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爱》悲曲家

4、最后的希望 生命的七彩

　　如果我的世界本来就是灰暗的，那我永远不会向往那抹不属于我的彩色。
　　而奶奶是那七彩的颜色中最温柔的一抹。
　　但是现在我的世界就要失去那种颜色了，是用悲伤都无法表达的痛，是用尽全力都无法抓住的绝望。
　　我害怕，这世界上我爱的人离我而去。
　　“未来。”是那段仿佛就要没有未来的日子出现的最多的一个词。可是万般未来里唯一不能失去的，将要逝去了。
　　爸妈无瑕管我，弟弟一直在我的身边。他们一直在吵，在奶奶的病床前，他们不是担忧奶奶的病情，而是在吵那片土应该归给谁。
　　我每天都要去医院，每天弟弟都劝我回去，说在这里做什么都是没用的。我紧握着奶奶那布满针管又无比苍老的手，屏蔽耳边永无止境的争吵。
　　有用的，能再多看她一眼就不是徒劳。
　　我向苍天祷告，一个学习了人类科学又无比精通的人，开始相信神学，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回我奶奶的生命。
　　混乱无比的日子过去了，爸妈如愿与叔叔分了家，我的高考也结束了。
　　终究差了那一点，在病房前查成绩的时候，我愧疚的在奶奶身旁哭泣，比我预估的分数低了十几分，与理想的学校眼看就要失之交臂。
　　“阿念。”我仿佛听到了奶奶无比虚弱又温柔的呼唤。直到手中感受到奶奶的力量，那一瞬间，没有什么是比奶奶更重要的。
　　“阿念是最勇敢，最聪明的孩子，是奶奶心里最棒最懂事的大孩子。”脑海里闪过奶奶曾经说的话，我默默的擦去眼角的泪水，激动的喊来医生。
　　我世界的色彩又被重新填满。
　　此后，奶奶的病情有所好转，我每天在奶奶身边和奶奶聊天。
　　校园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好，有奖学金，有好吃的食堂，有善良又热心的室友，有关心我未来的老师，我在学校一切安好。
　　只是，理想的学校，我还是没有考上。
　　“阿念想做什么的话，就去吧。”在回家的路上，奶奶在我耳边悄悄的对我说。
　　我起初不明白，直到后来，奶奶把她种地攒了许多年的积蓄给了我，让我去考自己喜欢的大学。
　　我在家里和父母大吵一架，从此不再收取他们的半分施舍，那是奶奶给我的底气。
　　我带着奶奶的祝福踏上了复读之路。
　　这一次，学校是我自己选的，我的未来是我自己决定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要带奶奶和弟弟过上好的生活。
　　在度过了大家一起全心全意的备战高考的生活，我很顺利的度过了这一年。
　　虽然心里很有把握但是在出成绩的时候，我还是很忐忑。
　　直到那超乎意料的结果出现，我仍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查不出自己的成绩，在老师们激动的告诉我我的成绩被屏蔽的时候，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许多学校打电话给我，我一直在等，等我心中想的那一个。
　　终于，我等到了。
　　我迫不及待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奶奶，却不知我将面对怎样残忍的未来。
　　看见倒在床前的奶奶，和客厅仍然在看着电视漠不关心的二姑，我的心冷了。
　　我小心翼翼的扶奶奶躺下，拨通了哪个许久未曾触及的号码。
　　“……喂。”许久对面才穿来一句话。
　　“奶奶病了。”
　　“怎么，没钱了？”
　　“你就当是吧，有时间回来一趟。”
　　“嘟嘟嘟……”无情的父亲直接挂断了我的电话。
　　我看着床上的奶奶，看着手里为数不多的积蓄，我带着奶奶上了医院。
　　在医院走廊，我给弟弟打了电话。
　　“姐，爸妈在收拾东西了。”
　　“我知道了，你要和她们一起回来吗？”
　　“嗯，我一定会来的。”
　　来不及多问，医生就叫走了我。
　　“肺癌晚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助感彻底包围了我。
　　我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了奶奶的子女，除了二姑陪我们一起来的医院，父亲和叔叔都说在回来的路上，一直都在。
　　再后来，只有弟弟一个人回来了。
　　“姐，他们……”弟弟似乎有事瞒着我。
　　“没关系的姐，我带了一些我攒的压岁钱和老爸包里的一张银行卡，我知道密码的。”他往我怀里塞了个黑包。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收下了哪个包。
　　“你的心是好的，但是……”看着他风尘仆仆，脏兮兮的模样，指责的话到嘴边我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怎么了，姐？”
　　“没什么，你去卫生间洗个脸，换套衣服我们去看奶奶吧。”
　　他离开后，我清点了一下剩下的积蓄，包里的现金有一千多，我拿着银行卡迟疑了一下，还是去银行取钱去了。
　　银行卡里还有四千多，不够，远远不够。
　　我打通了父亲的电话。
　　“喂。”
　　“你弟应该到了吧？”
　　“你们怎么不来。”
　　“来？我没说过我一定会回来吧，这不是放纵那小子带走了那张卡吗？我只能做到这了。”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紧紧握着那张银行卡，在病房前站了好久才走进去。
　　二姑突然拉着我，出了病房。
