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榕（上：初现端倪）》寒江持竿叟

10、不速之客 事实上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深不可测的。以他的实力，放在别的天阶上完全可以做个宫主或掌殿，别的族群中若是有同等级的老人，不是首席大长老就是首席烛巫；但他凤梧就只是在凤族中当个没有公职的族长。
　　凤族族中并无族人不得离族的族规，凡三境以上的本族人皆可自由行走于三十三天间，外族人和混血族人更是随时都可以离开族群。与凤梧同时代的长老们，还活着的几乎都外出做了别的天阶的监天或掌天，在天君处领有公职，吃着公粮，唯有他无数万年以来都一直待在九天之上，几乎是一步不离。
　　然而正因如此。在凤族族中几乎每个后辈的眼中心里，他都是有如神祗的地位。
　　不多时，她已行至凤梧面前，一抬手，端端正正地向他抬手低头行礼
　　“族长大人，您找我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者，三分娇俏宛如少女，五分疑惑是为意外不解，两分依赖隐而不现，正如她一贯传达的人设，于她而言却是十分陌生又熟悉。
　　凤梧摆摆手虚扶一把，示意她免礼。凤辰当今的身份是东宫，且上面也并无在位的凤皇，本是不再需要向谁行礼。然而历来族长理族理民，凤皇理天理政，是为平级；凤梧如今名义上是辅佐未来凤皇，是为名义上的师长，因此还是须得向他见礼。
　　彼时凤梧已然转身面向她，但眼中并无明显的情绪，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小殿下方才可是离了九天？”
　　凤梧出言问
　　“回大人，正是。”
　　凤辰老实答
　　“去了哪里？”
　　凤梧再问
　　“三十三天”
　　凤辰再答。
　　凤辰忽而对这种对话十分疲惫。这些问题的答案凤梧其实都知道，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要装作不知的问她就是为了试探她，她只能老实交代，也是为了试探她是否对他有所背叛，在虚虚实实的问话中套路出他想知道的信息，顺便测试她的忠诚度。
　　多老套的手段！而更令凤辰烦躁的是，明明她已经看出了他的手段，却因为权势弱于人，受制于他，她还不得不配合他演戏。
　　她不仅要不着痕迹的放出自己任由人摆布的信号给对手洗脑让对方放松警惕，还得时刻记着维护住自己在权利争斗中的懦弱无知的形象：自己对凤梧的野心是一无所知的，对政权斗争是一窍不通的，对如今形式是毫无知觉的。
　　前者是为了让凤梧信任自己，而后者则是为了让凤梧不过早地除掉自己。
　　让凤梧看到，就算她是对他有些不满，也只是因为他强迫过她做她不喜的事，还控制她的行动自由而已；对于他操纵自己把持凤族大权这事，她不懂，就算懂了，也完全没意见。事情绝不是像那些外人所说的那样。
　　可是天知道，她早已厌倦透了这种装模作样的生活！
　　“殿下擅离天阶所为何事？”
　　凤梧又继续问，像极了审讯，凤辰忽而觉得，从来就没有一任储君当的像她这样窝囊过！从来都没有！但迫于凤梧的威慑，纵是万般不愿凤辰也只得老实答道
　　“容宫主发现我的命簿被派下来了一册，但上面什么都没写。宫主说是可能是时空海方面出了问题，这样暂时就没法处理，根据宫主说的线索分析我们发现，我缺失了历劫的记忆。
　　“宫主大人告诉我会再去查，有消息会告知于我。以及虽然现在没什么大碍，也还是得小心些，避免因果报复，并且我也得配合随时后续的调查。就是这样。”
　　事实上并没有多么老实。
　　这话半真半假，不说发现了问题，也不说没发现问题，真假参半的同时还刻意留下了漏洞，果然凤梧起了疑心，提出质疑道
　　“就这么两句话，为何是宫主大人亲自来请；殿下又为何非去三十三天不可，还是不通报便私离。”
