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榕（上：初现端倪）》寒江持竿叟

3、往事回首

　　她的凌厉和傲然都是理直气壮的，因为她有这个资本和底气，无论身份还是能力俱是。她眉目间另有三分带煞，戾气逼人，大有君临四海意，不染凡尘心。
　　或许是出自血脉的本能，或许是身在高位的熏陶沾染，又或许，是千年浴血杀戮磨炼出的意志，在同龄人还在小打小闹中学着些锦上添花的本领时，她已是有了生存和统领的气度，将这上位者的姿态和气度学了个十成十。
　　她周身萦绕着的合乎身份的贵气与威严，令人望而生畏，生敬，不由得想要去参拜。
　　这是与她相匹配的。女子想道。同样是矜贵气和权谋意，放在她身上却没有违和感，也罕见的不那么令人讨厌。
　　明明年龄还小，这样的气度在她身上恰恰就很合适，反而是低调才显得与她的气场格格不入。
　　这九天凤族的储君倒还真是位低调的妙人呐。
　　回想过往阅人无数，并不少她这样的权贵和上位者，却无一人能与之比肩，更不要说一较高下了。据说这凤储君并没有多少阅历，境界也没多高，若是后天培养，该是什么样的高人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她这样的不凡气度来；若说是天生的，却又未免太夸张了些。
　　不愧为凤族后裔身！媚而不妖，妖而不艳，艳而不俗，如是也！
　　虽说这几万年凤族没落了一些，但上古时期凤族全盛之时可也是一等一的大族存在，不然也不会单一个族群就占了一整重天阶，况且这凤族血脉传承的可是上古神鸟元凤，是正儿八经的创世神鸟，即便这些年没落了，也仍是底蕴和根基犹在，是有些能人的，说不定这个一看就不简单的凤储君还会是凤族中兴的契机。
　　那女子一笑，率先结束了这场双方面的眉眼官司，先开口道
　　“不愧是少年英才，一代名将，看殿下如今的风采，怕是在这天地三十三重间也是数一数二的了，想必他日必当坐主一方，本宫先提前在这里贺喜殿下了。”
　　突兀的话蓦然打断了夫子滔滔不绝又毫无意义的客套废话，那夫子还想要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却也看出对方的心不在焉，明显是不想跟自己说话的意思，饶是他脸皮再厚，这下也只好讪讪的闭了嘴，不再勉强。凤辰正听他絮叨听的耳根子烦，见此自然是顺水推舟乐见其成，下一秒那夫子反应过来女子话的内容之后神情猛地一滞，又不敢再多嘴说些什么，只是面上肉眼可见的纠结和思量却是横亘的十分明显，就差直接在脸上写上“不敢苟同”四个大字了，看上去十分碍眼。
　　纵然凤辰习惯了旁人以为她是修行废物，且本也并不如何在意别人的看法，更是心知肚明这九重天上的大人物们从来看不得她好，更不爱听别人夸她好，此刻猛然看了他的表情也还是迸发了把他一脚踹开的冲动。
　　她不是不知道他露出这个表情是为什么，绝不只是单单因为她境界浅薄这么简单。
　　与凡间人界的权钱交易不同，在天界力量至上，唯有晋入了大成神境者方可坐主一方，三千世界莫不如是，近千万年内晋圣之人已是极其稀少，凤族人更是寥寥。毕竟僧多粥少，更何况修行一途本就不易，生老病死乃是天地法则，人间常态，而修行求得恰恰是长生，逆势而为，如逆水行舟，极难修到极致，得见大道，进而晋圣。
　　若说凤辰会是下一个晋圣之人，怎么可能！比她强的，修行时间长的强者不是没有，而且一抓一大把，又凭什么是她！就算公平竞争，以凤辰的状况也绝无可能。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公平竞争的资格！
　　凡是上过九天的人都知道这样一个传闻：凤族储君命脉诡奇，体质为六脉全阴不说，还生来无法与神木相契合，再加上凤族人自身修行法门的关系，这就等同于被判定了终身不能修行，否则必当早夭。作为一个神鸟血脉的修行者，这个问题无疑是致命的。
　　若是不能修行，还谈什么坐主一方！
