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3、第 3 章（新）

　　3.
　　上工时间外的侦探社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就是这样才好。太宰治撬锁溜进去，开门钥匙安安静静躺在风衣口袋。
　　这地方说重要也重要，毕竟是组织据点。说不重要嘛，那确实也不重要，隔三差五毁上一回，重建不算稀罕经验。反正重要的资料社长会单独备份。
　　所以晚上没人留守，员工各回各家，没家的就回宿舍，总有能呆的地方。
　　太宰治先是孤零零在工位前站了会儿，继而熟门熟路摸进招待室，一头扑进心爱的沙发。他的神情平静，唯有眼神割裂般浸透了阴阴晦郁，完美化在被昏黄月色笼罩的黑夜里。
　　手机屏幕上监控画面不是很清晰。不久前太宰治当着中原中也的面重启了安全屋里的摄像头，对方看看镜头方位，自动自觉找了个能被照见全身的墙缘一站。
　　脱去外套，配合战斗改制的修身西装衬得身段纤细越发夸张，太宰治目测，这人的腰至少比中也瘦一整圈。尤其当他敛去神色眉眼低垂时，那道看似飞扬的表象瞬间镀上层停尸间式的森白滤镜。
　　“……你可以先睡会儿。”太宰治对罚站的木头枝子委婉提议。
　　“滚你的吧，什么破烂地方给我睡。”中原中也直白回应。但骂归骂，没见走人，没见要求，反而比了个国际通用的送客手势。
　　于是，房屋主人心情复杂地在自己的破烂房子里被送走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过去，人影一动不动，灰白色调下与背景墙完美融为一体。太宰治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中原中也就那么一直站着。脑子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手指在邮件发送键上悬停了许久。
　　决心下在突然空白的场景中。
　　衣服没了，帽子没了，人也没了。太宰治删除信息扣过手机，心想他走了最好，他最好走了。
　　走了吗？确实走了。
　　中原中也用别人的衣服擦擦手套就到了极限，怎么都下不了决心拿来擦脸。嘴里溅开的温热液体腥腥涩涩还发苦，一股子叫人嫌恶的污糟血浆味，不知平日灌了多少劣质酒精。别有什么会传染的病原体吧，这个真别了吧。
　　他难得后悔，后悔于该离远点儿的，头脑发热要不得。
　　虽然也无所谓，因为爽了。
　　脸上大片粘腻没处管，好在没人管相当于没犯错，看不见相当于不存在。他哼着歌往回溜达，边哼边咳嗽，咳嗽得弯下腰去便跪在地上古怪地小声笑。
　　初次见面，居然二话不说先被迫登了一堆随便踩踩直掉渣的老旧台阶，好手段。好在地形客观，站得地势高了，放眼得见黑夜里港口景象繁华热闹，霓虹灯喧嚣点亮半边天，五道冲天楼影最是闪亮。
　　哦这个倒不是炫彩霓虹灯，纯粹是高科技玻璃幕的功劳。
　　中原中也笑够了，也咳嗽够了，阴沉着脸抹抹嘴。没那个多余闲心乱晃，午夜街道上转眼空无一人，破烂安全屋的窗户咔哒一声重新上锁。
　　三月的天气不好受，中原中也在外孤身逛得半身黏答答湿透，夜风一吹，不说透心凉也是透骨凉。
　　这地方老旧，隔温层形同虚设，屋里屋外差别不大，类似电暖气的东西也不见一个。他冻得嘴唇发麻，身上也发抖。不知监控后边还有没有人在，不耽误他对镜头敷衍地脱帽行礼，而后一头钻进浴室对着淅淅沥沥挤牙膏的淋浴喷头惊叹。
　　主要是除了惊叹也干不出别的了。
　　好不容易攒了捧被费劲挤出的牙膏漱口，花了好几分钟，紧接着被更加腥涩的水锈味激得再度咳嗽了好几分钟，扶墙跌坐下去头晕眼花不住干呕。
　　好手段，中原中也又一次想，选择性遗忘难捱境遇多半来自自己瞎折腾。
