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道》水千浔

5、一线生机 若我们非要

　　事态紧急，王宛如决定当夜便走，林妙仪也回去收拾行囊，还将刚锁在柜子里的钱匣子带上，下人们忙里忙外的装车，一时间原本静谧的林府吵闹声不断，惊醒了西边的倚梅园。

　　张慧雯也披着件衣服匆匆而来，见场面混乱，也担忧不已：“老爷夫人，这是怎么了？”

　　林妙仪知林盛行和王宛如此刻只怕没心思解答，便回了一句：“姨娘，外租病重，我和母亲得回儋州一趟。”

　　张慧雯一听，也跟着着急起来：“这，怎么这么突然，我记得王老太爷身子骨一直硬朗。”
　　“说是夜里摔了一跤，起不来身了。”

　　张慧雯忙走到王宛如身旁安慰：“夫人，您也别着急，王老太爷福人自有天象，一定没事的，您这一趟就权当回娘家串门，千万要保重身子，别自乱阵脚，王老太爷听您回去，一高兴兴许什么病就好了。”

　　王宛如听完这一番话，面色缓解不少，她点头：“但愿吧。”

　　“这路途遥远，东西可要备齐全了，吃穿用度，还有药，都要备着，以备不时之需，一会妾身再检查几遍。
　　老爷和府里您也放心，妾身等着夫人和大小姐早日回来。”

　　张慧雯一一嘱咐着，手上跟着不停忙活，林妙仪平日出门就一个包裹，本就不擅长打点细软，有了张慧雯的帮助，她也轻松不少。

　　车马备齐后，林妙仪便扶王宛如上了车，因空间有限，便只带了兰絮一个丫鬟，护卫阿武兼马夫。

　　毕竟人越多，脚程只会越慢，这一路到儋州便是马不停蹄的赶路也要十日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耽误，几人就这样上了路。

　　是夜，暗色如晦，风声呼啸，马车昏暗，兰絮靠在林妙仪的肩膀睡得香甜。

　　她被一起一伏均匀的呼吸感染，内心带着点期盼和欣喜，也渐渐合上眼。
　　一件衣服轻轻地搭在她的身上。
　　她睁眼，见王宛如弯着腰正要坐回原位，她诧异：“母亲，你还没睡吗？”她方才见王宛如一直没动以为她睡着了。
　　“我睡不着。”王宛如声音沉重。
　　林妙仪沉默一瞬，将披风重新在兰絮身上掖好，叹了口气：“母亲担心外祖父，也要保重身体，不然等外祖父看到你也要心疼了。”

　　王宛如默默的点头。

　　林妙仪也没再说，其实出来这两日，她安慰的话说了许多，相信道理王宛如也都明白，可她看起来仍是郁结难解，她竟也不知再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等她见到王老太爷，一切心结自然全开。

　　车内烛火欲坠，她也没了睡意，撩起厚重的车帘，一股燥热的风蜂拥而至，窗外天色阴沉，乌云遮月，树枝也摇晃剧烈，竟似是有场暴雨将至。

　　她不由地皱起眉头，对正驾着马车阿武问道：“武叔，这附近可有歇脚的地？”
　　“回姑娘，十里开外好像有个废弃的驿站。”
　　十里，倒也不近，可赶一赶也兴许来得及，她当下便做了决定：“那咱们今晚就去那歇一夜，武叔，你尽量快点，我看这天，就要下雨了。”
　　“好。”阿武一甩缰绳，马也用力地奔跑起来。
　　王宛如倒像是不大同意，她拉住林妙仪：“楚楚，要不还是别歇了，继续赶路吧。”
　　林妙仪猜她应是怕耽误时间，拍拍她的手安慰：“母亲，这场雨看起来不小，下雨湿泞车也走不快，不如找个地方歇一歇。”
　　“可……”

