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榕（上：初现端倪）》寒江持竿叟

6、诡秘离恨 原来是

　　原来是道化形。
　　她竟是从头到尾也没有以真身现身，却是骗过了所有人。
　　凤辰就算了，自己一个高境强者也像个傻子一样被骗的团团转还不自知。更可怕的是，一道化形也能带来如此真实恐怖的威压，天道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自己又已经衰弱到了什么程度。
　　待得遍布全身的冷汗凉透，威压消散后，夫子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身形一颤，猛然回了神，来不及多思考容菱单独对他说的话便要将此事及时上报族长大人，以及更重要的，凤辰擅自离开了九天的情况。
　　他匆匆而去，屋内很快重归平静，无人瞧见，凤辰的练功房内，一枚凤冠忽而光华大盛，却又转瞬即逝，下界万里外的一处封印界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凡界
　　人间
　　水乡江南，三月烟花时节，商旅往来不断，河运漕运络绎不绝，闲闲忙忙；而寒塘四周却寂静如常。塘畔，一株枯干又败落的似乎死了许久的大树悄然绽了簇绿芽，抽枝，长叶，然后又迅速枯黄、凋落，飘零。
　　一切都发生在肉眼可见的一刻间。
　　花开花落，叶盛叶衰，一岁一枯荣，细雨甘露润物无声，一转眼便是一世兴衰模样。
　　自古朝代更迭，政权来去，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无不兵戈戎马，烽火连天，狼烟蔽日；只有这一处的变革，变在一瞬间，变在凡间一隅，静静悄悄，无人知晓，记录见证了这世间，然后又带着这天人知晓，默默被埋葬。
　　三十三天上，对下界之事一无所知的凤辰正站在宏伟的白玉宫门前打量着面前的宫殿。方才在天门处时还没看出来，此时站在离恨宫前才真切的感受到它的厚重感和沧桑意。
　　据说作为这一世界的顶层天阶，这三十三离恨天自创世之初就已经存在，而这天上的离恨宫亦是同时期一早就存在了的，先天具有法则之力的护佑。
　　整座宫殿肃穆又堂皇，此刻宫门前两个雕镂的石笼内灯火还未燃起，笼上的花纹繁复而美丽，只是看不出雕镂的究竟是个什么图画。凤辰特意仔细留神的瞧了大半天，也只瞧出左边那个勉强算棵树，只是树干盘曲纠结却像藤蔓，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更别提有什么寓意了；右边那个倒是稍微清晰具体些，可以看出是个腾飞的凤鸟图腾。但实际上也是同样抽象的厉害。
　　凤辰一向不耐烦也不喜那些猜猜测测，琢磨不透的东西，只是觉得这东西虚头巴脑的没什么意义，在确认看不懂之后便丢开手不再去看。
　　宫门前的门楣上大书“离恨宫”三个大字，字体兼具龙飞凤舞与端正方直，似乎那下笔之人也是个极为矛盾的，于循规蹈矩的表象中压抑着个性内里的狂放不羁。
　　踏入宫门，正对面的自然是正殿。正殿宏大庄重，千级石阶，百步甬道，寓意百转千回，几个仙童捧着木盘御风上下，来去如风。
　　这段殿前路太长，连殿前看似普通的汉白玉石阶上也是别有玄机，上面的禁制光是上到殿上就需耗费人不少的仙元。不过好在那本来也不是给他们这些灵力谈不上有多高深的小仙童们走的：只有还了债重回此地的人才要封禁法力，以凡人之身拾级而上，一步一阶，一阶一叩首，反思回顾过往一生，完成忏悔的最后一步。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脱去凡胎肉身，魂魄重回仙身，前世今生的记忆全部消除，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而仙人情债则大多是在突破了一定的境界之后下界历劫的过程中欠下的，没破境的人是没有资格下界渡历劫关的，当然也就没机会欠下什么情债。
