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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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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芳华殿服侍芳昭仪的大太监和大宫女跪在案桌前,头深深磕进地里,细看身子在不停发抖。
雍元帝回御书房时,禁卫也将芳华殿下人提过来,在殿里跪着听雍元帝问话,多是问近些年来关于二皇子的生活起居。
足足三刻钟,太监宫女声音断断续续,嗓音虚而发颤,里面满是害怕与惶恐,微弱的声音在殿内细细回荡。
回复完后忍不住低声啜泣。
雍元帝一言不发,在翻阅奏折,动作间看不出情绪。
终于太监宫女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对濒死的恐惧达到顶峰,竟不管不顾大力磕头求饶起来。
“皇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大太监以头磕地,额上磕出道口子,鲜红的血顺流而下,染红半张脸,使他在熠熠烛火映照下恐怖不已。
宫女身子一抖,也跟着哭喊求饶:“皇上饶命,是昭仪吩咐奴婢做的,奴婢不敢不从啊……”
御书房陡然喧哗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头疼,雍元帝皱眉,头也不抬,手轻轻一挥,便有人进来将他们拖下去。
哭喊声渐渐小了,直至彻底消失在御书房外。
殿里终于安静了,伺候的下人不敢出声,皆小心放轻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皇帝迁怒。
突然“啪!”一声脆响,雍元帝用力摔奏折,脸上隐隐有怒气,福公公很有眼色地上茶,又为雍元帝轻轻揉按太阳穴,助他放松。
雍元帝闭上眼缓神,再睁开,眼底深沉,他摆摆手让福公公推开,吩咐他去请皇后到御书房来。
今晚事多,所有人回去时已经夜很深了,此时皇后恐已经宽衣睡下了,但皇帝的命令福公公不敢迟疑怠慢,急忙去凤仪宫请人。
所幸皇后宫里还有亮灯,看来是还未歇息。
今晚的赏花宴,雍元帝本意是为安王相看挑选家世相当,贤良淑德的王妃,结果宴上李昭对他的提议一一拒绝,或是装傻躲过他的问话,心情本就不虞。
之后又出了芳昭仪这事,雍元帝只觉得心累,被一系列糟心事整得彻底没了心情。
好在宴会已经结束,芳昭仪私会外男这事只有少数人知道,没传出宫丢皇室脸面,而其中不少知情者也已经被私下处理了。
只是今晚的事闹得大,又是走水失火,差点牵连太后,又是妃子私会外男,大庭广众之下流产,而这些都是后宫之事,雍元帝面色不虞,去过问皇后。
身为后宫之主,为皇帝打理后宫,经手一切大小事务,后宫若是出了什么事,皇帝必然要先质问皇后。
一晚上下来,雍元帝心里压着怒气,是以皇后一到御书房,便被雍元帝指着怒骂。
心底的怒气直接发泄皇后身上,质问她是怎么管理后宫的,皇宫失火不说,竟还有妃子私会外男,他气得狠了,说着说着,还把二皇子也扯出来。
“你身为皇后,不理后宫事务,任由皇子在后宫受妃嫔和奴才折辱!他堂堂皇子,在冬日连足量的炭火也不配?连些药草也没有?连太医也不敢请?不能请?”
雍元帝怒极,他对这类事是深恶痛绝,在未被太后养在名下时,雍元帝母妃身份不显,又早逝,独留他与胞妹在冷宫里相依为命。
小小年纪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年幼的胞妹而受尽屈辱,吃泔水馊饭,被人拳打脚踢是常有的事,在皇宫里连低等的太监宫女也能欺负他们,先帝对他们也不管不问,大有任他们自生自灭的意思。
那时先帝风流,膝下子嗣繁多,也不会在意小小妃嫔生下的没有母族撑腰的孩子——对他来说没有价值的孩子。
以至于雍元帝年少时差点死在冷宫。
是以他虽然不喜二皇子李阙,却也从没想过要他低至尘埃,受下人欺辱打骂,死在后宫,所以才会为二皇子选了当时认为秉性纯善的芳昭仪。
为此还连升芳昭仪的品阶。
要不是今晚上芳华殿走水失火,雍元帝也不会发现,在自己眼里纯善的芳昭仪原来恶毒阴狠至此,若是他们再晚一点,二皇子可能就因为昏迷而葬身火海了。
雍元帝怒斥:“且不管朕怎么厌弃他,他也是朕的皇子!怎么能容一群低贱的奴才欺辱?”
