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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借刀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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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期间卫圻静静待在公主府,时时让应岑注意留意外间消息,也不曾收到过来自余州的信件哪怕一封。
他心下稍有忧虑,但宫中赏花宴在即,且暗中有人盯着公主府,他身在京城也不能轻举妄动。
雍元帝与皇后对这次的赏花宴异常看重,请了不少世家朝臣,携手自家夫人与公子女儿来赴宴。
赏花宴那日,申时一至,宫人便打开了暗红宫门,宫门前车马如织,其中不乏有繁贵富丽,装饰精美,雕刻精细的,贵人们自车上下来,受邀在列的朝臣命妇依次入宫,往御花园而去。
卫圻来得晚了点,前面宫道上停置了不少华丽的马车,他再进不去一步,无法,卫圻只好下马车来,步行进宫。
他带着常风,刚走了不远,身后忽然响起“哒哒哒”的马蹄声,不急不缓,踏在宫道上。
卫圻回头,见任在野高坐马上,穿着暗红间白的劲装,头发用发冠束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随风悠悠,漆黑的眼轻眯,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羁。
这次入宫是赴宴,不用拘谨穿着朝服,是以他没多讲究,依旧是往常的装扮。
到了宫门跟前,任在野利落地翻身下马,朝卫圻一点头,算是招呼过了,他反手拍拍马背,将缰绳一扔,便回过头去,卫圻这才发现,他的身后跟着辆马车,由王纪一旁策马护着。
马场摇摇晃晃,然后缓缓停下来,窗帘动了动,被人从里面悄悄掀起来一角,应该是好奇深宫是什么样的。
那姑娘还是戴着面纱,眉心一点红,眉眼如画,露出来的眼睛里情绪淡淡却难掩亮色,正好奇地小心张望。
目光扫过来,陡然一见卫圻,眼眸微微睁大,然后似是被烫到手一样,赶忙放下帘子,老实躲里面了。
见状,任在野回头,哼笑一声。
卫圻充耳不闻,虽然他愿意和任在野在人前做戏,但心底还是有气的——他分明什么都没做,那些流言他却是一个不少!
偏偏任在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见京城流言愈演愈烈,他送礼到公主府更勤了。
真是让卫圻无处说理。
他转身由小太监引路,先是去了慈宁宫向太后问安。
前几天他被太后宣进宫一回,为的是替他相看喜欢的姑娘,挑来挑去的,要么是直言不喜欢,要么是卫圻插科打诨绕过去,直让太后指着笑骂他像条泥鳅,滑不溜秋的。
虽然对卫圻的行为无奈,但太后对他更多是心疼,她以为是公主府没落了,京城世家的小姐们瞧不上他,卫圻也心知肚明,才每每推辞她的好意。
但这次可是个好机会,不是在画像上,而是一见真容,若卫圻真不喜欢,太后也不再勉强。
赏花宴面上是赏花,实际上是年轻孩子们相看的晚宴,往常这样的宴会太后是不来的,但生怕宴会上有人看轻卫圻,她便也跟着来了。
卫圻绕过长长的宫道,转身进了侧门,便是慈宁宫前的花园,那儿种有几排桃树,花已经谢了,只剩青绿的叶。
桃树旁种有不少稀少品种的花儿,围着慈宁宫花园的小湖摆放,许是因为今晚是赏花宴,太后瞧着穿着鲜艳靓丽的姑娘们,心情也好,大手一挥,让人搬着花放湖边,还任人观赏了。
所以卫圻一出侧门,就迎面看到三三两两的小姐们聚到一起赏花说笑,慈宁宫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他步伐一顿,想了想,脚尖一转换了条路,免得与那些小姐撞上,被人瞧见了传出去对小姐们的名声不好。
只是没想到,他绕了路还能遇上人,是同来慈宁宫问安的安王。
安王是从御书房过来的,刚好在雍元帝那儿处理完政务,来不及出宫回府,被雍元帝按着留下来,在宫里换好衣裳,就要去御花园与公子小姐们待一处了。
他极重礼数,心知不能回府,于是就去凤仪宫向皇后请安,再来这慈宁宫问候太后她老人家。
往常都是走的这条宫道,除了来往匆忙的宫人外只他一人,不想今日是和卫圻一道。
他轻轻一笑,也不问卫圻为何出现在这,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一齐往慈宁宫走去。
路上两人一时无言之际,卫圻便听安王忽然道:“说起来还未问你,自马场回去后,伤可好全了?”
