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12、第 12 章（新）

　　12.
　　以前，发烧这种日常小事没感觉有多难捱。
　　与之相关的记忆是太宰被一并捆在床上打营养针的抗议，和姐姐仿佛融化在阳光里的金红色背影，偶尔会遇到对着奇葩实验数据输出崩溃的医生前来寻求精神安慰。一次又一次，院子里那颗巨大枫树随四季流转安排，刻在树干上的两轮身高线逐渐增加又逐渐拉远。
　　久违想起过去，中原中也往暖意里本能贴了贴，凭经验知晓体温已经降至安全线，的确是及时捡了条命回来。
　　他抬头泄愤似的咬了口被绷带牢牢缠裹的那块凸起，后知后觉想起来不对劲，这玩意好像是另一条脾气差劲且爱好极其糟糕的青花鱼。
　　嗓子疼得火辣辣，像误吞了两公斤魔鬼椒，浅色的睫毛心虚颤了颤，往上一抬，见到两只完整鸢眸震惊地往下觑。
　　中原中也伸手拍拍那处濡湿，拍拍、又掸掸，眼神一转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太宰治被这几下小动作搞得意味不明沉默了会儿，翻身压到他上面挑起那截下巴尖。
　　中原中也几乎要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哆嗦好几下，到底坚持住了和他对视：“你干嘛。”
　　声音哑着，说句话喉咙就跟着反出血腥味。
　　“看看你这只小雏鸟还能跟我装多久。”太宰治用拇指碾过他的嘴唇，借着说话开合的功夫探进去试了试口腔温度。
　　中原中也想咬下去，被一声命令式的“停”恨恨定在原地。
　　他喉结滚了几下，舌面被硬质甲面顶在上颚，呼吸阻塞里泄出些个不成体面的含混音节。
　　体感比之前好点儿，不至于继续烧开水。太宰治松了口气，确实没打算接着玩他，抽出手指随便擦了擦，一错眼望见那双浅淡钴蓝泛出不堪忍受的红痕与泪花，不由顿住。
　　怎么说呢，面对这只脆皮小狗，有时候会幻觉体内长出颗陌生的良心，在古怪爱怜里稍微痛一痛再跳两下。
　　“你该吃点东西了。”太宰治说。
　　中原中也下意识要往下瞄，立马生生止住这似乎容易真出事的出格挑衅，不情愿道：“不想吃。”
　　太宰治“哦”了一声，点点头：“中也，你想不想关我什么事。”
　　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条斯理扯平衣服上睡出的褶子，晃向电磁炉煮粥去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中原中也憋屈地一掀被子将自己埋进去，在里边拳打脚踢抓狂殴打虚拟青花鱼。
　　太宰治余光观察被子团动来动去，心说看得出精神不少，着实好奇他这种傲慢又娇惯，恶劣动荡兼备，偏偏不缺乏高服从性的人格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不说跟中也南辕北辙，只能说顺着地球前进绕一圈其实能回到原点、这种程度吧。
　　大米洗好丢进水里煮，只稍微添了点盐进去，葱姜蒜和新鲜蔬菜一概没有。没办法，之前和中也讲电话被气得脑子短路，买过药彻底忘记吃饭的事，只好委屈这家伙先将就一顿。
　　或者现在去买吗？
　　太宰治看看雪平锅里简陋的米和水，又看看消停下来的被子团。
　　“你会不会做饭。”他问。
　　被窝里橘子小狗探头，顶着一脑袋凌乱炸毛比了个肯定手势。
　　太宰治莫名生出欣慰：“过来看锅，我出去一趟，食物有没有忌口和过敏源。”
　　中原中也捋了把头发慢吞吞挪下床，起身刹那腿一软跪到地上仰着头发懵。
　　眼见这笨蛋完美摔了个满分跟头，太宰治嘴角抽了抽，说“算了你还是躺着去吧”，手上已经关了电去拽人。
　　中原中也对被搬来搬去这种事是习惯的，顺从躺在床上看他，却说道：“我不喜欢这样。”
　　太宰治摸摸他，问道：“忌口。”
　　中原中也悠悠叹气，回答道：“流质食物，忌口就常规的那些，或者静脉输液，我比较推荐第二种。”
　　太宰治也悠悠叹气：“那你挺难养。怪不得，快一天没进食了不摔才怪。”
　　流食营养成分不足，而且吃不饱，一般两三个小时就要补一回，好在可选种类不少，口味也不少，进过ICU的肯定懂。顺便，太宰治本人相对偏好那种五谷杂粮混打出来的兑水糊糊。
　　“嫌麻烦可以放着我不管，随便丢去哪里就好了。”中原中也撇过头，“放心，没打算真死你床上。”
　　太宰治说“那不行”，钳住他的下巴转回来，像玩笑也像通告：“被别人捡走了可不好办……中也，你乖一点，乖一点好不好，别挑战我的耐心。”
　　靠近那双蓝色，他轻柔问：“看着我，中也，我是谁。”
　　“……”中原中也像是被吸引了一样，伸手摸向那对鸢红色的幽暗漩涡。
　　常言行逻辑必有盲区，思认知必逢绝境，人要去如何确切认出另一人，认出另一个灵魂，这件事恐怕艰辛甚于向残缺寻求圆满，向孤独寻求沟通。
　　因为世有千万个，人有万千种。而在其中，肉身是可以复制的，人格是可以编辑的，灵魂是可以投射的，无非用这些凡俗的构成要素拼出个人样来，再填以萦萦绕绕删删改改。
　　最终，他出现在眼前，他们出现在眼前。怎么看都是他，怎么想都是他，怎么感都是他，可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经历。
　　那么他真的是他吗？他在这里，是否已经昭示了某种美丽的虚假与欺骗呢？
　　“我不知道。”中原中也垂下眼，也垂下手，“太宰，你是谁你最清楚。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认识你。”
　　他说：“我不认识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