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水千浔

8、瑶池仙谷 每次遇上你

　　天色欲暗，屋内，林妙仪坐在桌旁，望着面前的烛火发呆。

　　这院子是王宛如曾住过的，现如今母女俩正好又住进来，虽年头久远，但屋内设施一应俱全，想来是王彦怀早早便令人来打扫，才得以干净整洁。

　　王宛如刚歇一炷香的功夫便去看望王老太爷了，因心疼她一路奔波，特叫她不必同去，也正好她一个人静静。

　　兰絮应是以为她在难过，倒了杯汤茶递给她安慰：“姑娘，你放心，王老太爷肯定会没事的。”
　　她点头，接过茶杯放回桌上，长长地叹口气。
　　她与王老太爷没有感情，他的病其实她也不在乎，只是原本想着他无大碍，在王家演几日家和万事兴，再趁着王宛如高兴，提出看师父的要求，她断然不会拒绝。

　　可眼下这个情况，她怎么走？王老太爷正命悬一线，先不说王宛如同不同意，她也实在张不开嘴。

　　一想到所有的念想都落空，她也真是食之无味了。
　　正想着，门忽被扣响。
　　一清脆的嗓音也随之响起：“表妹在吗？”
　　表妹？林妙仪听着这称呼，难不成是王彦怀儿子王远之？可他来干什么？

　　她示意兰絮开门，伸头望去，一束发身着湖蓝锦衣的少年正站在门外，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得实诚。

　　“表哥？”林妙仪试探着叫道。

　　“是我。”王远之无半分拘束，一脚迈进屋，像是无比熟悉般拉把椅子就在她旁边坐下，还不住地上下打量：“表妹，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印象里你才这么高，还是个小丫头呢。”他用手比划着。
　　林妙仪则细细瞧着，这王远之虽然看起来傻了点，但不似那苏陌一脸的尖酸刻薄，反倒遗传王家的白色皮肤，再加上五官正派，一身书生气，也算清秀君子。
　　她不敢想自己幼时竟跟在他身后？
　　也不是很有眼光嘛。

　　王远之没看出她眼里的嫌弃，拉着椅子往前又挪了挪：“哎呀，你说我都差点忘了，过去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他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那要不今日我们就重新认识下，我叫王远之，是你表哥，表妹安好。”
　　“表哥安好。” 林妙仪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也跟着笑了笑，一扫脸上阴霾。
　　王远之也吁口气：“笑了就好，笑了就好，刚见表妹脸色沉重，我本还担心这表妹若是位娇滴滴地小姑娘我该怎么哄才好呢。”

　　“表哥的意思是我不像女子了？”林妙仪歪头问道。

　　王远之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他脸唰的泛红，小声说了句：“表妹长得可比我那些同窗家的姊妹都好看。
　　至于性格嘛，也不似她们那般矫揉造作。
　　你就这样，特别好，落落大方。”
　　林妙仪轻笑：“表哥倒是会说。”
　　“嘿嘿，我这不是为了要你高兴嘛，外祖父病重，我唯恐你跟着忧心。”
　　她默默垂眸：“毕竟是一家人，现在这样，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王远之以为她又伤心，忙解释：“你放心吧表妹，刚我来时父亲与我说，丁大夫已接到消息，正在来的路上，估摸再有两日就能到了。到时候他肯定有办法治好外祖父的。

　　我明日正巧休沐，不与我带表妹出门逛逛，儋州这虽不比都城，但也算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你来一趟也该莫虚此行。”

　　“可外祖父还病着，咱们就这么出去不好？”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父亲说怕你跟着上火，特意叫我找你，我想着左右咱们小辈也帮不上忙，就一口应下，表妹若是拒绝，父亲只怕又要怪我办事不力了。”

　　他这么一说，林妙仪也松口气，听起来这位丁大夫医术高超，说不定真能妙手回春呢，便点头：“那明日就麻烦表哥了。”

　　*

　　夜色朦胧，新月如钩。
　　柳州城内，醉仙楼两侧挂起一排排琉璃灯笼，照在金光闪闪的牌匾上，发出诱人的光芒。
　　花娘们穿着半露香肩的纱裙对着来往的路人扭动腰肢，媚态横生。

　　一股浓郁暧昧的脂粉气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在四周弥漫，飘到不远处的角落，飘到一袭黑衣的沈尧身上，他不自觉的皱起眉头，问向身旁：“你确定，吴叔信上说的地方就在这？”
　　“是啊，醉仙楼，扬州最大的妓院，没错啊，”阿招垫着脚望过去，虽说他识字不多，但醉仙楼这三字还是认识的。

