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将军假戏真做后》稀吾

34、第 34 章

　　凤仪宫——
　　殿里的下人被遣下去，偌大的殿内只有寥寥几人，皇后斜斜靠坐软塌，头上珠钗已经被卸下，乌黑的发依旧盘好。

　　她支着脑袋，长长的带金护甲一下一下轻轻地蹭她白净的侧脸，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底下跪着的少女。

　　一旁的宫女点燃宜人的熏香，昏暗的殿内霎时有淡淡的清香弥漫漂浮，袅袅白烟从香炉缓缓飘升，慢慢溢到皇后面前。

　　底下跪着的人在白雾下换了幅样子，明眸皓齿，浅笑倩兮，神色温婉。

　　良久，在静到落针可闻的、无处不透出皇后威严的气氛里，她平静道：“抬起头来本宫看看。”

　　宁茹到底第一次面对这样大的场面，眸底是不加掩饰的紧张与惊恐，她抬起头，眼睛平视前方，不敢直视皇后。

　　看清她的面貌，皇后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随后下移，最后定格在她素白的衣裙上，神情似复杂，最后她轻笑一声，“像，真像。难怪怀远会选你。”

　　她叹息，目露怀念，眸中却无甚感情：“你很像本宫以前见过的一个人，一个……命不长久的故人。”

　　宁茹能答应进宫，也是早已从任在野那儿知道了一下关于已故贵妃的事，如今皇后主动在她面前提起来，她强忍紧张的情绪迟疑道：“娘娘说的，可是已故的贵妃娘娘？”

　　皇后不意外她知道，点点头，目光依旧不离她。

　　宁茹紧张地攥紧衣摆，随后抬手摸了摸脸颊，低低道：“能像贵妃几分，是臣女的荣幸。”

　　然而皇后却缓缓摇头：“本宫并未如此说过。”

　　“在他们看来，你仅是与贵妃眉眼相像，但在本宫看来，你与她神态气质更像一些。”

　　宁茹意外地抬头，见过她与贵妃画像的，无一例外都说她与贵妃眉眼像七八分，连安王见到她的第一眼，率先注意到的也是她的容貌。

　　皇后是第一个说两人神态气质像的。

　　但宁茹不敢细问，她注意皇后似是再陷入回忆中没管她，也明智地不做打扰。

　　四下一时寂静无声。

　　在宁茹心情放缓之际，皇后突然出声，淡漠道：“你可知你为何入宫？”

　　宁茹瞬间提起心弦，跪正了：“臣女知道。”

　　皇后：“你虽出身低了些，但好歹也是清白姑娘，还有大好年华，如此你愿意？”

　　宁茹面上认真，情真意切地叩首：“哪怕臣女不愿入宫，臣女的父亲也会将臣女嫁与他人做妾，臣女不愿，臣女更愿意进宫，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皇后轻轻叹息，眼含怜惜：“你放心，既是你愿意，怀远难得来求本宫，本宫自会护你周全。”

　　宁茹：“多谢娘娘，臣女谨记娘娘恩情。”

　　殿内白雾聚拢又散开，从皇后与宁茹眼前浮过，犹如过往云烟。

　　“不好了！娘娘，不好了！”不知过了多久，宁茹感到腿部发麻之际，凤仪宫外忽然嘈杂起来，殿外脚步声顿起，由远及近，足以看出他们的惊慌。

　　宫人人未到声先至，声音很大，隐隐在殿里回荡：“慈宁宫那边、那边走水了！”

　　“拍！”皇后猛地起身，脸色微变，坐直了身子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她问话的瞬间，一宫女赶忙上来为她梳妆打扮，以免在下人面前失了威仪。

　　那下人唯唯诺诺：“奴婢不知……”

　　皇后皱眉，怒瞪她一眼，起身披上外衫，越过地上的宁茹就要离开，走到一半似是想起什么，脚步突然刹住，侧身居高临下看宁茹。

　　一宫女得皇后的意思，跑进殿里找出一件素白杂青的衣裙，对宁茹躬身行礼，“宁姑娘起来吧，奴婢为您梳妆打扮，还请您移步屏风后更衣。”