　　凤梧声音响起，仍是不辨喜怒，但问题已是问的十分尖锐了；这次凤辰早有准备，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辞从容应答道
　　“宫主说先前通知过很多次，可往来的信件都被人截住了，回信也是百等不来，宫主万般的没法才亲自走一趟，而且也是怕是有心怀叵测之人有心截留信件，担心有人借机报复。
　　“容宫主不放心我的安危，担心我会出了什么事，才传音说要来密谈一次；不想老师不明事实，百般的阻挠，也不愿依着容宫主所言回避，惹得宫主大人不快，这才又换了密谈的地方，不然也不会去的。
　　“容宫主还特派了自己的近侍司辰时刻保护我的安全，我们也并没有进正殿，只是在偏殿说了几句话，看了眼那命簿就回来了，若是公事公办光是走程序也断不会如此之快。”
　　将漏洞补的完美合理，还不动声色的祸水东引，借机将那夫子参上一本。这一招，是凤辰在战场上学到的，兵不厌诈，她初上战场时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经验，她可没少因此吃亏。
　　凤梧似是对凤辰的这些心机无知无觉，点了点头后就不再继续就事论事，声者也多少和蔼了些，更像长辈在教训晚辈一些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倒也没有别的什么要紧事，下次出去前记得说一声，也要带人跟着，免得大家担心；你如今虽不是小孩子了，但如今你又是储君了，你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更不是普通皇室，更绝非普通族人。
　　“以你如今的身份，若是出了事，凤族也必受重创，所以你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性散漫，不规不矩。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是你身为一个储君的责任，你要担得起对族群未来和族人们的的责任。”
　　说着话凤梧的语气又严厉起来，凤辰依旧恭顺乖巧的又行了一礼道
　　“学生知道了，谨遵大人教诲。”
　　言罢慢慢退下，背过身时，面上的和煦瞬间尽消，唯余森森的阴鸷。只是还未等她走出云阳殿，凤辰很快就见到了另一个不大不小麻烦。
　　在大殿门口，正往外走的凤辰碰见了一个如玉般的青年。青年褒衣博带，面若冠玉，身姿卓然，浩浩如龙般的人物；眸不动自威，灿若湖海，他温润，也俊朗，长了一张倾城暖玉般的脸，他一笑，便能连醉了天边的万里流云。
　　那是众传的族长继承人，也是现任老族长凤梧无尽生命岁月中唯一的弟子，承了他的衣钵，而他也不负自家师父的厚望和倾囊相授，耐心教导，青出于蓝。
　　他叫风天铭。
　　当年凤梧收了这个仅十余万岁龄的小男孩时，当初大家都极力劝他换一个。凤天铭修行起步晚，开始修行的年纪也比较大，觉醒神魂和开始修行间隔的时间较长，初时进步更是慢，大家几乎都认定了他的根骨拙劣，不是没有比他天分更高的，他的初契木也不是个出色的。
　　可最终凤梧到底没换，用心教了凤天铭一十万年又一十万年，也不过才堪堪过了三境，但凤梧丝毫不急，当人们都惋惜族长首徒也不过如此时，凤天铭便仅用了四百年就越过了生死关，一跃入圣，继而大成，一鸣便震惊了所有人。
　　才四百年啊，何样的人才，别人辛辛苦苦修上百余万年，也不一定能活着越过生死关，他吃饭喝水一般便过去了，若破境成圣真能如此这般容易，那先前近三十万年的蹉跎也尽值了。
　　但这样一来，那些修了百万年才堪堪破了生死境，还被称为“大家”的老修士岂不都成了笑话了？
　　不过刚从三十三天回来的凤辰此时知道的关心的是另一码事。他或者真是大成了，真的过了生死关，但他绝没有晋圣。