卫圻眨眨眼,不知道李昭是从何处得知的,但也没有反驳,直接道:“已经好全了,捞殿下挂心。”
他微微低头,似是难为:“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也害怕太后知道了要日日担心,所以才没有声张,没想到还是被殿下知道了。”
李昭摇摇头,耐心宽慰他:“你忘记了,那日你与奕儿失踪,本王是在场的,你伤不伤,本王怎会不知?”
这话却是让卫圻脚步停顿片刻,随即若无其事一般走着,脑中却暗暗警惕起来。
他和三皇子失踪那天,出马场时实在太晚了,没有灯笼照着,看不清谁是谁,而且任在野派了不少北临军兵卒进马场找人,所以更分不清谁是谁了。
结果没想到,在场的人除了齐明与北临军兵卒外,还有安王李昭。
他在现场,他知道事情原委,知道来龙去脉。
那他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冯游伤他,却与三皇子失踪无关。
知道冯游被押进大理寺严刑审讯是被冤枉的,更大胆的猜想,是有人祸水东引,借刀杀人,除去冯游。
果然,下一秒李昭便叹道:“那冯游实在胆大妄为,皇城脚下也敢行不轨之事,竟是要将你困在山里。”
“本王竟不知他胆大至此,这与谋杀有何异?”
虽然京城已经传遍了是冯游害得三皇子跑进密林深山,致使三皇子落马骨折受伤,但李昭短短几句,半点不提三皇子。
卫圻便知道李昭清楚其中细节,也不装作不知道了,只低声道:“殿下言重了。”
李昭收了话头,忽然转头看他,唇边笑意依旧,眼底却无甚情绪,启唇缓缓道:“是你心大才是,这样的祸患还留着。”
卫圻眸光一闪,对他的话感到诧异。
“本王听过这冯游,手段狠辣,喜爱奢靡,为人偏执,吃亏了是要百般报复回去才甘心的。”
“上元节那日就听闻你们起了误会,没想到他一直记到现在,反倒是你,半点不防人。”
卫圻淡淡道:“殿下说的是,臣受教了。”
李昭:“不过好在冯游受不住严刑审讯,死在大理寺里,于你而言,算是一件好事了。”
闻言,卫圻表情空白了瞬,转头去问:“冯游死在大理寺了?是受不住严刑拷打?什么时候的事?”
说完发觉自己不免急迫,他缓了缓,敛了神色。
“本王也是前些天早上才知道,昨天大理寺递了文书到刑部,让刑部审查过了,这样的事,本王不会说笑。”
前几天?卫圻一愣。
“你不信?”李昭轻笑,声量低下去,“阿圻,你不知道,身居高位之人,什么都知道。”
什么意思?
卫圻身子僵硬了瞬,黑耀琉璃的眼看着李昭,他张了张唇,却一时无言。
李昭眉眼微弯,微微偏头,修长指尖朝前一指,“阿圻,慈宁宫到了。”
“纵你万般疑惑,但慈宁宫里谈论这些,是对皇祖母不敬。”
提点完卫圻,李昭便进去了。
独留卫圻落后几步,还未从冯游死在大理寺的消息中回神,他此时脑中混乱,思绪翻滚,理不清楚。
冯游死了?还是死在大理寺里?
为什么?他背后可是冯家和户部尚书府陈家,身为冯府嫡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理寺了?
时至申时,日头依旧有些刺眼,照在人身上,依旧觉得热,但卫圻站在慈宁宫门前,无端一股凉意自心底涌上四肢百骸,将他钉在原地。
他缓缓抬头看着高高的宫墙和暗红的门,李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自齐国公府及笄礼后,三皇子骨折养伤,闭门不出,雍元帝将户部与刑部交给李昭,那么陈家就是他的人,与陈家一条路的冯家也是,若这么算的话,那冯游不也是吗?
且李昭手里有刑部,刑部虽与大理寺是不同的两个部门,但都审理徒刑案件,两方多有交集,应该能保下冯游才是。
如果要拉拢陈家和冯家,那李昭也合该保下冯游,何况他受圣宠,他出面,雍元帝恐怕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他没有,冯游还是死在大理寺了。
所以,为什么?
