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爱》悲曲家

5、母亲的诀别诗 直到奶

　　直到奶奶去世，我始终不见父母的身影，我看着这几天同样悲痛欲绝和疲倦的弟弟，最终还是忍不住质问他。
　　“为什么爸妈这个时候了都不回来。”
　　“姐……”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气愤涌上心头，但我还是按捺住这种愤怒的情绪。
　　“到底是有什么事这种时候了还要瞒着我！”
　　“不是，姐。”
　　弟弟拉着我，来到了老房子后面半山腰上。
　　“什么秘密要走那么远来告诉我?”我停住脚步，不再往上走。
　　“姐，我……”
　　他用带着一丝担忧的表情看着我，看得我非常不自在。
　　“算了，编不出理由就不用替他们辩解了，我也不想听你的辩解。”我转身就要往山下走去。
　　可是我都快要走下山他都没有叫住我，我回头看着他，只是一直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情绪。
　　我想他在那边肯定也受到了什么胁迫，这些年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开始后悔自己再怎样气这样的父母也不该质问弟弟。
　　此后我再也不在他面前提起父母的事。
　　可是他见到我似乎非常的心虚，开始躲着我
　　我也忙于奶奶的后事假装对现状视而不见。
　　在奶奶去世的第二天夜晚，阿姨单独与我进行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
　　“小念，阿姨之前和你说过，我愿意支持你读完大学，你考虑得怎么样?”
　　“谢谢阿姨的好意，我想即使我爸爸不愿意出钱让我读大学，我靠自己毕业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小念……”她看着我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样你会很辛苦，给奶奶治病你爸爸欠了很多钱，现在奶奶……你爸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阿姨转身擦了擦眼泪，带着半分哽咽的语气和我说。
　　“我们家已经这样了难道我还要去拖累你和叔叔和我那未出生的弟弟妹妹吗？”我强忍着心里的悲伤，坚定的对阿姨说。
　　“怎么会呢，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家人啊！”阿姨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泪水抱着我痛哭起来。
　　家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我只当奶奶和弟弟是一家人，我在父母眼里所能回报的价值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只有在向我索取利益和支配我的时候才会说自己是我的家人，而他们的决定和要求都是以家人的名义对我好。
　　而阿姨，你又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什么价值呢？不惜向我演绎这一场同情我的戏码。
　　我任由她抱着我哭了一会，她冷静下来后，让我再好好考虑，就又去忙碌了。
　　那天晚上，虽然忙碌了一天很劳累，可是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悄悄来到奶奶的灵堂，看着那一头大一头小的小小棺材。奶奶就这样躺在里面，因为是生病去世，她非常的消瘦，是我帮忙为奶奶穿寿衣的时候看见的。
　　我的手一点点抚摸那小小的房子，我的奶奶要这样在里面住到永远了。四周一片寂静，再没有了奶奶的呼唤。
　　看着对面我们家的房子，我回忆着曾经回家一直坐着门口等我的奶奶，她那佝偻着的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在我的眼前，手心里传来的棺材的冰冷。我小声的在她身边哭泣。
　　突然，我听到了什么人走来的声音，我老房子从侧边的门溜出去，听着灵堂里的声音。
　　是一个男的，在奶奶面前哭，哭得很小声，很隐忍也充满了委屈。我以为是我父亲回来了，我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爬上瓦房顶，透过一丝丝缝隙看。
　　那是小叔叔。
　　我坐在房顶上，看着夜晚的满天繁星。
　　小时候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爷爷是她能看见的最亮的那一颗。
　　我儿时非常相信，经常坐在星空下想着爷爷应该是长什么样的。后来我长大了，学了地理，知道了银河系，知道了太空，就不再相信了。
　　而现在我好像又想相信，我想如果奶奶是高空上的星星会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大学毕业的吧，因为她说她最可惜的是不能看见我毕业，长大的模样。
　　“妈，你真的很不公平。”
　　楼下传出叔叔的低语。
　　“你从小就偏心大哥，你看现在也是，你害怕他一个人，就这样抛下我不管了。”
　　我离的有些远，只能听到叔叔在说话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看见阿姨也进来了，她安慰了一会叔叔，他们就一起离开了。
　　第二天他们都在忙着奶奶的葬礼，我看见长子的孝帕带在叔叔的头上，我想爸妈怎么还不回来，就算我不打电话说，叔叔也肯定说了。
　　我守在奶奶身边，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始终等不到我想等到的人。
　　突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妈?”我小心翼翼的抓住她。
　　她回过头，弟弟从后面跑出来，站在她旁边，我向弟弟身后看去，陪着她来的人却不是父亲。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悲伤，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弟弟挡在我身前，只是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爸呢?”我松开手，问她。
　　她不说话，一味的逃避我的眼神。
　　“那你呢，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要弟弟一个人回来?”我接着问。
　　“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有那么重要，有比你婆婆重要，有比你女儿重要！”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了她身边的人一眼，是一个看起来很沉稳的大叔。
　　“我们进家再说。”她拉着弟弟，带着哪个叔叔进了我们家门。
　　在二楼的客厅里，这里的寂静和楼下的吵杂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看着许久未见的母亲，陌生的叔叔，心虚不敢看我的弟弟。
　　“姐，这位是唐叔叔。”弟弟指着哪个陌生的叔叔说。
　　我看着他不说话，看着这个叔叔和我母亲我好像也猜出了些什么。
　　“我早就和你爸爸离婚了。”妈妈突然说。
　　“什么时候?”