　　凤辰三万岁那年便觉醒了血脉，而今已是数千年，若说是身体原因晚上几百年才能结契也就罢了，可这都这么久过去了，她还是停留在两境中期且依然未能成功结契，同龄人都已经三境巅峰甚至四境的也不少了，就算以她的身份施了压，全族的少年又能等她到何时，况且她还是天生二境，也就是说她在千年间内毫无所成，看这势头日后也注定了还要一直一无所成下去。对于凤族人来说，这在整个修行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了。
　　绝无仅有的失败。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把她这个储君当做一个笑话，因为哪怕她现在是储君，也什么都不是；就算因为一个不可言说的理由她不能从储君之位上下来，也绝不可能登得上凤帝之位。凤族人不会奉一个废物为主，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按实力说话的，元凤的名字不能冠给她，她不过是在没有凤帝的日子里的一个好用些的傀儡罢了。
　　不过女子的说辞倒也是无可辩驳的，他并不能单就此事反驳。因为这话不是她说的，哪怕今天说出来的是她，也不是她说的：这段话是帝诏的节选，而且这帝诏也并非出自帝君手笔，而是神谕。
　　那是千年前的一战了。
　　战的不是妖族，不是鬼蜮，不是魔族，而是天灾。参加过那场战争且还活着的人都记得清楚，天灾之下，妖气魔气四溢，几乎浓的快要把天界都化开了，连界石都碎了也依然挡不住邪气的侵蚀，然而这漫天的邪气却是连邪物实体的边儿也是没有挨上，那掩在邪气中的妖物至今没人知晓它的本来面貌，它只是用了溢出的气息中的余威就将这三十三天搅了个乌烟瘴气，一时间人人自危，连天军军队里也是人心惶惶，更别提各天各族里的普通人。
　　人界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中毒迷了心障。先是自相残杀：一开始还只是局限在战场上，后来也渐渐蔓延到了民间，没过多久便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幸存的人无以果腹，易子而食，吃掉了别人吃下了自己的肉也仍是不够，饿殍与哀鸿遍野，血火共狼烟齐飞，朝堂班子换了一个又一个，葬身其中的也不知有多少人；而后是瘟疫四起：经常是一个镇子的人全死绝了都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无法如何，没有人会去管，也管不了。
　　这种事发生的太多了，自身都难保了，谁还管得起闲事呢。
　　冥界鬼门大开，虽然因为本身气息与这股邪气相近没有什么伤亡，且天道法则的力量也比较强，并没有让较下层的比较厉害的恶灵趁乱挣脱束缚逃进人间，但是单是上面几层不受束缚的恶鬼邪灵就够人界的那些手无缚鸡之力不会任何法术的凡人喝一壶的了。那些恶灵趁着鬼门大开全部逃入了人间，横行世间，一时间人界异象四起，不出几年，三界中便算是乱了两界。
　　天界因灵根深种，一时间没有被邪气腐蚀，但抵抗的主力军的大任也责无旁贷的落在了天界。虽然执掌守护天命的三十三天就在在天界，天军也可以借用天命的力量，但是因为天命本身就会受到本源世界的限制，所以能帮到的实际上并不多，更别提这邪气似乎就是冲着这天命来的，天命可是一方世界的命脉所在，这样一来以天君为首的高层们就更加不敢用天命冒险了。
　　不仅不敢用它冒险，还须得时刻保护着它，免得被邪物影响篡改了命数去，故此这一战打得十分掣肘艰辛；而相比之下邪物就少了许多的顾虑。结果当然是天军节节败退，伤亡惨重，连诸天神佛和神将以及各族长老等强者都羽化陨落了不少，最后天君甚至不惜要动用“血斩”的手段来对敌。
　　所谓“血斩”就是将各天各族中的未修行者炼化为妖杀，以毒攻毒，破化邪气，反噬邪物。这些人虽未修行，但都是生来就具有灵根的灵禽灵物，甚至还有少部分拥有神兽的血脉，即使十分稀薄以至于都不够供他们自己修行，但是积少成多，按现有的天界人数量来看，灭个邪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况且这些灵物没有觉醒过神魂，没有修习过任何功法或是法门，当然更没有修过邪术，处于最为纯净的状态，更加接近自然本源；它们来自于天界，又经历了这么久的天灾，潜意识里便存在着与邪物对抗的意志，天然与邪物对立，不仅不必担心忠诚问题，还会分外好用，将他们未被激发的灵根提炼出来，自然就可以退了那邪物了。