　　据说前殿之后是九曲回廊，曲曲折折连接着后殿，历任离恨宫宫主都是自后殿诞生而出的。她们生就神身，传承着历任宫主传承了无数万年的记忆
　　她们作为一天之主执掌着这离恨宫离恨天，没有人知晓她们是怎么出现的，也没有人知晓她们来源于何处，生于何方，只知道她们生就神身，是天命钦点的话事人。
　　正殿两旁是偏殿，形制相对稍减，也比较矮小简陋些。这些偏殿是这宫中各阶仙人仙童的办务之所，建制不比正殿的规模那般大，也没正殿那么多讲究，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俱是脚步匆匆，手里是同样样式的木盘。盘中的文卷有的系着各色的绸带，标明级别；有的则没系带子，已然展的十分平整了，那些是已经处理完的。
　　看着这宫中来往忙碌的场景，凤辰感慨渐生，这一辈子，无论是人还是神，过了这么一生，终了都什么也剩不下，只有这文卷上记载的寥寥几笔，一点一划，冰冷数言记着前因后果，记着前世今生，算作是最后的念想，却像流水一样任人处置，无人在意。在自己看来轰轰烈烈的一辈子这偌大的离恨宫里不知有多少；而自己数不清的放不下这偌大的离恨宫里也不知有多少。
　　这样看来，人生一世，本就是一场梦。既无所谓的来，又无所谓的走什么都带不来，也什么都带不走，劳碌一生，不过是徒然的奔忙。到最后，曲终了，戏散了，人走了，茶也凉了，空留下曾经许下的“来日方长”还在余音绕梁，嘲讽着往昔那些许下的诺，允下的言。那些执着和不放，山盟海誓，地久天长，那终究不过是词语，还有人追逐一生，却蓦然放手的无能为力。
　　每个人本都该是简简单单的，只不过多了一些过往，才变得复杂起来，有的人甚至多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过往，还有上辈子的，别人的，世代传承的；偏偏那过往又甩不掉，丢不得，因为那些是一个人的来处，也把控着那个人的归途。
　　过往还在，人生尚有来处；过往失了，人生也便就没了归途。
　　凤辰心底忽而涌上一阵心酸与无措来。在坚定不移的岁月面前，什么都是渺小的，任何坚守都是无力的，正是因为那份无力的坚守，所谓的执念才显得那样的可笑而不自量力。
　　而后心酸与无措又被悲凉与淡漠所取代，仿佛那一阵来势汹汹的心悸只是如同一阵呼啸的风般在心底吹过；风过后，万事万物还在原地，却都已染上了历史的尘埃，变的不再重要，变得陈旧褪色，千疮百孔。满目的沧凉和疮痍，太多无能为力之后，心头只剩下了了然与无谓，看似那样的冷酷，那样的无情，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的迷茫，不知所措。
　　凤辰不由自主的想要向那正殿的石阶走去。忘了吧，都忘了吧。一个声者若有似无的在她耳边对她低喃。该走的都已经走了，不该走的也已经走了，至于留下的，全是祸害，全是孽。
　　这忘却的过程也是仪式吧，彻底与过去的孽缘告别，是顶礼，是膜拜。对无尽时空长河里执掌万物的天命天道的膜拜，对万能又最无情的岁月流年的膜拜，对厚重的历史过往的膜拜……
　　就在那一步将迈未迈时，一只白皙的手掌轻轻在她的后肩上拍了两下，惊醒了宛如梦魇中的凤辰。凤辰猛的回神，下意识便化掌为刃，反手回身向身后劈去，掌刀呼呼带着风劈下，却又在半空中堪堪停下。
　　因为那背后之人，她看清了，是个姑娘。
　　姑娘俏丽的笑脸上盈盈嫣然，浑不在意凤辰的无礼。
　　“是凤辰殿下，对吧？”
　　姑娘开口问道。她玩笑般用两指抵住凤辰仍停在半空中尚未收回的掌退了开去，指尖并拢，犹如一把出鞘的剑。
　　只是这一触之下两人俱是暗惊：姑娘惊的是她竟探出凤辰方才那一掌竟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一出手便是杀招出？未免太狠毒太暴戾些，这样的性子......