　　“母亲放心，武叔说过了，咱们走的是小路，虽然偏僻却比官道还要快上不少，算着日子估摸再有三四日也便到了，就歇一阵，也差不了多少，若雨中强行赶路，只怕耽误的更多。”

　　王宛如犹豫一瞬，点头同意。
　　林妙仪有心想再安抚她几句，便挪到她的身边，倒了些水塞到她手中，指尖却在碰触她掌心时传来一阵热意，她忍不住惊讶：“母亲的手怎么这么烫！”
　　兰絮也被她呼声惊醒，迷迷糊地坐起身：“怎么了姑娘。”
　　“母亲她好像发烧了。”林妙仪将手搭在王宛如的额头，果然，燥热非常。
　　她再一细看，王宛如脸颊泛红，眼神都飘忽，估计都已经烧了许久，只不过车内昏暗，她才一时没发现。

　　兰絮闻言，也凑了过来，声音紧张道：“姑娘，这，这可怎么办呀。”

　　林妙仪知她年纪小，经不住事，安慰道：“先别慌，你倒些水，将帕子打湿，我给母亲擦擦，也能舒服些。”

　　一只滚烫的手又攀住她的手腕：“我没事的楚楚，”王宛如声音无力，又带着几分强忍的清醒：“我可能就是马车里热的，一会透透风就好了，你别担心。”

　　林妙仪知她是在安慰自己，高烧有多难受她不是没经历过，心中更加自责，为何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异常。

　　“母亲还是先躺一会，烧退的也能快些，一会到地方了我叫你。”

　　王宛如闻言也不再拒绝，躺在一侧休息。

　　林妙仪将帕子敷在她额头处，又想起张慧雯出门前帮她打包细软，装了不少的药，她在车上的包袱里翻找起来，药包的确是带了，可或许是太着急，所有的药都装在了一个纸包里，并不知道哪种分别治什么，偏她跟师父在一起时总偷懒，没有好好看医术也根本分辨不出。
　　正懊恼着，雨声噼里啪啦响了了起来，砸在车顶，砸进车窗，砸的她心都跟着一蹦一蹦的。
　　只盼着快点，再快点。

　　“ 哐当！”一声。

　　车身却整个向一侧歪去，将她整个人都差点甩出车外。
　　兰絮急忙大呼：“姑娘！”自己也从座位上颠簸下去。
　　幸亏林妙仪眼疾手快扯住车门，才勉强坐直身，她一边去扶跌下来的王宛如一边对外问道：“武叔，怎么了？”
　　阿武的声音传了进来：“姑娘！车轮好像陷入泥坑里了，我去看看。”

　　兰絮不住地叹气，时不时地掀起帘子查看，愁容满面道：“姑娘，这可怎么办？”

　　林妙仪早没心思回答，因为……她忽然发现件事……这么大的动静王宛如居然一直未醒，有些……不对劲。
　　她凑近看，王宛如眼睛紧闭，嘴唇干白，她轻声呼唤，“母亲？”
　　纹丝未动。
　　她手往她额头一搭，竟是比刚才还要热！
　　遭了，王宛如烧晕过去了。
　　她一把掀开帘子，被兰絮伸手拦住：“姑娘，外面雨大，你要做什么？”

　　“我下去推车，咱们得马上找地方安置。”

　　兰絮一听，当即便留下句：“姑娘留在这里照顾夫人，还是奴婢去吧。”
　　便跳下马车。
　　林妙仪也拿湿帕子不停地在王宛如额间与颈间擦拭，奈何擦了许久，她身上的热度却不减分毫。
　　马车更是纹丝不动，冷风嗖嗖的吹，将车内最后的一丝火光吹灭。

　　黑暗中，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她将包裹里全部的衣服都掏出来，盖在王宛如的身上，心也渐渐如覆寒霜。

