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
-
知府府衙,内院书房里,卫璟摊开沂江各县呈送上来的账目,知府账本却是摆放在一旁,看也没看。
如杜同知所说,这是他第一次上手知府政务,但他聪慧,也记忆超群,在京城翰林院待了一年,最擅长将乱如海般繁琐的书类整理归类,从中提取需要的书籍数据。
他目光在账目上细细扫过,在一串串数字上停留片刻,与几月前记忆里呈递上来的账目一般无二,完全吻合。
没有出入,却让卫璟皱眉。
余州沂江地理位置优越,临海又有无数河流河川,地形平坦,气候适宜,交通发达,商业兴起,百姓富足,根本没有底下人说的日子不景气。
且沂江又是盛产盐,仅靠这地儿供大雍百姓食用,养着大半大雍百姓,是大雍财政最大来源,虽不归当地官员管辖,但靠百姓劳作,无数百姓以此起家,也绝对称不上拉紧裤腰带过日子以上缴税银。
但卫璟细看下来,发现知府府衙公用银一月比一月少上一些以外,沂江各县上缴上来的税银也比以往少一些。
深知官场沉浮的卫璟瞬间发觉到不对劲,他又翻到一页,与前面的细细对比,眉头一皱,其余的也就罢了,这盐税竟也比往年少上一些,数目差不了多少,却是每年都少些。
说不上是事实本就是这样,还是有人在其中对盐做手脚,克扣银钱,贩卖私盐。上缴上来的税银数目差不多,不足以引人注意怀疑,且户部也从未说过一句,是以没人发觉。
如果如底下人说的一样,那无可厚非,但若是克扣银钱,动私盐,那便是罪不可赦了。
他目光下移,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戳,隐隐觉得不对劲,也或许,余州沂江本就有问题。
卫璟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飞信,问道:“几月前派人到各县核查数目的人,细数时间也该回来了,你可有消息?”
飞信:“前几天得到消息,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出意外的话后日就能回府。”
卫璟点头,将看起来没有问题的账目本收起来,转而拿起知府府衙账本,细细对账。
知府日常开支、驿站开支、房屋修缮和救助补贴百姓等等都是正常的,细看下来也没大问题。
自三月初到余州被人故意克扣府衙的存留银后,卫璟没有率先派人去彻查,而是将此事压下当做不知,实际上待他在府衙内安置妥当后,就派人私下到沂江各县去查了。
只是路途遥远,要小心谨慎,掩人耳目,又要查各县征税明细,便慢了些,但算了算时间,是该带着查到的东西回来了。
不然卫璟也不会突然发难,向杜同知要府衙账本和各县征税账目。
想到此,卫璟眉间舒缓了些,他稍稍偏头,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五月闷热,但余州已经到了雨季。
空气中的燥热轻了几分,夜里的风夹杂丝丝湿意,月悬高空,团团厚云徐徐飘,挡住银白月华,天边隐隐有紫电雷光乍现。
树梢摇曳,簌簌落叶随风旋转飘荡,起起落落,路上灰蒙蒙一片,让人看不清前路,清凉夜风卷着枯叶带着湿意擦肩而过。
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意思。
“驾!”月黑风高,零星几个黑衣男子骑马穿梭丛间,速度之快,残影未散,眨眼间便到了荒山野外。
“轰隆!”一声炸响,电闪雷鸣,紫电劈开团团云雾,照亮这方天地。
不多时,大雨簌簌,遮人眼幕,天地寂静,唯有马蹄踏破泥水的声音在荒山野间回响。
他们自山中奔走,不顾大雨这样艰难的天气,果决不停,跟随领头的快马加鞭,前往余州。
忽然一声闷响自前方的人传来,在寂静的山野里清晰可闻。
伴随突然再度炸响的惊雷,一支箭矢自身前射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掩在重重夜色下,一击毙命,打得猝不及防,让人反应不及。
疾跑在前头的黑衣人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箭矢带下马,一箭穿心,当场毙命。
“吁——”身后的人见状,连忙拉紧缰绳牵住马停下,在原地来回踏步,就是不敢往黑暗深处走。
“敢问前方何人?突然对我等发难,可是有什么误会?”其中一人扬声质问,面上淡然自若,实际早已警惕心起,自觉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有人走来,听声音,竟有不少人。
人还未走近,就有箭矢再度疾射而来,速度不快,擦着身侧而过,不痛不痒,像是玩闹,也像挑衅。
“误会没有。”对面走出数十人,在黑夜里看不清是何面貌,也看不清身样,只听那人在黑夜里阴恻恻的声音,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只是拿钱办事,替人消灾。”那人哼笑,语带轻蔑道,“专门来取你们狗命的。”
“替人消灾?谁派你们来的?竟然敢拦官府的路杀官府的人?!”