“你堂堂一国之母,后宫之主,竟这么容不得朕的皇子?!”
他这话说得过分,竟是将二皇子十多年来的艰苦和被芳昭仪磋磨算在皇后头上,后面一句与说皇后谋害子嗣有何区别?
皇后神情一震,眼眸微微睁大,抬起头来看雍元帝一眼后又快速低头,唯恐让雍元帝瞧出什么来。
她手缓缓攥紧,面上难看,语气却不显出来,依旧温婉:“是臣妾的过失,未能及时留意芳昭仪与二皇子,还请皇上责罚。”
雍元帝用力甩袖,侧身对她道:“好在老二没大碍,你也不算罪大,自他醒后,你好好安置。还有芳昭仪……”
提到芳昭仪,他似是想到什么,忽然沉默下来,眼神晦暗难言,突然的寂静让皇后隐隐慌张。
在皇后紧张之时,雍元帝眼神锐利地落在她的身上,缓缓道:“当年朕为老二选定母妃时,也曾问过你,是你指定的芳昭仪吧?”
皇后猛然抬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她显然想不到雍元帝会旧事重提,不止牵扯了芳昭仪,还牵扯了二皇子李阙。
这两人现在一个是雍元帝最厌恶的,一个是雍元帝愧疚的,虽然皇帝的愧疚不多,但只要利用的当,二皇子翻身也不是不可能,所以皇后此时谁也不敢沾手。
于是她连忙辩解道:“皇上明鉴,臣妾也不知道芳昭仪会狠毒至此,当年臣妾选中芳昭仪,真以为她本性纯善,喜爱二皇子,会好好待二皇子,却不想她竟如此可恨……”
“皇上,二皇子之事确实是臣妾疏忽,未能及时知道二皇子的处境,处罚对皇子不敬的奴才,臣妾有愧皇上的信任……”
其实身为皇后,她怎么会不知道李阙一直被芳昭仪暗中磋磨?只是她一直冷眼旁观罢了,自始至终对芳昭仪的行为不加制止,却也从未害过二皇子。
但她看得比芳昭仪清,在深宫如同透明人,活得卑微,连低等太监和宫女也比不上的二皇子,能在芳昭仪手里活下来,面对太监宫女的为难羞辱,他忍一时受下,事后也会找机会借他人之手杀了那些人。
果断狠绝,懂得韬光养晦。
知道忍一时折辱,事后报复回去,这般下来,滴血不沾。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活过没有炭火的寒冬,忍着吃下漫长的馊食,挨过芳昭仪的毒打磋磨和没有太医看病的病痛,能活到十九的年纪,足以看出他的手段聪慧和忍耐。
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有时也会心下不忍和感叹,若是二皇子和安王、三皇子一样受宠,有人为他谋算,送他入朝堂的话,他的能耐和建树必定不比安王低。
只是同为皇子,三皇子李奕本就有安王与他争夺储君之位,若是再有一个李阙,三皇子被两位兄长压着,岂不是更难出头了?