　　族里发生的过的种种异象，族里的书库万经阁中一一都有记载，而类似晋圣的异象，数千万年都没出现过了。也就是说，圣域，已经数千万年不曾出现过。
　　更进一步说，那些近些年来圆满大成了的长老不仅未并晋圣，而且很久都不曾有所进益了。
　　若今日容菱所言当真的话，那么圣域席位其实很窄，不仅是九天，据她对各族族志的了解程度，全十一层天界的圣域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个。
　　她以前一直不知道那些族志里记载那么多异象的原因是什么，听了容菱的话后联想起来才蓦然明白了。
　　在远古时期，圣域被称作神。
　　《万神录》里有载：神者，与天地同源，无所来，无所归。神喜，天地同庆；神哭，日月同悲；神死，则日月天地共失辉；呜咽不止，天下分崩。天地摧，神界陷，三千世界同葬。
　　不似寻常记载，倒像是诅咒。
　　由于《万神录》的年代久远，没人知道为何当年作者留下了这么一道预言，而能通天道的巫族又灭族已久，再无人可沟通天道，此事早已成了悬案一桩。
　　由于此书年代太过久远，作者是谁早已不可考，更不知是否留下过血脉传承，后世之人也无人可问。
　　远古的神，很多都已去往天外；而留下的神，在上古大战中损失惨重。
　　上古大战中魔对本源世界进行了空间封锁，本源世界上的仙族对神们的召回传讯并没能及时发出去，很多天外的神也一直没有回来，那些各天阶上陨落的神多为各族中流砥柱，没了他们之后仙族人族神族无一例外的实力大减。
　　可是好在，上古一战中剿魔不少，几乎是杀绝了魔。
　　据说那时只有一个魔幸存，还逃往了天外，许久不曾回归，天外危机重重，想必九死一生，剩下的魔族残部借着魔王留下的法器流入人间，躲进了妖狼族所在的北方大陆后面的万里雪域中，在万里雪原上由法力造出了一方世界。
　　自此，两方在数百万年内均以并不强大的实力对峙至今，暂时达成了平衡。
　　只是这次的战争似乎造成了世界进化进程的倒退。
　　仙界恢复修养了百万年，不过才出了十来个神，魔亦只有一些小喽啰和一般的强者，不成气候；后来各自因一些事情再一次各自不同程度上元气大伤，且又因为对抗的良机难觅，无从发展实力。
　　凤辰猜想，或许这才是名族长老们秘密修改修行规则的原因吧。
　　从族群的角度出发，修行对于各族来说是为了增强族中实力，提升地位，抢夺生存资源。现在三十三天内各天阶实力普遍下降，连人界和鬼界的修行实力也都大跌，自然无需再强求晋圣也能支撑族群。
　　但总有一些修行者不是为了族群的利益而修行的，或是为了追求大道本身，或是为了自己的野望，为了限制他们的修行所要砸出的资源，各族长老们才出此下策进行改变。
　　这样即便较弱的实力也能支撑族群，久而久之，经过族中掌权者们进行有意的消息封锁，这种改动渐渐的不为人知，知道修行本身是什么样的人越来越少，甚至是成为了只流传于天族高层间的不传之秘。
　　依据这个猜想进行下一步的推测，那么很有可能在大成境外应该还要至少再过一关，一道已经被众人遗忘了的境关。
　　可是四境的破境关已是生死关，那么入神境呢？又是什么样的境关呢？
　　凤辰脑中迅速分析着，还未理出个头绪，便被迎面碰上的凤天铭唤住
　　“师妹今日好心情，竟也来看师父了么？不如等我一等，我回完师父事务，即同师妹一同离开。”
　　说话时，眸中湖光闪亮，面含笑意，声音笑貌恍若春风，听得看得漫天的花妖与风妖倾心一地。
　　这也是凤辰能得知不少族中秘辛的原因：凤天铭心悦她的，几乎什么事都不对她相瞒，有问必答。
　　只是凤辰本就因着老族长的原因而厌恶迁怒他，更是不屑通过色诱他来做些什么，况且凤梧对这件事也不是完全不知情，他们身边必然有他的人监视。
　　按理说，他的这副样子任是个女子都会心动的。皇城中的贵女们，外天的仙女们，凡间的姑娘们为他趋之若鹜的不计其数，他却独独属意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