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水千浔

6、玲珑少年 无法割舍掉

　　债主？林妙仪将周围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个遍，恍然想到个人。

　　沈尧？
　　声音越琢磨越像，可他怎么在这？他不是走了吗？

　　她呼吸都乱了一寸：“你不是去冀州了吗？”

　　“你倒是关心我的动向。”依旧是冷漠的声音。

　　可不知为什么，林妙仪知道他是谁，反而不那么害怕了，沈尧若想杀她有一千种办法，他出现在这，想必是另有原由。

　　她冷静道：“殿下不是说以后都要臣女离得远远的吗？臣女自然要关注殿下，只是不知如今殿下这又是在做什么？”

　　“伶牙俐齿。”沈尧冷笑一声：“我找你自然是有事请教，若林姑娘肯乖乖配合，那就皆大欢喜，若不肯，那也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林妙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无耻，沈尧嘴上说着请教，手上动作却压下几分。

　　她沉默点头，应是感觉她的动作，沈尧的剑也从她颈部挪开，屋内洒进零星月光，林妙仪将窗子关好，转身，沈尧已在屋内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月色阴沉，他穿着一身看不清颜色的深色袍子，湿哒哒地垂在地上，带着几分寂寥。

　　她乖乖地站在一旁，屋内的潮湿与霉味蔓延开来。

　　沈尧缓缓开口：“我听闻，林姑娘在儋州养病多年。”

　　“是。”

　　“可我派人查过，这些年王家上下没你半点消息，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在哪？又与什么人在一起？”

　　“我问殿下的事，殿下没有回答，那殿下的问题，我也不必回你，更何况，这本就是我的私事，我并不觉得有殿下有关系。”林妙仪语气坚硬。

　　“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沈尧将剑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人在刀剑下，不得不低头，林妙仪顿时不自觉地矮了半分，声音都放低不少：“是因为……我的药极其难寻，要常年在外，因此不在府中。”

　　“你自己去找药？”

　　“和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无名乡野大夫。”

　　“所以就是他治好了你？”

　　“是。”

　　“什么药这么厉害？”

　　“祖传药方，不宜外泄。”

　　“那为什么要掩饰。”

　　“因为女子清誉。”

　　沈尧一连问了多个问题，她都对答入流，他许久再未作声，应是信了她的话。
　　屋内沉寂片刻。

　　“姑娘，粥做好了，你趁热喝点吧。”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这份寂静，桌上也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拔剑声响，林妙仪心中一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上前一把按住桌上的剑，又伸手捂住沈尧的嘴，慌忙对门外喊道：“兰絮，你先别进来！把粥放门外就行了。”

　　兰絮察觉出不对，紧张道：姑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母亲病了，我心里难受，想自己呆一会，你先退下吧。”
　　兰絮脚步声停住，似是在犹豫，最后只说了句：
　　“那姑娘，我把粥放在门口了，你记得趁热吃”。

　　她走后，林妙仪吁了口气，身体也不再绷紧。

　　手心处却传来一股温热潮湿的感觉，还伴随着冷冷的两字：“拿开”。

　　她才惊觉她的手还捂在沈尧的嘴上，连忙收回。

　　她一心担心兰絮竟忘了自己在什么，她居然用手捂住沈尧的嘴？

　　暧昧的举动让她不禁想起在话本子里看到的，好像是在偷情......

　　这么一想，她脸都发烫，幸好屋内漆黑看不清，可她也想起她方才的举止多么幼稚，沈尧若真想出手，只怕光凭她也拦不住。

　　“我，我就是怕你杀了她。”她虚心地解释句，生怕刚才的举动惹怒沈尧。

　　沈尧似乎也没打算追究。
　　雨滴声渐渐变小，滴答滴答的，两人均匀地呼吸夹杂其中。
　　她看不清沈尧的表情，只知道他无声地收回了剑。

　　隔了很久，他才又开口问起问题：“你母亲怎么了？”
　　“高烧不退，急火攻心。”

　　“你会看病？。”
　　“久病成医。”

　　“有药吗？”

　　“没有，但下人去寻大夫了。”
　　沈尧没再问，却也没有走，她又不敢开口撵他，气氛压抑的可怕，她不知道他留在这还有什么目的，但她生怕一会兰絮再进来，或者王宛如醒过来，那时该怎么办？

　　鬼使神差般地，她竟端起门外的粥递到他面前。
　　“贿赂我？”
　　“一碗粥而已，风寒露重，我是担心殿下着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怕的要死，却好像知道沈尧无意伤她，她大着胆子回道。
　　沈尧几乎只犹豫一瞬便接过粥，指尖碰触的地方林妙仪只感觉到一片冰凉，她以为沈尧会喝，但他没有，他双手端着碗，一动不动，似乎只为汲取那一丝短暂的温暖。

　　二人不知沉默多久，直到雨声渐渐变小，停下。

　　他才望着窗外久未出现的月色，莫名其妙地说了句，“雨停了。”
　　林妙仪也轻嗯一声，顺他目光看去，再一回身，人已不见。
　　只有桌上放着一碗仍有余温得粥和地面留下的水印。
　　她站了一会，确定沈尧不会再回来，才掏出帕子，将椅子上的雨水擦净，坐在椅子上长舒口气，端起粥，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今晚的事是意料之外，她也没想沈尧竟会出现在这里，可到底是偶然还是巧合呢？