　　“主子，你说这吴叔把咱们约在这，不是为了找相好的吧？”

　　沈尧低眉不语，他与吴影相识多年，知他虽看着不靠谱，整日饮酒，但凡涉及到他父王，却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绝不是纵情声色之人。
　　更不会因为相好将二人约在这，他写来的信上虽只写了位置，但他猜，他要找到的人，应是找到了。

　　他屏息抬脚走过去，几位花娘远远地瞧见个高大身影忙扑过来，再见眼前男子样貌气质皆是出众更是恨不得使劲浑身解数将半身的肉都贴上去。

　　沈尧脚步未停半分，阿招更是拔剑将人拦住，花娘再不敢靠近。

　　二人进了门，又寻了个龟奴，使了些银子，得知吴影所在的暮云斋在四楼。

　　四楼房间不多，人也少，两侧的包房里亮如白昼，还传来打情骂俏的娇嗔媚语，唯有尽头处的那间一片死寂，一盏微光。
　　沈尧伸手轻按在门上，又缓缓收回去。

　　阿招诧异：“主子怎么了？”

　　沈尧有些迟疑。

　　都说近乡情怯，这一刻，他也是大抵如此，每每一想到费尽心思找了多年或许就在这间房中，他突然不敢迈出这一步，更不敢推开这扇门。

　　他深深吸一口气，指尖稍一用力。

　　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邋遢男子靠在门口，眉宇间满是不耐烦：“怎么来的这么晚？”

　　沈尧眉头紧锁，未作应答。

　　阿招在一旁忍不住回道：“别提了吴叔，还不是在路上碰到个讨债鬼，耽误些功夫。”
　　“讨债鬼？什么讨债鬼？”吴影奇怪。

　　沈尧因心里惦记其他，也没做过多解释，他迈进屋内，四周翻看了一圈，屋子里除了桌椅和床榻和一些摆设并无其他。
　　脸色瞬间一变：“人呢？”

　　吴影反应过来他在找谁，坐到桌边叹气，周了口酒，又用袖头擦了擦嘴边：“只怕当日咱们收到的消息是假的。”
　　“假的？那你在信里不早说，害得我和王爷空跑一场，你知不知道王爷被发配冀州，他是冒着多大风险来的？”阿招抢先一步怒道。

　　沈尧更是脸色阴沉到可怕，他满心期待地来，吴影居然说消息是假的？

　　他撩起衣摆坐在他对面，面若寒霜：“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不是有探子说找到云青的消息了吗，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醉仙楼里观察，并无她半点踪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写信与你，可又担心初回庆国眼目众多，那封信万一半路被劫走，便没直说，只叫你们来，一起想想办法。”

　　沈尧沉默，吴影说的在理，若是他或许也会这么做，可查到云青消息的时候他也在场，他自己亲养的死侍，断不能撒谎，再说他也对那见过云青的人调查过，他的话没有任何纰漏，绝不是空穴来风。
　　那么，问题出在哪呢？
　　他眉目压低一寸，食指的玉扳指转了几圈： “你在楼里住了几日？”
　　“五日。”
　　“这里的姑娘都见过？”
　　“见过，就连那两个得了病的，还有花魁我都花了五千两银子见过了，半点都没看出谁身上有云青的影子。”
　　沈尧轻叹，这银子花的属实无用，云青就算活着也四十余岁了，花魁要的就是年轻，又怎么会是她，但他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便也没说。

　　他站在窗边，向下望去，男男女女交织在一起，如婆娑梦境，其中却也不乏男男亲热，更有女女相依。

　　他相信这里鱼龙混杂绝对是一处非常好的藏身之所，也相信云青真的曾在这里出现过。

　　可如果她没有做花娘，会不会是为了投奔谁？这里的龟奴不是丑陋就是残疾，云青就算再自轻自贱也不至于委身于此，那她能投奔的人也就只有女子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总之他找了这么多年，不管消息真假，他都要一一试过。

　　若不是他当日刚巧要返回都城，根本抽不开身，才不得已叫吴影来，或许此事已经有了结果。

　　可眼下也不是抱怨的时候，他转身坐在桌边， “云青既然找不到，那就....找认识她的。”

　　“谁会承认啊？”
　　“无需她承认，”沈尧神色沉冷：“吴叔，三人之中唯有你见过云青，去找人画一副她的画像，要三尺高，就挂这屋子的正中央。”

　　“阿招，你拿着银子去找这里的管事的，就说，家中有喜，但凡来屋里说句吉祥话，便可拿一百两金。”

　　金银之下，若有人不来，定心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