　　终是咬咬牙，再没半分迟疑，将青色裙摆系在身后，跳下车。
　　阿武和兰絮一看她出来也都有些着急：“姑娘你怎么出来了！雨大风凉！姑娘快回去吧！”
　　她摆摆手，这些年跟着师父，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车身在雨中整个向左侧倾斜，摇摇欲坠，她冒雨走到塌陷处蹲下，只见一块石头卡在两个轮子中间，才导致车落坑中，可这路虽然偏僻，但因雨急，还尚未积水，怎么会好好的有一块大石头横在路中。
　　她走到车后跟着两人推了推，马车纹丝不动。

　　雨水砸在脸上身上，她浑身湿透，寒冷又窒息的感觉也快要将她吞噬，她张着嘴呼吸，可雨越来越大，似乎也在嘲笑她的无能。

　　绝望之感涌上心头。

　　若她孤身一人，尚且能躲在车中躲避，可王宛如怎么办？

　　她答应林盛行她会照顾好她，她们母女也是刚刚团聚。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一道火光在凄凉的夜里如神明般闪烁。

　　身旁的兰絮阿武也指向远处惊呼道：“姑娘，快看，那边好像有人。”
　　她手遮眉间，弥漫的大雨中，几丈远的地方好似真的有一丝微弱的光，若隐若现，从雨水缝隙里细看，似乎还有间草屋。
　　这样的荒山野岭，真的会有人住吗？

　　虽有所疑惑，她还是想赌一次：“武叔，先把马绳卸下来，将母亲带过去，车扔在这，雨停了再想办法来取。”
　　三人行动迅速，用厚重的披风盖在王宛如身上，又搭在马背，林妙仪则撑着伞，缓缓向草屋走去。
　　半柱香后，一间草屋出现在她视线里，风雨中飘摇不止，似乎下一刻就要坍塌如灰烬，可即便这样，在危急关头，它也如天降神赐一般。

　　兰絮抢先一步推开门，屋内灰尘四起，发霉的味道铺面而来，还有一片黑暗，哪里有光？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了，怎么现在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林妙仪也觉得诡异，可王宛如的情况根本不容她细想：
　　“先别管那些，武叔，你带上些银子，去附近找个大夫，不管如何都要把人请过来，要快。”

　　“兰絮，你去厨房生火，我去将母亲的湿衣换下来。”

　　她交代完，背着王宛如进了里屋，将她轻放到唯一的一张床板上，又简单扫了一圈，这里虽破，但也算五脏俱全，桌椅板凳都有，连油灯里都还有未凝固的油，只是她怀中的火折已被打湿，点不着了，她也只能摸着黑将王宛如的外衣脱下。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她庆幸有了容身之所，坐在床边，将王宛如湿哒哒的衣服换下，又用手搓热她冰凉的手脚。
　　每次生病，师父就是这样照顾那些病人的，虽不能降热，起码也能舒服些吧。

　　待一切做完，她才松口气，也分不清身上是雨水还是汗水，她拉了把凳子静静地坐在床边，借着依稀的暗色看着床上的王宛如，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瘪，也许是血脉相连，即便她对她没有太多的情，这一刻也心焦不止，不知道数年前的她生病时，王宛如是不是也同样的难过。

　　“吱嘎”一声，身后的窗户倏地被吹开。
　　风里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林妙仪忙站起身要去关，可还未等伸手，竟发现如墨的雨夜里，有个人影。
　　那人的身影高大修长，既不是瘦弱的兰絮也不是魁梧地阿武，看不清脸，他就那样站在雨中，不躲也不避，两人离得近，她甚至能在大雨中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呼吸一起一伏。

　　一种恐惧向她袭来，她张口欲喊
　　“来……”
　　身影却如鬼魅般飞身而入，一抹冰凉也抵上她的喉咙，她的后半句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谁？是草屋的主人吗？

　　林妙仪睁大眼睛，可窗外那一点微光也被他身影遮挡，两人笼罩在黑暗里，她只觉得这人身上的潮湿气中带着一丝檀香味好似在哪里闻过。
　　她哑声问道：“你是谁？”

　　“债主。”一道冰冷的声音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