高做马头的黑衣男子面色陡然一变,厉声道:“我等是知府大人手下来办事的,此事事关重大,尔等担责不起,若你们让开,我便当此事没有过,若是执迷不悟,别怪我上报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那个病殃殃、注定活不久的?”
“住口!竟敢对知府大人不敬?!”
那人不以为然:“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会还当这里是京城呢?在沂江谁当他是盘菜?”
说完,他抬手,往后挥了挥:“动手,不留活口。”
“铮——”随他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人纷纷上前来,拔剑出鞘,下一瞬踏雨而来,身形矫健迅敏,强逼上来杀人灭口。
“轰隆——”大雨渐歇,闷雷声隐隐震响,掩去一切血腥异味。
昨夜又下了一晚的雨,淅淅沥沥,在清晨渐渐小了,天际依旧是乌云蒙蒙一片,卫璟身披白毛薄氅衣,站在屋檐下,看着滴滴落落的雨。
这样的天气着实不适合他外出。
卫璟轻叹一声,眉头轻蹙,看着这场雨,心底的焦躁未减半分。
余州雨季多,这场雨已经断断续续两天了。
而他派去沂江各县调查征税的人竟还未回来,更甚者飞信也没再与他们联系过。
他们骑马赶路,半途有驿站可以休息接应一二,算算时间,本该回来了,只是现在迟迟未归,就算是大雨挡路,也不该拖到这时候。
如此想着,卫璟敛眉,思绪渐远。
这时院门由人推开,大步垮进来,远远的卫璟听到动静,抬眼看过去,只见飞信眉头紧皱,脸色不好,没有打伞地在雨里大步走到卫璟身前。
他抹了把脸,没有靠近屋檐,身上阴湿,停在廊下抱拳道:“公子,人回来了……”
卫璟眼睫一动,瞧他的样子,心中咯噔一下:“在哪儿?”
飞信顿了顿:“人在仵作房。”
卫璟怔住,仵作房,是安置无辜枉死、要解剖查案的人的地方。
他问:“怎么死的?可有让仵作验查了?”
“死法不一,箭伤,剑伤……”飞信想到在仵作房里看到的惨不忍睹的场景,还是没有说完,“是有人故意为之,半途截杀。”
“依仵作查验,死了有二十多个时辰了。”飞信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物什,递到卫璟身前,“属下听闻消息,还未来得及与公子说,便自作主张先去了。”
“他们死在沂江城外,由人送回来的,这是属下在他们身上发现的。”他顿了顿,犹豫道,“是给公子的请柬。”
卫璟闻言,瞧着请柬上刺眼的暗褐色凝固血迹,默然拢紧氅衣,冷笑道:“亏他们有心,半路杀人还给送回来了。”
他语气轻,飞信却听出其中怒意。
卫璟打开请柬,匆匆几眼,唇边勾出一抹嘲意,随后将请柬再丢回飞信手中,面色不好,似是被气的。
飞信迟疑一下,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寥寥几字——“知府大人厚礼,下官甚喜,遂也回一礼,还请大人笑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后下官府上为小儿办周岁宴,若大人不嫌,可来观礼一叙。
落款那儿,龙飞凤舞几个小字:沂江平云县知县,诚请。
先有派人追杀卫璟的人,再有办宴宴请卫璟,是个人都看出来这多半是一场鸿门宴。
飞信脸色微变,猛地抬头:“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杀了人竟然敢堂而皇之送信来,还妄想公子前去周岁宴?”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卫璟抿唇,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再睁眼,冷静利落地吩咐:“你把那些人好好安置下葬,从公主府上的公钱拿出一些作为抚恤金交给他们家人,你去盯着办,务必要将钱送到他们父母妻子手中。”
这些人都是卫璟从京城带来沂江的护卫,忠心于他,现在死在沂江,折了几个人手,还被人公然送信挑衅,卫璟不生怒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接着道:“将府上的公文送到杜同知那儿,让书鸣收拾一番,放到后院的马车里。”
飞信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劝阻:“公子当真要去?他们摆明了专门等着公子,是鸿门宴。”
“礼尚往来。他回礼,我总不能失了礼数。”卫璟拢着衣服转身,冷然道,“何况我来余州,本就要查一番沂江的,恰好他们上赶给我送来门路,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我倒想知道,他区区一个知县,哪来的底气,哪来的胆子杀了我的人还敢请我去观礼。”卫璟垂眸,指尖触上腰间的香囊,眸底滑过一抹戾色。
“收拾一下,你跟我一同过去。”
从沂江到平云县有些距离,路上要花费一些时日,沂江境内河川众多,水路发达,比陆路要快一些,但卫璟还是更习惯坐马车。
且周岁宴就在三日后,就算卫璟现在出发,也要赶一赶路程的。
飞信敛了神色,恭敬领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