　　宁茹抿唇，悄悄看皇后一眼。

　　皇后漠然道：“今晚是你最好的机会，再拖下去，若是被安王觉出不对劲，怕是要将你灭口。”

　　宁茹一个激灵，起身跟着宫女去换衣了。

　　顿了顿，皇后终是道：“贵妃与皇上感情甚笃，一同走过重重险境的夺嫡之路，除了情义，还有贵妃温婉，疏解皇上每日疲累和郁气。”

　　“本宫说你与贵妃神态气质相似不是胡乱一说，除了脸外，在这上面，你有他人不及的优势，若你聪慧，也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屏风内，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停下，转而响起宁茹道声音：“臣女知道，多谢娘娘指点。”

　　皇宫里一如既往照映明亮，处处辉煌殿宇灯火通明，烛火摇曳，而今晚皇宫西边更是火光冲天，烟雾缭绕，漫天的熊熊烈火张牙舞爪，铺天盖地，似是要将人笼罩。

　　慈宁宫正是在那儿。

　　皇后赶到的时候，慈宁宫前的花园已经聚了不少人，雍元帝晚到一步，面色沉沉，安王还未出宫，也赶过来了。

　　路上他们得到的消息是慈宁宫走水失火，太后还被困在慈宁宫里还未出来，是以着急赶来，没想到走水的不是慈宁宫，而是与慈宁宫隔着一片桃树和一条宫道的芳华殿。

　　内侍一见皇后，仿佛抓住了主心骨，忙不迭地全说出来：“皇后娘娘不好了，是，是芳华殿，芳华殿走水……”

　　皇后皱眉，暗想怎么会又牵扯到芳华殿？她瞥内侍一眼，只问：“太后呢？”

　　内侍：“太后安好，只是被吓到了，慈宁宫离芳华殿近，火势又太大，太后出来时被呛到了……”

　　皇后怒斥：“那还不去请太医过来？”

　　“是是是，奴才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然后内侍的下一句话，让她愣在原地。

　　“可芳华殿走水失火，芳昭仪还被困在里面！”内侍暗暗焦急，赶忙一口气说完，脸比鬼还白，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话有点熟悉，不久前刚听到一回，而这回再听到，主人公换了，皇后也不急了。

　　她道：“那就派人进去救人。”

　　“芳华殿里没人，宫女太监们进不去，火太大了扑不灭——芳昭仪还在里面啊！”内侍仿佛被吓傻了，来来回回只这一句话。

　　皇后眸底闪过一丝不悦和不耐烦，她张了张唇要斥责内侍，忽然余光瞥见一身暗黄龙袍的雍元帝，反应过来后看向身边的雍元帝，向他请示。

　　只见雍元帝沉着脸，他身上的龙袍还没来得及换下，明黄的龙袍在烈烈火光映照下呈暗红颜色，让他看起来更显威严，站在那儿就不怒而威。

　　他赶到芳华殿的时候，浓烟滚滚，火势没有减小，反而还有变大的趋势。

　　四周嘈杂混乱，宫女太监来来回回打水救火，却还是杯水车薪。

　　人群往来，混乱不堪，这时候根本顾不上规矩了，纷纷在救火。

　　但芳华殿人太少了，忙活了半天火势不减。

　　雍元帝沉着脸，吩咐身后的宫女太监一起去灭火，救出芳昭仪。

　　终于两刻钟后，火势渐小，最后灭了，芳昭仪的宫女顾不得危险，直接冲进芳华殿找人，却不想一声惊呼传来，随后宫女小脸惨白，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跑出来。

　　在所有人困惑之际，雍元帝派禁卫前去察看，不察看还好，禁卫一进去，比宫女还尖锐的惊呼响彻云霄，破音的声音大喊。

　　“放肆！滚出去！滚！滚开！”破败不堪，处处是火烧的痕迹，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不散，让人闻了更是心情不济。

　　听着芳昭仪惊慌失措的怒斥声中，雍元帝面色微沉，眸底透出不悦。

　　而芳昭仪还在怒骂，只是气里显虚，让人听来只觉得她色厉内敛。

　　“本宫可是昭仪，岂能容你们如此粗鲁的对待本宫！住手，放开本宫！放开他——”

