动作略折磨，中原中也默了片刻，放弃摆摆手示意带路。
　　穿过迷离人群，迈向中央侧方宴会厅更显宽敞的餐台区域，菜鸟总算带着那把倒霉手枪光荣退场。中原中也已经开始暗自评估，得是多大乐子才能弥补他这一路平白无故遭的罪了。
　　乐子、啊不是，穿着标准鼠灰三件套戴金丝垂链眼镜的俊美男子彬彬有礼向他颔首。
　　中原中也不讨厌这种类型，兴味挑眉，携了杯餐台红酒对他举杯。
　　男子优雅回礼，高脚杯撞出一声风铃似的脆响。
　　“中也先生，久仰。”他收着下巴，控制声音恰好能让附近宾客模糊听到而不听清，“您能赏光实属意外之喜。”
　　中原中也晃了下杯子，深红酒液柔润挂壁，品质还不错。他抿了点儿入口，在强烈冲击过味蕾的复杂香气里自在道：“难得接到一回匿名邀请函。说来你们的胆子倒是够格，如此‘迫切’地邀我前来却选了个这么方便的地方，怎么，有自信控场？”
　　男人神情僵了僵，慢半拍才恢复：“您说笑了，我们自然对‘重力使’的威能心怀敬畏。不过是希望能有一个……近距离交流的机会。”
　　中原中也对他倾倾酒杯。
　　男人会意，抬手喝上一口，呼出一口气，笑容明显了些：“失礼，还未进行自我介绍。我们家族青睐展示的定位近似于长期投资者一类，专注于发掘被低估的独特资产。”
　　家族、独特资产。
　　中原中也的目光羽毛似的在他身上晃过一圈：“牵线的。”
　　“一部分。”男人含蓄道，“对于更高价值的宝物，我们也并非没有容纳的能力以及……专属宝匣。”
　　两颗深棕色的眼珠望过来时诚意甜美，流动着用地中海小岛上的慵懒日光方能酿出的蜂蜜糖浆。
　　不难看，只少了几分红调用来调和，便显得太浓又太腻味。
　　当然，红酒不错，红酒没错，然而布鲁奈罗在这边可不怎么受欢迎啊。
　　中原中也舔了下犬齿尖，下一句话切换成调笑式的意大利语：“我当什么呢，下家空落着，不怕对泡沫盲目估值太高？”
　　男人笑意愈发真切，唱起歌来音节连绵，跟刚刚那只胖夜莺差不多：“认知壁垒何尝不是炒高价值的基石，局限在一块儿地域只会令宝石蒙尘。中也先生，您清楚世界广阔，杠杆也好资源也好，我们的事业只会比这些……呵，直肠子的，牛仔们、”
　　他品了口红酒，露出享受神色后话音一转：“真希望和您的见面是在沙滩与碧海间，可惜之前您行程匆匆，刚巧错过了那封我们老板亲自精心预备的邀请函。”
　　指尖皮革摩挲剔透脚节，中原中也眼尾扫过这比夜莺扫兴多了的家伙随话音抖动个不停的眼镜链，金光闪闪，实在是金光闪闪。忽然就想到他跳舞的时候，女方会不会因为看走神而踩他的脚。
　　他莫名想笑，也没忍着，提着嘴角将杯口压在唇缘：“真遗憾，我这人天生对太闲散的地方呆不习惯。错过邀请函听上去像我的损失但……难道不是你们宝匣备的时机出差错，反倒让自己蒙了尘。”
　　“如此看来，竟是我们双方的损失了。”男人推推眼镜，那链子又跟着晃起来，“不过中也先生，面对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若不提前备好最合适的展柜，它的价值难免被大大低估，为了让其达成最大化——您看，一个完全光亮、开阔，同时又能提供绝对保护的聚光灯展柜，或许连蒙尘都算得上一种资格。”
　　好吧，再说一遍，红酒没错。
　　中原中也将高脚杯放回餐台，跟他重复了一遍：“完全开阔、绝对保护的……展柜。”
　　“对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险与交易进行合理的评估与定价是我们多年的立足规矩。”男人紧张加快语速，“当然，规矩之后自有更多——”
　　中原中也对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懒洋洋打断：“我猜，资产估值报告都要现做的你们，给不出一份能比我现在的收入多十倍的合同。”
　　一下转到明码标价层面，男人试图圆滑道：“我以为像您这种……”
　　“你们擅长、哦，专注于发掘被低估的独特资产。”中原中也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这次语调明显平淡了许多，“业务眼光还行，知道捡藏品留在手头升值，却连牵线前的活儿都还干不明白。收买和威胁起码专心搞定一个呢，唉。”
　　叹气真情实感，真得像他白白被菜鸟顶了半天的腰。
　　男人脸上没了血色，张嘴像是还想挣扎两句，但中原中也已经连最后一点敷衍的兴致都耗尽了，抬手拍拍他，真诚问：“所以，没正事，一点儿没有。纯浪费时间，纯找死，是吧。”
　　不等对方有更多反应，他确认事实般点点头：“行了，懂了。”
　　话音落下，优雅圆舞曲中突兀劈开一道凄厉高亢不似人声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