是杀人灭口吗?因为冯游知道什么?
卫圻闭上眼,垂下的手紧紧捏着袖口,他知道以冯游的身份定然不会平白离奇死在狱中,若真如此,大理寺怎么和户部尚书交代?
大理寺严刑多,狱中也不乏有屈打成招认罪的,冯游身为世家公子,细皮嫩肉,根本受不住审讯,但害三皇子落马骨折是谋害皇嗣,也是死罪。
何况他是真的被冤枉。
所以,在大理寺严刑拷打下,他不会承认谋害皇子,只会承认罪名更轻的另一个——受人挑拨围杀卫圻。
进而引人去查他身后之人。
但他还没说出来就死在大理寺了。
那么必然是那人出手弄死的。
就在马场结束几天后。
分明卫圻是打算借刀杀人除去冯游的,但他知道冯游身后的世家后台有多硬,也只是想想而已,有时还觉得可惜。
如今冯游真的死了,他却半点不觉得快意。
只觉得满身寒意——原来无论他走到哪儿,做了什么,那人都清楚。
他设计都杀不了的人,那人一个念头,冯游就悄无声息死在大理寺。
真讽刺。
这是警告?还是轻蔑嘲笑?
他就在那人眼底下,如跳梁小丑般,做些对他微不足道的小动作,真是不自量力,自以为是极了。
卫圻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慈宁宫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到御花园坐在席间的,耳边说笑声不断,热闹非凡,唯独他那里冷寂。
卫圻回想到任在野那天与他说的,冯游不会因为上元节那天的误会就追着他杀,而是因为卫璟身在余州,他在京城,可以里应外合,威胁到某些人的利益,才拿冯游当枪使,借刀杀人。
两人之间有旧怨,冯游若是突然对他发难,在外人看来不奇怪。
那人算好了,冯游就是颗弃子,算好了借刀杀人,暗中布局,却滴血不沾,置身事外,如看戏一般,看他们猜测怀疑,因利益相杀。
他只要递刀子,自然有人接过来替他除去障碍,他们都是他的棋子,都在他眼底下,一切小动作都无所遁形。
那人心狠,也有决断,唯恐身份暴露,当即杀人灭口,半点不留情。
那么李昭呢?李昭告诉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人是在借李昭之口来警告他?还是来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卫圻垂眸,看见放在桌上的手在轻轻发颤,控制不住的,他怔愣了下,另一只手抬起来,两手相握,压下那股颤意。
但心底的颤与冷却越涨越汹,夏日燥热之夜,他竟似掉进冰窖一般,浑身发冷。
原来,他前世竟是死在这样的人手中。
卫圻魂不守舍,冰冷的手怎么也捂不热,他琉璃的眼涣散开来,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只觉得身前、身后、身侧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紧他。
如同躲在阴湿黑暗中的毒蛇,眼神冰冷,在找寻最好的机会,猛然出击咬住猎物的喉咙,一击毙命。
卫圻低头,抿紧发白的唇,垂下来的眼睫微微颤,身子越发冷了,他撑起身子,就要悄无声息退出去。
这是眼前忽然出现一盘糕点,是浅黄的嫩嫩的桂花糕,他一愣,动作也随之停滞。
递过来的宫女跪在他身侧,小声道:“这是任将军让奴婢送过来的,他说他不喜欢吃这类甜腻点心,但说您会喜欢。”
卫圻听了,看向任在野的方向,没想到任在野一直看着这边,他往后靠着,身侧火光映照脸上,晦暗不明,看着冷漠,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但暗处实际上却有不少姑娘小姐偷偷瞧他,托任在野和流言的福,卫圻也注意到几道或打量、或好奇、或鄙夷不屑的视线聚在他身上。
他没有理会,只看着对面的人。
他见卫圻抬头,眉梢一挑,漆黑的眼闪过笑意,对他扬起下巴,示意他低头看那盘桂花糕,那盘他派人送去他面前的糕点。
似是在说:送你的,尝尝。
一时之间,聚过来的视线更多更直白了。
卫圻指尖微动,他甚至能感觉到主位上帝后递过来的目光。
而那股毒蛇似的阴冷森然的目光在这些直白大胆的视线下被挤退,消失不见,躲回阴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