　　当禁卫将两人拎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震惊地瞪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紧眼前的两人。

　　是的，两个人。

　　芳昭仪和眼生的男子。

　　男子只着一身白色里衣，因为突然间着火，他的里衣灰白，白一块黑一块的，很是狼狈不堪。

　　他头发散开，双手背在身后被禁卫死死压制住，散开的头发让人看不到他的脸，整个人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抖。

　　而另一边的芳昭仪在看到雍元帝和皇后时早已神情呆滞，怒骂的话卡在喉咙里，忘记挣扎。

　　她衣襟滑落，露出圆润香肩，头上的珠钗掉得差不多了，头发散乱，小脸惨白惨白的，眼角泛红，还挂着泪。

　　芳华殿的宫人早已慌忙跪了一地，头紧紧贴在地上，细看身体还发抖。

　　见此芳昭仪好像瞬间回神，身体用力挣脱开禁卫的禁锢，跪下膝行至雍元帝面前，芊芊玉手发抖地扯住雍元帝的下摆。

　　她努力仰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模样楚楚可怜，让人怜惜。

　　她嗓音柔柔地开口：“皇上，皇上……”

　　“皇上，火好大，臣妾好害怕啊皇上……臣妾……臣妾一直想着皇上会来救臣妾出火海……臣妾一直坚信……”

　　她话没说完，精巧的下巴被人挑起，她一愣，随即身体不受控制地震颤，对上雍元帝幽深的眼睛，她嗓音发抖，“皇，皇上？”

　　雍元帝嗓音沉而缓：“芳昭仪，不若你先告诉朕，他是谁？”

　　他手指向被禁卫压制的男子，手上用力捏紧芳昭仪的下巴转了半圈，对向男子的方向。

　　目光一触及那男子，芳昭仪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甚至跪不住，身体瘫软，只靠捏在下巴的手支撑着。

　　芳昭仪瞳孔震颤，发抖摇头否认：“臣妾不知，皇上，臣妾不——”

　　雍元帝不给她辩解的余地，手上用力，芳昭仪只觉得下巴骨头剧痛，似是要被人捏碎一般。

　　她瞳孔放大，眼泪因为害怕和剧痛控制不住流下来，白皙的脸上满是泪痕，清丽无助，让人怜惜。她咬紧唇，终于道——
　　“他……他是臣妾宫里的……他只是来救臣妾出去而已……”

　　她泪眼连连，眼神慌张躲藏，声音在雍元帝的眼神下越来越小，她启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辩解的话。

　　事实摆在眼前，不管是不是真的，众目睽睽下，就算不是真的，雍元帝也不能忍受这个误会。

　　不会有人信的。
　　果然，雍元帝下一句话，给她判刑，“救人？只穿一件里衣？”

　　他话里威严，芳昭仪身子更是陡然一抖，雍元帝怒急，甩开芳昭仪，冷声吩咐，“带下去。”

　　“不！皇上，皇上！听臣妾解释——”芳昭仪挣扎不停，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皇后见此，挥挥手让禁卫赶紧拖下去。

　　这时一名婢女跌跌撞撞跑出来，在禁军抓住时跪在雍元帝脚下。

　　她整个人瘦弱，因为大火而狼狈不堪，但她顾不上，只一个劲地跪地磕头，哭着求雍元帝开恩救人。

　　“皇上，求求您救救殿下吧皇上！殿下他病得极重，我……奴婢，奴婢不敢去请太医，可是，可是殿下他快不行了啊！”

　　安王偏头看向磕头的宫女，神情意味不明。

　　而皇后神色一顿，侧眸瞥一眼雍元帝，而雍元帝低头沉沉看着宫女，似是在回想她口中的殿下是谁。

　　皇后回眸，掩在衣袖里的手轻轻捏了捏，唇角勾出讥诮的笑意。

　　她佯装疑惑，适时问道：“你是芳昭仪殿里的宫女？本宫倒是觉得眼熟，没记错的话，你口中的殿下可是二皇子？”