　　可问题是这些未修行者们没有觉醒神魂，元神的三火都没有燃起，全靠着这一簇灵根凝聚着三魂七魄不散，提炼了这些灵物的灵根，它们的三魂七魄就要散了，魂飞魄散对于他们来说可算是最大的危机。
　　对抗天灾它们不一定会死，至少先死的会是那些强者而不是他们，那么没准他们最后就有机会活下去，但是若是使用“血斩”可就一定会是它们先死了，而且还是代替那些强者去死。
　　它们当然不可能同意！
　　且不说那些身居高位的强者们平时是怎么收割压迫它们的，就是他们平时所用的修行资源还都是它们这些不会修行的人提供的呢，没有它们的付出，哪来的这些强者。现在该他们对敌牺牲了，对以往它们的贡献做出报偿了，他们居然还要用它们的命来保全他们自己的命，它们怎么可能答应？！
　　提炼修行者的灵根倒是不会散掉三魂七魄，但是修行者没了灵根就相当于废了修行的根基，以后再也不能修行了，这样的打击又有哪个修行者愿意承受呢？
　　因此在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胶着讨论，经历了无数次的推诿争执之后，天君还是决定牺牲未修行者来执行“血斩”，理由是这些人没了未来还会有很多，但是修行者要培养要成长时间，现在是需要他们不假，可若是退了天灾之后这方世界又出什么事了又没有了这些人可怎么办，要是在这个时候又有什么灾难趁虚而入趁火打劫，这无疑是灭世的打击，而保全修行者无疑是一种保障和底气。
　　另外，他自己本身就是修行者，要是使用修行者的灵根，他怎么也得做个表率吧。但他，毫无疑问，不愿意。
　　那时凤辰正隐藏着身份在军队里扮演着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炮灰士兵的角色，对这种战略性的大事根本没有发言权和参与权，更别提决策权了，甚至连知情权也应该是没有的。
　　本来这个计划是保密的——这倒不是过度小心，也不是杞人忧天：这样的计划，高层们心知肚明公布了计划会引起民愤，更严重点还会挑起牺牲者们的情绪，这样一来威力就会大打折扣，到时候一击不成，让邪物找到了机会倒打一耙，他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但就在执行前夕，计划不知被谁泄露了，一夜之间，阴谋的风吹遍了整个天界，掀起了轩然大波，还险些引发了民变。眼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患未除内忧又生，天界高层们彻底焦头烂额了。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时节，凤辰主动站出来请命，自请愿带一队人马去抵抗妖邪，天君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答应了她的请求决定一试，并附加一条，打赢了就延缓执行“血斩”，输了就把她和她带的人一并炼化。
　　本想着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凤辰抵挡不成就正好趁此时机堵住悠悠众口，执行“血斩”：就算普通人的灵根受到干扰了也没关系，修行者的灵根当然比普通人更强大精纯的多，再加上他们队伍里的那些士兵，再怎么效果不好也该够了。
　　更何况如此焦头烂额的时刻她跳出来，无疑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也替他们分担了一大部分的舆论火力和压力，正好利于他们趁此时机转移视线，把“血斩”的执行归罪于凤辰，就算她顶不住全天界人的怒火，再加上一个凤族也足以顶得住了。
　　无论结果如何，反正最后要怪也怪不到他们身上，还能十拿九稳的除掉邪物，既解决了问题，又做了好人，一箭双雕，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