　　那一块挡路的石头和明明看到光的草屋，都让她心生后怕。

　　可最重要的是，他此刻不是应该在冀州吗？为何出现在这？

　　她不敢多想，只是可惜她还是没能知道当年落水的真相。

　　不过总归她也不想知道了，此刻，她只希望阿武能尽快寻回个大夫。
　　王宛如的烧早点退下去，他们也能尽快抵达儋州。

　　一碗粥空。

　　门外熟悉地脚步声匆匆忙忙地又响起来。

　　她忙站起身：“是阿武回来了吗？”

　　“不是，姑娘，是，是门外来了个大夫，刚好路过此处，说想借宿。”

　　附近地树林里，幽静深谙，刚下过雨地泥土味遍布满地。

　　沈尧一袭黑衣立于骏马之上，隔着数十棵杨柳盯着草屋，看着那名“路过的大夫”进了屋，缓缓收回视线。
　　阿招不解：“主子，林妙仪还用查呢。”

　　他指尖摩挲腰间玉佩，目色深沉，片刻后开口：“不必了。”

　　阿招微怔，也不敢多问。

　　“去派人查查当日带她去更衣得宫女，吴叔那便还有要事，不必在她身上浪费心力。”

　　说罢，他调转码头，缰绳一紧，走吧。”

　　*

　　天亮后，草屋内也不再漆黑如墨，有了些许的光。

　　林妙仪将最后一口汤药喂到王宛如的口中。

　　心也终于安稳下来。
　　她打湿帕子又换了一份，坐在床边长舒口气。

　　昨夜里武叔回来时果然没找到大夫，也幸亏路过的那位，才得已分辨药方，王宛如现吃了药也退了烧，想来是再无大碍。

　　兰絮从门外走进来，“姑娘，武叔将马车带回来了。”

　　她诧异：“这么快？不是被石头挡住了吗。”

　　本来以为今日都走不了，还要再将就一夜，眼下倒顺利的很。

　　兰絮也似是疑惑：“奴婢也奇怪呢，不过吴叔说，他去取马车时，正巧碰到几个路过的路人，是他们合力帮他将马车拽了出来。”

　　兰絮边说边接过她的帕子，“ 姑娘，你一夜未睡，也去歇歇吧，一会夫人醒了看见要心疼的，这里有奴婢盯着就好。”

　　“也好，”林妙仪点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那我就去谢谢那位大夫的救命之恩，等母亲醒了你再叫我。”

　　“大夫，”兰絮惊讶：“他一早就走了呀？”
　　“走了？”
　　“嗯，”兰絮点头，“早上我想给他送点吃的，人就不见了，可能是急着赶路吧。”
　　林妙义忍不住感慨，这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

　　昏迷许久的王宛如闻声悠悠睁开眼，声音带着点迷茫，“我这是怎么了，咱们在哪啊？”
　　林妙仪忙扶起她，“母亲，你晕倒了，这是个废弃的草屋。”
　　“我……怎么会晕倒。”
　　“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
　　兰絮也附和，“是啊，夫人，幸亏姑娘照顾您一夜，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王宛如听着又要落泪，她握紧林妙仪地手心疼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楚楚，你也去歇一会吧，别再累坏了身子。”

　　林妙仪真是想歇一歇，可这草屋毕竟也不是长久之地，再说，那沈尧阴魂不散的，万一又想起什么来追问怎么办？她可一刻钟也不想在此停留，强打起精神，瞪大眼睛，“我没事，母亲，等你吃点东西好些了，咱们马上就出发。”

　　王宛如便也没再推辞，几人喝了粥吃了干粮又重新上路。
　　之后的路程出奇的顺利，王宛如身子大好，有了精神，老天爷也日日放晴，再没下过雨。
　　马车渐渐驶入儋州，儋州偏北，气候也冷一些，来往的路人都裹着厚重的棉衣，王宛如也拿出大氅披上，林妙仪却不觉冷，外面吆喝声叫卖声连成一片，她也被这样的淳朴风情感染的热气腾腾。
　　不过热归热，赶了几日路，却没有闲逛的心情，只想好好歇一歇，吃点可口的饭菜，再睡几日好觉，趁王宛如高兴的时候，和她开口，去找师父，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她这么计划着，可当马车停在王家门口时，她心却凉了半截。
　　王家也是高门大户，按理说，她们这么一行人，停在此处，应有人来接应才是，可府里一丝声音也没有，大门也紧闭。
　　难道是王老太爷出事了？但门外又没有挂丧幡。
　　与她同样困惑的还有王宛如。
　　她多年未回王家，站在门匾前，恍如隔世，明明前些日子她就已经写了信说回来，为何这门外都没人呢？
　　兰絮上前几步轻轻扣响门。
　　门内小厮打开后，因没见过兰絮，不耐烦道：“你们找谁？”
　　武叔从王家出来的，性子又急，见小厮如此怠慢，他一甩马鞭子，厉声斥骂：“混账东西，大小姐都认不出了。”

　　小厮定睛一看，才认出一旁的王宛如来，连滚带爬地一边跑一边朝屋内大喊，“大小姐回来了！是大小姐回来了！”

　　可几人等了许久，府里也没人出来迎接，林妙仪感知不对，她走到王宛如身旁：“母亲，不如我们还是直接进去吧。”

　　王宛如也似是犹豫，听她这么说便拉着她的手奔向王老太爷所住的东边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