　　经皇后这么一说，雍元帝也想起来，他膝下除了安王与三皇子外，还有一个在宫里如同透明人一般，被芳昭仪收养，被他厌弃的皇子。

　　便是宫女口中的殿下——二皇子李阙。

　　就算二皇子不得圣宠，在皇宫里一直是个透明的存在，可现在雍元帝子嗣稀少，满打满算只有三个皇子。

　　雍元帝对二皇子再不上心，也不会任他在宫人的磋磨下死去，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皇子，身上有雍元帝一半的血脉。

　　果不其然，雍元帝沉思默想，终于想起来这个透明的儿子，他缓缓问宫女，“你说，二皇子怎么了？”

　　宫女不敢抬头直视圣颜，只垂头啜泣：“二皇子他病了，病得极重，现在就躺在床上因高烧而昏迷不醒……”

　　“为何会如此？”

　　宫女小心翼翼地瞧一眼还未被拖走的芳昭仪，随即赶紧收回视线，身子瑟缩，小声说，“殿□□弱，虽被记在芳昭仪名下却不受宠，还……还时常被芳昭仪毒打……”

　　“前些天芳昭仪不知为何生气，迁怒殿下，让殿下在烈日炎炎下跪在殿前三个时辰，之后还说、说……”

　　宫女眼睛一闭，道：“娘娘有簪子落湖里，让殿下去捡……殿下不得已去捡回来，后来就病了……”

　　芳昭仪不敢置信，又想挣脱开禁卫扑过来撕了宫女：“贱人！你个贱人竟敢在皇上面前胡说？！”

　　宫女跪着往后躲，嘴上不停：“芳昭仪三天两头一有不顺心的就打殿下发泄怒气，殿下伤上加伤，又没有足量的药材，殿里被子衣服单薄，所以……殿下病了……”

　　“求皇上开恩，求皇后娘娘开恩，救救殿下吧！殿下快不行了……太医……是奴婢无用，请不到太医……”

　　芳昭仪还在怒骂，恨不得撕了宫女，场面一度混乱，皇后皱紧眉头，稍稍后退几步。

　　这事牵连皇子与雍元帝的妃子，闹得有些大，她也不好处理，何况雍元帝本人还在现场呢。

　　他没发话，皇后也不会僭越。

　　雍元帝站立许久，终于忍耐不住，一脚踢在芳昭仪的胸口，芳昭仪当即脸色发白，痛到极致。

　　“毒妇！朕以为后宫就属你纯善，当年为老二选母妃记名时就选了你，你又是怎么做的？想毒杀皇嗣？”

　　芳昭仪摇摇头，腹部的疼痛让她额头冒汗，唇色发白，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她手覆在小腹位置，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啊！”一旁跪地的宫女忽然惊呼出声，一滩血水自芳昭仪身下流淌出来，染红她大片白衣，红得刺眼。

　　但所有人只觉得惶恐。

　　皇后与安王也愣住了，神色意外。

　　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芳昭仪是落胎流产了，可……可雍元帝因当年夺嫡被下毒中伤，难有子嗣，何况他已有许久不来芳华殿了。

　　那么芳昭仪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一眼明了。

　　雍元帝定定看着那滩血水，眸色阴沉至极，看着几乎昏迷的芳昭仪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没想到芳昭仪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难堪，这将他颜面置于何地？

　　雍元帝语气森冷：“带下去。”

　　说完，他瞥一眼皇后，目光冷然。

　　皇后被看得心惊，她当即让人扶起宫女，神情柔和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派人去接二皇子，顺便去请太医。

　　她安排得妥当，让人一时挑不出错。

　　芳昭仪早已被禁卫带下去，连同她的情夫一起。

　　雍元帝等了一会儿，看一眼昏睡的二皇子后，便转身出了芳华殿。

　　独留安王一人站在芳华殿前，看着火后灰烬以及二皇子李阙一直住的芳华殿偏殿，那里只被烧了一个角。

　　他微微偏头，瞧着那处，面露疑惑，暗想那么大的火，芳华殿偏殿竟只被烧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