　　“拿着，你姑父你是知道的，我全部的都在这里了，里面有两万块钱，能坚持一段时间，明天我就出门，找个地方赚点。”
　　我意外的看着她，心的疑问却没有说出口。
　　“别这样看着我，这里只能拜托你照顾你奶奶了，弟弟马上就高一了，家里两个孩子又还小。”
　　二姑离开了，没想到最后支持我决定的人是她。
　　过了几天，叔叔也回来了，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奶奶，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可是他的决定，却是走在了绝情的那一面。
　　他的权利依旧是比我高些，无论我如何阻止，全都无济于事。
　　“为什么？小叔叔，为什么要回去，我不会去，奶奶也不会回去的。”
　　“程念！你还是个孩子，你懂什么？”
　　“我已经成年了。”
　　“那又如何，我们家承担不起这样的开销。”
　　“可是你连试都不愿意试一试，小叔叔算我求你。”
　　我跪在他面前，祈求他不要带走我的奶奶，弟弟拉着我，看见我跪下也毫不犹豫的跪在我身边。
　　“这不是你们孩子能决定的事。”
　　他无视了我们，阿姨扶起我们，双眼通红的说“他只是不想让你们的奶奶那么痛苦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奶奶能活着。
　　我一个人跑出来了，坐在医院花园里，看着绿油油的花园，四处忙碌的动物，听着耳边烦躁的蚊子叫。
　　阿姨找到了我，坐在我旁边。
　　“我知道你不理解你叔叔。”
　　我扭过头，不想听她给叔叔洗白。
　　她拉住我，“可是大人有大人的难处。”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这是你未来的弟弟妹妹，不为了我们考虑，你叔叔也要为了未来我们的孩子和你奶奶未见过这个世界的新孙女孙子考虑。”
　　我的手在那充满温暖的肚子上似乎感受到了生命的跳动，我迟疑了。
　　可是，奶奶的生命同样重要。
　　“还有，这是你奶奶的决定。”阿姨看着我，将一段录音放给我听。
　　“幺儿，妈知道我亏欠你们太多。如果有一天真的要走到那个地步，就带我回家吧，我不希望成为子女们的负担，我老了，我也想老头子了，你看那些治病的痛苦啊，妈看见了，心里害怕啊，我就想在自己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慢慢的，慢慢的闭上眼，最后葬在老头子身边，陪着他。”
　　我听着，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小念，我知道你考上了最好的大学，阿姨愿意支持你读书，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没有回答她，她拍了拍我的背，只是这样默默的坐在我身边。
　　我想，我最后还是留不住她。我愧对于奶奶，愧对于我满心欢喜的未来。
　　奶奶依旧是那样，只是每天躺在哪里，笑着看着我们，和她的朋友亲戚们笑着回忆他们的曾经。
　　只是有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朋友，在出门的时候低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有一天，弟弟告诉我，哪个录音他也听了，是去年奶奶刚生病的时候，叔叔不愿意放手让奶奶回家，倔强的要一直给奶奶花钱治病，直到欠了很多钱。
　　后面还有一句话，“如果以后阿念考上了好大学，一定要烧信告诉她，可能有的字她不认识一定要念给她听……”后面的话没说完，叔叔就生气的打断了她，“我不告诉你，想知道就自己听她和你说。”
　　我搞不懂二姑，也误会了叔叔，从始至终都没有再见过我的父亲。
　　“奶奶就知道，我们阿念肯定能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可是阿念，奶奶更希望你能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多在乎自己一些。”我靠在奶奶身边，听着奶奶的低喃。
　　那一天，我拿到了心仪的大学通知书，一路上伴着祝贺的横幅归家。
　　那一天，高朋满座，大家都为家族出了个好大学的子女而骄傲。
　　那一天，奶奶穿着鲜艳的红衣，在大家的祝贺声中牵着我的手，将我介绍给她相识的娘家好友。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那一天，我只记得奶奶倔强的要起身，一直在咳嗽。我与奶奶片刻不离，只觉得身边的身影越来越单薄越来越脆弱，我怕，我害怕我太轻扶不住，我害怕我太用力捏疼奶奶。我怕幸福的梦就要醒来。
　　夜晚，除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声，是孤寂的老房子里绵绵不断的哭声。
　　凌晨一点十三分，我爱的奶奶离开了七彩的世界。
　　她离开前一直拉着我的手，直到她离开。
　　我没有掉一滴泪水，她的怀里是我的领通知书。
　　我永远都是奶奶心里哪个勇敢，聪明又倔强的大孙女。
　　我无数次以为自己抓住了那微薄的希望，我从来没想过我不在奶奶身边的时候她受了那么多的苦，我讨厌自己的自私，却还是会怪自己为什么不能自私到底呢？
　　我这样握着她的手，感受到手中渐渐的凉，弟弟轻轻的分开我和奶奶的手，直到我眼中的世界
　　得模糊，变得什么都看不见。我躲在弟弟的怀里。
　　“哭吧。”
　　我再也无法一直伪装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