虽然李阙不受宠,还被雍元帝厌弃,但皇后也不会自找苦吃,虽然恶毒,但她当然希望芳昭仪能磨死李阙。
但这不能说。
现在她只能以退为进,先将事情在雍元帝这里翻篇,然后再去惩治办事不力的宫女太监。
然而雍元帝显然不是好糊弄的,皇后管理不力,数罪并罚,罚她回凤仪宫禁足三月,凤印交由淑妃代为掌管,代理后宫事务并清查芳昭仪一事。
事了,御书房又是一片寂静,宫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福公公暗暗叹息,上前对雍元帝道:“皇上,已经派过太医去二皇子那处看了,二皇子早在二月得了风寒,身子骨弱,这一个半月以来断断续续病了许久,太医说养养就回来了,现在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夜深了,您好歹顾念着身子,歇歇吧。”
雍元帝闭眼,两指揉捺眉心,低声道:“当年的事是他母妃鬼迷心窍,朕知道怪不得老二。朕虽厌他,但他到底是朕的皇子,本想待芳昭仪养他到及冠便随意封王,送往封地,好全了朕与他的父子情义。”
他叹气:“不想芳昭仪狠毒,要不是今晚有人来御书房禀报,老二怕是凶多吉少……”
福公公面色如常,轻声细语地宽慰。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从雍元帝被太后记养,出冷宫就一直跟着了,不说摸透雍元帝的性子,也有些了解,说是雍元帝信任的也不为过。
他心知二皇子的遭遇让雍元帝回想起在冷宫被人欺辱的日子,二皇子被雍元帝一手指定的芳昭仪收养却终年被她毒打,让雍元帝愧疚,心绪难平。
这时候福公公只要细细宽慰,让雍元帝减少一点愧疚,好受一些。
雍元帝摆摆手,随后吩咐福公公明日到内务府一趟,挑些好的送到李阙那处算是对他的慰藉。
“宫规森严,今晚的丑事让淑妃处理好,别在宫中传出些闲言碎语。”
“是。”福公公领命而去。
凤仪宫,皇后得到消息,神色稍许怔愣,忽然觉得手指一疼,她回神低头看去,发现是出神之际不小心掰到护甲,细如针扎般的疼自指尖传来。
回想到御书房里雍元帝脱口而出的话,当着下人的面说她容不得皇子,这与指名她害了二皇子有什么区别?
皇后唇边露出一抹苦笑,眼底是一片涩意:“夫妻二十五年,原来他一直这般想本宫……”
一嬷嬷低声宽慰她:“娘娘莫要难过,皇上只是一时气急,说了气话而已,不是真的怀疑娘娘……”
这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是皇后的陪嫁嬷嬷,跟着皇后从将军府嫁到这四四方方的深宫,一待就是二十五年,与皇后感情深,对她最是忠心耿耿。
此时见皇后低头垂泪,她也跟着心疼。
皇后摇头:“罢了,你也不必再说,本宫自有决断。”
她缓了缓心绪,朝一旁宫女问:“文英殿那边,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文英殿是雍元帝的寝殿,就在御书房后面,隔着两条宫道,不远的距离,方便雍元帝上朝和处理政务。
宫女恭敬道:“奴婢谨遵娘娘命令,已经将宁茹姑娘送过去了,只是文英殿人多,禁卫盯得紧,此时宁姑娘还未进到主殿。”
皇后沉思一下:“此事不急,需得徐徐图之,你先将人带回来,再教她一些宫中秘事,多与她说说贵妃的事,免得日后在皇上面前出了差错,她是个聪慧的孩子,一点就通。”
“今晚事多,若是再有宁茹突然出现文英殿,定会惹皇上对她生疑,不免废了一步好棋。”
她神色惋惜地轻叹,淡声对嬷嬷吩咐道:“你在宫外传些宁茹的消息,迷惑安王一二,再多留意文英殿那边,切记做的小心些,莫要让人抓到了把柄,尤其是淑妃。”
想到淑妃,皇后眼底划过精光:“她向来与本宫不对付,这次皇上禁足本宫三月,将管理后宫的凤印交给她,又让她查这件事,她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想抓住本宫的把柄。”
“是。”宫女领命退下。
嬷嬷眼观鼻鼻观心,见皇后吩咐完了,才上前扶精神不济的皇后去休息。
皇后确实疲惫极了,但想到今夜的事情还未了,抓紧嬷嬷的手,强行打起精神问:“二皇子呢?”
嬷嬷:“二皇子被新安排了住处,现下正昏迷着呢,皇上吩咐过了,让内务府明日送些好东西过去。”
皇后目光晦暗,她沉吟半晌,抬手拂开她,吩咐道“你去拿些佛经来,接下来这三个月里,本宫要日日吃斋念佛,抄写佛经,为皇上、太后娘娘及二皇子祈福。”
“另外,本宫深知皇上的艰辛与百姓的不易,身为皇后,本宫应当做好表率,自当节俭,即日起,凤仪宫遣散一些宫女太监,你给他们一些银子,送回永巷令。”
“之后任何人来凤仪宫要见本宫,都以这为由回绝,尤其是淑妃。”
嬷嬷一愣,然后了然点头:“是,宫里的宫女太监们知道娘娘慈悲,定会感念娘娘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