　　她这厢想着却没注意到凤辰眼里亦是一闪而过的诧异之色。她一向是力道极大的，她方才一惊之下可是打出了十成的功力，且方才并没有打算主动收手，这姑娘竟也能推开？
　　两只相触的手分开时两人俱是谨慎起来，一时间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对视片刻后到底还是那姑娘先开了口
　　“别紧张，抱歉吓到殿下了吧，我不知道殿下在想事情走神。娘娘临走时交代我在这里候着，殿下来了就带殿下往偏殿去等她，她随后就到。我看了半天，今天宫里没有请过其他人，这儿也就殿下一个外人，所以……”
　　言未了又是一笑，笑容明媚有如辰光，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清风；气质温文，雅质脱俗，若非她一身劲装，几乎看不出还是位武者。她虽佩着剑，但浑身上下全无一丝剑意的锋锐，反而是如一泓碧水般轻柔。
　　从她不躲不闪直面攻击，即使事出突然也没有立刻拔剑就可以看出，这姑娘功底自是极佳的，而且她对自己也很有信心。但她整个人又没有一丝杀气，虽无弱柳扶风之姿，亦为端装典雅之貌，完全不可料见她竟还会出手。
　　说来她的面容并不出众，顶多算是清秀，在这美人如云仙女成堆的天界，她绝不是出众的，但蹊跷的是她的脸上总有种隔着层纱，飘飘渺渺，看不清也记不住的感觉，只有那笑是十分真切的，笑的凤辰心里痒痒的，像有把小刷子在挠，随后就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和暖意。
　　凤辰点点头，算是回应她，但依旧没有开口，而是又看了一眼那大殿。再看之下方才那种寂灭的感觉就淡多了，但依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的越久那感觉便越强烈，凤辰这才知方才这是魇住了。
　　那感觉也太奇怪了，无知无觉，连分辨都无从分辨起，没有任何征兆，即便是事后细细想来那种感觉也是极为自然的出现的，全然不似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干扰；但凤辰也知道那种自心底涌起的沧桑感和无力的漠然意出现在自己身上其实是及其违和的。
　　不是说她就不可能有这种心境，而是因为这种心境的出现非有极长久的生命，历尽了世事，看遍了人生百态，经过了悲欢喜乐，再经历过无数年岁月的沉淀者不能做到；就像大地的出现，必然是经由无数年的岁月冲刷，沙土沉淀形成的。
　　看开万事后放下一切的大彻大悟与不谙世事的无知无觉无感是不同的。
　　凤辰很确定，先前是前者占据她的心神。但她绝不敢说，以自己区区三万寿龄就能看清了世事，望断了红尘，多少活了几十几百万年的前辈尚且不能做到。
　　就算她有近七千年的战场上生死一线的经历也依然不行；就算她的成长经历不同常人，比别人早熟也依旧不可能做到。
　　这世间还没有出现过一个三万来岁的圣人。
　　从来都没有。
　　更没道理出现一个就是她凤辰。
　　那姑娘见凤辰不动，没有开口回应，也没有要跟她走的意思，倒也不急亦不催，却是上前两步立于与凤辰并肩的位置站定，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同她一起望向那其实还尚远的宏伟大殿，笑问道
　　“殿下已在这里站着看了许久，可是心有所感，心有所动？”
　　“人生无常，辗转无度，苦长又苦短，可繁华一梦终归去，万般轮转终虚妄，令人心寒大半。”
　　凤辰面无表情，声音也是冷冽的不辨喜悲，连感慨之意都鲜少。她并没有看向身边发问的人，而是兀自喃喃着。那姑娘听罢接口道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须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凤辰闻言心中一动，偏头望她
　　“《古兰集》？”
　　那姑娘也侧头望了她一眼，眼中脸上仍是盈盈的温柔的笑，那样暖心的笑只是一眼便化开了她心中大半的寒。只是那姑娘与她对视一眼后又很快的移开了眼，本不打算答她，却架不住凤辰一直执着的盯着她，一定想要个回答，只好开口答她道
　　“《归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