　　这混蛋最好是破产了变成贫穷流浪汉，不然多少要告他个故意虐待罪。
　　不能晕，不能睡。
　　他仔细喘了两口气，勉强爬起来往外走。窗外夜空缄默，看不见星星月亮也看不见万家灯火，被整个世界遗弃般，抑或无关世事恒久存在般。
　　天还会亮吗？待天亮朝日升起一如往常，一如……往常？
　　“首领……太宰。”
　　无声低语在简陋空荡里孤零零撕碎了。
　　“嗯？怎么了，突然叫我。无聊了吗。”脸上刺茸茸，想也知道是某个根本看不出堂堂十八岁的幼稚鬼又在拿他玩那套新换上的装备。
　　中原中也打了个喷嚏，睁眼见鲜红流淌如凝结血雾，末端戳在脸上挠痒痒，往上一点就是洁白绷带缠绕的瘦削手腕，外侧尺骨骨节突出极为吸睛的一块锋利圆弧。
　　“拿走，全是毛。”他挥开那只手，嫌弃道，“你这该死的换毛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在订新材料啦，忍几天嘛。我选了好几版，肯定有能用的。”太宰治笑眯眯厚着脸皮在他身边落座，不客气环手压上来。掉毛围巾长长盘旋落到二人交叠的双腿，纯黑色西装映照下红得妖异刺目又柔美芬芳。
　　中原中也常年体温不高，到底比太宰治这种自走人形冰雕多点火气，被这么一激，昏昏欲睡的劲头直接冻没了，在他颈窝里不客气地甩甩脑袋抬头咬了一口。嗯，脖子上那块圆弧也挺吸睛的。
　　“算不上无聊，就是感觉没事干，身体都要生锈了。”
　　“你生锈又不耽搁什么……喏。”太宰治挨咬后习以为常露出个苦笑，对着不远处办公桌努努嘴，“那边有的是事干，中也，你忍心压榨我一个啊。”
　　“太宰、”中原中也顿了顿，别扭改口，幸灾乐祸，“首领，得到什么自会相应收获什么，是吧。”
　　“是啊，收获了一个天天就会变着法子偷懒和嘲笑首领的最高干部。”太宰治伸手拽他的头发，鸢色右眼幽幽怨怨，“帮帮我，中也，你知道我没功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说着刚挂断不久的电话再一次铃铃铃响起来，太宰治长叹，撇嘴紧紧搂了下怀里嘴硬心软的暖和小狗，到底拖沓着接电话去了。
　　联络、祝贺、商谈、打机锋、利益置换。
　　抽条的少年人向着青年过渡，面上轮廓虽仍是柔和为主，那股子甜腻腻的血腥气愈发在周身满溢起来，叫人轻易联想起野外大丛盛放的红山茶，温柔明丽，光彩流溢。
　　中原中也盯着他那副天生的优越皮相看了半天，嗤笑，可不就是朵断头花。
　　成摞文书簌簌飞过来，几支羽毛笔端端正正浮在半空指挥列队，等待依次批阅。中原中也则趴在沙发上晃脚，眼里一排排扫过文字，脑子里一串串核对信息，羽毛笔们便分别顺着思考笔走龙蛇，效率极高。
　　他工作起来顾不上别的，只留了基础注意力在外用于警戒。偶尔打个喷嚏，还以为是由于太宰治方才一顿乱蹭掉了没带走的毛。
　　直到太宰治心累挂掉电话，走过来伸手探探他的额头。
　　噼里啪啦稀里咔嚓，文书羽毛笔掉落满地，满屋红地毯点缀雪白，如窗外应景飘零的晶莹雪花。中原中也震惊僵硬变成块石雕，太宰治背过手，微微心虚。
　　“你他妈——”中原中也噌地坐起来，强行憋住粗口扭曲道，“您他妈有病吧！？”
　　太宰治沉重拍拍他：“我没病，大概。你有病了，真的，中也，看样子是风寒感冒，预备打吊瓶吧。”
　　中原中也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一个，后知后觉摸摸额头，隔着兴许擦干净了的手套触摸到引人留恋的暖意。
　　太冷了，他不想罚站了。
　　缩去墙角，慢慢缩下去，挨上堆满灰尘的敞口纸壳箱，拽过浸湿外套两侧衣襟拢在胸口抱膝打颤。一双钴蓝淡得几乎要看不见。
　　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