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水千浔

7、高人救命 人生何处不

　　院子装扮的古色生香，即使树已枯黄，可不论是布置还是格局都带着清雅朴素，想这王老太爷也是位风雅之人。

　　只是这样的院子里，林妙仪却敏锐地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小厮丫鬟更是都绷紧了弦似的，看都未看几人一眼，皆低头匆匆而过。

　　王老太爷的房门紧闭，又用一处厚厚的灰白门帘遮掩住，王宛如站在门前，神色踟蹰，林妙仪知她担心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王老太爷只怕不是摔断腿，可不论什么，也得面对不是。

　　她上前一步推开门掀开毡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冷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地上的炭盆更是噼里啪啦的响着，几乎是一瞬间，她的后颈就出了汗。

　　她早就听闻北方有地龙，在室外烧火，热气可从地下通过，全屋自下而上的供暖，今日可算见识到了，尤其这王老太爷的屋子里更是夸张，厚重的帘子挡住窗外本就渐暗的微光，密不透风简直令人窒息，哪像病人该呆的地方？

　　可就是这样的房间里，却坐着一中年妇女，神色自若，着轻薄翡翠绿衣衫，翘着涂满单寇的指甲，正认真的扒着核桃。
　　见两人进来，轻抬了下眼皮，也没起身。
　　王宛如诧异道：“嫂嫂，你怎么在这？父亲呢？”

　　桌旁的人并没回应，甚至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像没听到一般。
　　林妙仪当即便猜出这人是谁，她的舅母，也是王老太爷的儿媳，苏陌。
　　苏陌出生儋州富户，世代经商，她父亲家产万贯却不重钱财偏爱文墨，与王老太爷相识后格外投缘，说读书人人品皆是贵重，便主动将女儿嫁进来结为亲家。
　　这些是王宛如路上闲聊时告诉她的，不过她也从话里话外听出，王宛如似乎与这位嫂嫂的关系并不好。

　　但再不好，也与她这个小辈无关，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她也上前一步欠了欠身，唤了声，“舅母。”
　　听见这声称呼， 苏陌眼皮终是动了动，扫了她一眼，算是回应。

　　王宛如面上已经不大好看，林妙仪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在意这些，眼下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

　　王宛如也没再说什么，带着她绕过苏陌进了内屋。

　　可当林妙仪掀起床上的白色帷幔，看向床上躺着的人时，大吃一惊。

　　她脑中更是只有两个字，完了！

　　王老太爷窝在床榻，被大被包裹的只露出一张塌瘪的脸，他双目紧闭，脸色暗黄，止不住的透着寒气，对于见惯了生死的草包大夫的她一眼就看出，这，这哪是摔断了腿？这分明是快死了！

　　王宛如登时就落了泪，但依旧不死心地轻唤：“父亲，父亲？”
　　老人没有回应。

　　王宛如拉着她转身就要出门，却正巧与进来的男子撞了个正着：“小妹！”

　　男子激动的喊道。

　　林妙仪乍一看这男子与王宛如样貌相似，也猜到这人估计是王宛如的哥哥王彦怀。

　　*

　　正堂里，三人端坐于椅子上。

　　下人将茶水奉好，王彦怀挥手屏退，一时间偌大的堂内霎时冷清。

　　待人散去，林妙仪方才起身认真地给王彦怀作礼：“舅舅安好。”

　　王彦怀连连点头，眼神里止不住地疼爱，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又似是因跑的急，连喝几杯茶。
　　才缓道： “这些年一直传言你在王家，下人都不知内情，因此言辞上难免要注意，楚楚不要怪我们就好，早就从你母亲的信上听闻你回林府，如今你我二人总算见到，若是你外祖父还醒着，看到你也不知多高兴。”

　　林妙仪垂首，也想与这位舅舅寒暄一番，奈何脑海里回忆一圈，依旧对他陌生的很，只能面上作出些伤感来：“舅舅说的是。”

　　她顿了顿，又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只是我方才与母亲去看外祖，怎么感觉他怎么脸色不大好，不是说只摔了腿吗？”

　　“这……”王彦怀叹气：“我信里确实是那样说，只是......”

　　图 “只是什么？”一旁默默的王宛如神色紧张地问道。

　　“只是一不小心也摔倒了头。”

　　“什么？”王宛如大惊：“父亲一向有头疾这一摔可怎么了得？下人怎么看的。”

　　“哎，那晚也不知怎么的，父亲忙完公务从书房出来，便打了滑，也幸亏跟着的有福反应快扶了他一把，垫在父亲下面，要不然只怕更严重。”
　　林妙仪忍不住插嘴：“夜里路暗，外祖父年事已高，脚下不稳也是正常。”
　　“或许吧，”王彦怀点头：“事发后我将府里管事的都狠狠责罚了一顿，可父亲他，到底是摔着了，我给小妹写信时，本还不大严重，谁知过了两日，他便昏迷不醒，我担心你们路上着急，便也没再说。”

　　“可这都十日了，大夫可说了何时能醒？”王宛如问道。
　　王彦怀摇头，“这几日已经儋州有名的大夫我都请了个便，都没有个准信。”