　　“你奶奶刚查出病的时候，你第一年高考的时候。”
　　这么早，原来奶奶那个时候就查出有癌症了。原来那个时候这个家就散了。
　　“弟弟跟我。”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弟弟。
　　“我上个月再婚，我们过得很好。”她补充道。
　　“为什么?”我问。
　　她疑惑的看着我，不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要瞒着我，还是为什么离婚，还是其他的什么。
　　“我不会和你爸爸承担那么多债务，那个时候你要高考了，所以……”她解释道。
　　“为什么带弟弟走，不带我走，为什么抛弃我?”我突然抬头看着她，眼中含着泪问道。
　　“是因为，我是女儿?还是因为，我从来不在你们身边长大?”我追问道。
　　她仿佛没有料到我会这样问，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我。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所以以后你上大学的开销我和你唐叔叔商量了我们愿意出一半。”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逃避了我的问题。
　　“不需要！”我失望的看着她，摔门而出。
　　我一个人坐在后山上，摧残着山上的小草小花。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身后的，“姐，要不你还是躲着哭吧，你这样我更害怕了。”
　　“有什么好哭的，除了奶奶，她怎么样我都不在乎，她们怎么样我都不在乎。”
　　“妈妈每个月都有悄悄打钱给家里的。”他蹲在我旁边说。
　　“什么?我除了奶奶的存款没有拿家里的一分钱。”
　　“那应该是在二姑哪里吧，奶奶的药也很贵。”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们不让我给你说，怕影响你读书，我也希望你考上黔大。”
　　我继续拔着小草，原来她们都在默默的支持我考大学。
　　“哦，很晚了，我们回去吧。”我起身对他说。
　　弟弟起来的时候仿佛晃了一下，他说只是起猛了，有点晕。
　　我们一起像以前一样我在前面他在后面牵着我的衣角回家了。他在后面小声的哼着我儿时对他唱的歌，我发不出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一样。
　　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与我有法律关系的家人只剩下了不知所踪的父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家的梦。
　　我们一起住在老家农村的自建房里，在家里忙碌做饭的妈妈，一直在妈妈旁边淘气想偷吃东西的弟弟，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哼着小曲的奶奶，刚从田地里面忙回来，一边洗去鞋子上和农具上的泥巴，一边抱怨太阳怎么那么大的爸爸。
　　我们一起坐在狭小的火炉旁边吃饭，虽然我们的生活很艰苦，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突然，妈妈拉着哭喊的弟弟，毅然决然的离开了。爸爸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炉火旁边，只是低着头。四周没有奶奶的身影，我转过身回头看去，满天飞散的纸钱，泥泞的泥巴路上，几个成年的叔叔抬着黑黑小小的棺材往深山里走去。
　　我想追上去，我想呼喊爸爸，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在那送棺的队伍前面，我看见了双眼通红又无神，麻木又无助的我。
　　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眼里流淌出血泪，张开嘴仿佛在说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醒过来，满头的冷汗。
　　我起身往门外走去。
　　看见了连夜离开的母亲，拉着恋恋不舍的弟弟，唐叔叔在前面催促着。
　　我没有阻止，没有呼喊，我只是站在哪里，看着，看着所有人的离开。
　　可是母亲只给我留下了一封空白的诀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