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2、第 2 章（新）

　　2.
　　太宰治觉得自己可能在梦游，毕竟，人类这种东西，当大脑无法处理过量信息时，身体会自发依靠本能行动。
　　沙色的长风衣在凛冽海风中猎猎作响，漆黑的大衣却垂落一路寂静。他用余光长久瞥视，见那位忠诚问候过“首领”的“最高干部”像个完成任务后霎时断了电的苍白幽灵般默然缀在身后。被一言不合领走就一言不发跟着，不问来路，不问去向。
　　一步之遥的距离，左后方，处于绝对守护的位置，是正式场合下中也对待森先生的态度。
　　熟悉、陌生。
　　黄昏余辉像粘稠的糖浆充作燃料在火焰里融化殆尽。时值夜幕，太宰治攀上几段折叠向上的坂道阶梯，暂时清空一切多余思考，全身心用于捕捉身后人的每一道乍然泄露痕迹的脚步、每一次趋于混乱节奏的呼吸。
　　阶梯很长，当然很长，他特意选的小道，石头梯面杂草冒头亦不平整，甚至因为修建年代古早而颇具几分匀称规律外的自然野趣。
　　最初是无声无息的幽灵，随着逐渐向上再向上，幽灵便被身体桎梏强行拉入尘世，面色眼见着从无血色的苍白归于惨白。
　　已经在寻求借力前行了，路过的墙影、残断栏杆、静默路灯。
　　有那么几个瞬间，太宰治几乎以为他会就此停下跪倒在地。但是没有，没有停留，没有落后，没有求助，更没有倒下。
　　“你可以用异能力。”太宰治停在中途，头也不回地说。是的，仅仅是中途，仅仅相当于上了不到五层楼。
　　幽灵没有回答，前面人停他就停，呼吸里染上不明显的轻颤。
　　太宰治叹了口气，很难不叹气，不顾形象往台阶上啪哒一瘫，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过去：“我说啊，用过度遛弯谋杀小狗这个说法未免太难听了吧。”
　　清澈钴蓝阴翳回视，总算有了点儿反应：“在那汪汪乱叫什么呢。”
　　“？”太宰治难以置信掏掏耳朵。
　　“我的……最高干部。”他称呼得别嘴，但语气颇为礼貌，“你就这么和你尊敬的首领说话吗？”
　　“怎么，要我接着跪你用敬语？”中原中也真是半息不停说跪就跪，而且是往太宰治岔开的两腿间跪，一把匕首带着黑红重力擦过危险部位直直没入石间。只听他在太宰治没控制好扭曲的表情里自如切换语气，“没问题，首领，您看这样如何，满意吗？还需要什么特殊服务尽管吩咐。”
　　与恐怖袭击相反，紧握匕首的手指尚且抑制不住发抖。
　　顾不上许多，太宰治想要伸手撑住他，被帽檐下投来的锐利视线钉在原地僵硬。
　　“太宰。”中原中也问，“你是太宰治吗。”
　　“你呢，你是中原中也吗。”太宰治问。
　　两人安静对视。中原中也近乎脱力的状态在静峙里缓过来，主动低下头，遮住了那双色泽浅淡的蓝眼睛。
　　“带我走，我会跟上。”他简短宣告。
　　太宰治手下用力，避开匕首起身，沉默向上。身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这就对了，幽灵何必学人类费劲行走，飘着飞才是他的天赋特权。
　　未启用过的安全屋要多少有多少，打开门时那道漆黑身影先一步轻飘飘掠进去，笔直站在房间中央。门外太宰治无语看满屋灰尘被风卷着般整齐飞进角落的敞口纸箱。
　　什么重力版的家务魔法。
　　中原中也挑剔看了圈堪称家徒四壁不过眼的糟心环境，下意识拉来呆头鹅似的瘦长鬼影，把人按在变干净的沙发上。
　　太宰治顺手捡了个抱枕抱在怀里挤压扬尘，不等打喷嚏就被重力再度细致地卷走了。
　　没有坐下，站姿肃正的同时，陌生的“搭档”摘下帽子扣在胸前却眼神游弋，分不清到底是象征性恭敬还是在走神摸鱼。
　　其实很有趣，非常有趣，看得出放松，也看得出习惯，他大概同样不是什么特别守规矩的类型。可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不管哪种，都不是“中原中也”该有的反应。
　　太宰治很想笑，提了下嘴角，遗憾放弃了。
　　他拖长声音：“中也，着急的可不是我。”
　　中原中也抬起头，用和看屋子一样的挑剔眼神居高临下打量他一整圈，从头到脚。
　　——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晦暗的钴蓝里明晃晃写上这句话，看得太宰治额角一跳，心说行，不愧是所谓的“最高”干部。这顶破天的傲慢劲真是叫人想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位置彻底摔下去，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做真正的恭敬。
　　“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神。”中原中也忽然说。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他身旁蹲下，主动放低视线，语调里掺上亲近抱怨：“太宰，你这是什么鬼打扮，难看死了。”
　　态度仿佛好了点儿，台词没好听到哪里去。太宰治低头看他，见到一头张牙舞爪毛茸茸围着脸的鲜艳赭发。
　　爱挑衅嘴又毒的中原中也就那么丢开外套往沙发上一趴，在他腿边闭上眼，一下一下浅浅呼吸着，发稍下是纤细的脖颈，常戴的项圈，与贴身西装掩不住的、展翅欲飞的肩胛骨。
　　虽然“中原中也”天生骨架小，人也迷你，他这种不愧是有些太过头了。
　　“哎呀，在窥探主人的私生活吗？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吧。”太宰治说，碰碰那块露在衣领外项圈下碎发间格外招人眼球的皮肤。同样没什么血色可言，苍白细腻，入手偏凉，一碰便能摸上瘦到明显的几节椎骨棘突。
　　中原中也被摸得打了个哆嗦，重又睁开眼，偏头看他。
　　“你有私生活？”他问，问法怪异，语法更怪异。
　　“。”太宰治警觉，“你别装傻！”
　　中原中也挪了个地方，胳膊肘往他腿上一撑一趴，姿态娴熟慵懒，呼吸节奏更是存在感飙升，特别是说话时：“对我有兴趣？犯贱上赶子卖人情？还是说，一个人被丢在家里太寂寞了……”
　　他朝前吹了口悠长气息，之前所见恶劣又无辜的笑容再度返场回到脸上：“我懂，找乐子嘛，不丢人。”
　　太宰治匪夷所思兼欲言又止。
　　“您随时下命令。”中原中也压低声音，引诱般，允诺般，“命令我、支配我、利用我，无论、哈，无论哪方面。”
　　眼瞳是冷的，身体是冷的，话语同样是冷的。
　　他嘴唇几乎要碰到，只隔着薄薄一层枪口都塞不下的距离，自下而上审视。
　　“暂时、”太宰治说，“中也，暂时，我比较惜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中原中也趴在他腿上闷头笑，笑声里断断续续说道：“你来帮我吧，太宰，你得帮我。”
　　“帮什么。”
　　“帮我回去。”
　　中原中也理所当然说，撑着脸看他，这回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普普通通看着，清澈的蓝像日间所见珊瑚礁表层那汪最为纯净透明的虚伪海洋。
　　是个大麻烦，太宰治想。
　　凭什么帮他，他又想。
　　“好啊。”然而，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