　　王宛如脸色沉下去。

　　林妙仪恍然想起什么：“我记得母亲在路上说过外祖有位挚友医术高超，颇有威望，他也来看过了吗？”

　　王宛如也忙起身问道：“对啊丁大夫呢？他怎么说？”
　　王彦怀轻叹：“我一早便给他写了信，可你也知道他这人性子古怪，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现在也唯有等了。

　　说到底，还是我日日繁忙，没照顾好父亲，若他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直接随父亲去了也权当尽孝。”
　　他声音越说越轻，竟真的像是做好随王老太爷去的准备。

　　“万万不可!！”王宛如语气一急，拉住王彦怀袖子：“哥哥你可不能有这样的念头，你如果去了，叫小妹怎么办？你就忍心剩小妹孤身一人吗？

　　这些年你与嫂嫂在父亲身边，伺候的尽心尽力，倒是我，一直在都城从未回来过，要怪也该怪我，哥哥你又何必自责。”

　　“小妹这话啊，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苏陌披了件紫色狐裘掀起帘子缓缓走进来，在王彦怀身旁坐下，缓缓端起杯盏轻吹浮沫：“你□□日繁忙，府里上下几十口的吃喝拉撒都是我在管，还要伺候公爹，整日多少的麻烦事，你是不知。”

　　“你说这些做什么。”王彦怀对着苏陌皱起眉头 ：“母亲去的早，父亲为我兄妹操劳一生都不曾再娶，你嫁进王家，就是王家媳，伺候公公，相夫教子都是分内之事，有什么好抱怨的。”

　　苏陌一听这话脸色唰就变了，将杯子摔在桌上嚯地站起身：“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辛苦了这些日子，天天守着公爹门都出不去，抱怨几句都不行了？你平日在公廨忙得不可开交现在倒是做起好人来了，那既然如此，公爹那我也不管了，反正现在有的是闲人，你们去守着吧。”
　　她说完扭头就出了门。
　　留下王彦怀一脸尴尬，不知再说什么。

　　林妙仪却猜到苏陌估摸是故意这样说，好惹得王彦怀不快，将伺候老太爷的差事理所当然甩到她们母女二人身上。

　　她极轻地笑笑：“想来舅母这些日子也定是辛苦憋屈，才会抱怨几句，舅舅也不必生气，左右我和母亲也来了，就让舅母歇几日，也能透口气。”

　　“还是楚楚懂事。”王彦怀压抑着火气，没再多说。

　　下人正巧过来通报房间已备好，林妙仪也起身扶着王宛如回房休息。

　　王彦怀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却涨红了脸，直奔后院，怒气冲冲推开门，对着屋内正哼着小曲修剪花枝的苏陌一拍桌子：“小妹难得回来一次，你非要甩脸子给谁看！”
　　“我甩什么脸子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苏陌将剪子扔到地上。
　　“我这些日子辛苦的脚不沾地，她王宛如倒是轻巧，举家搬到都城，把公爹扔给咱们，我就是真甩脸子她也得忍着！”

　　王彦怀气极，伸手指着她：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因为那些陈年旧事心里不痛快！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非过不去！

　　亏刚才楚楚还替你说话！你都不如一个孩子懂事！”

　　“是！从小你就喜欢她！巴不得她是你亲生的，就是可惜她现在早都把你忘一干二净了，什么舅舅不舅舅，我看你在她眼里都不如个陌生人！”

　　她语气尖酸刻薄，却正中王彦怀心窝，曾经黏着他的小丫头如今与他生分疏离，再加上父亲的病危在旦夕。

　　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 “我告诉你，你平日里做什么我不管，该有的脸面我都给你了，我知你家境优越，嫁给我是委屈，可这些年我也从未纳妾，家里只你一个正妻！若你再无事生非，摆张臭脸，我第一个要休了你。

　　你就是装也得给我装到他们走！”

　　他拂袖而去。
　　苏陌胸口上下起伏，久久未能平静，她不敢想，一向待她温柔的王彦怀会因为那对母女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举起手炉用力砸在地上。

　　刘妈妈忙不迭地从门外进来，捡起手炉塞到她手中，“夫人，你这是何必，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老爷和老太爷都对您不错，公子又孝顺，您何苦再惹得他不痛快。”

　　“我就是气不过，明明，明明当年该去都城的是我们一家，是公爹偏心，才举荐了那个林盛行。”

　　刘妈妈跟她几十年，这些事又岂能不知：“夫人的心事奴婢都明白，可想想那林妙仪去了没两年就出了事，也算报应，再说就老爷这性子耿直，即便去了都城只怕也会得罪不少权贵，还不如在儋州自在。”

　　苏陌闻言脸色也舒缓几分。

　　刘妈妈又道：“只是奴才刚听有福说，老爷命他去私塾把公子叫回来，说是要他明日带表姑娘出门逛逛，这……”

　　有福原本就是苏陌招进府里伺候王彦怀的，为的就是盯着王彦怀一举一动，如今得了这么个消息，她不由地担心起来，指尖也捏的变形：“你的意思是他想撮合他们两个？门都没有！明日你就帮我约姜家夫人，反正她女儿早就喜欢远之，万一公爹这次挺不过去，恐又再等三年，还是将这门婚事早早定下，以免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