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你我同是 ...
-
虽然说是拘禁,但实际上被拘禁的只有冯家下人罢了。
冯游呛水昏迷,额头红肿,被人好好安置起来,却还是躺在府衙牢房里,专门请了大夫过来。
卫圻也一样,他静静坐在干净整洁的狱房里,单手扶住左肩,方才大夫已经来过了,为他看了一下,只说是脱臼。
这就有些麻烦了。
大夫拿着药箱在卫圻面前手足无措,他可不会接骨。
上岸后没有过多在意,现在左肩处传来一阵剧痛,甚至有些发肿发红,左手下垂姿势不自然。
按这样的情况,应是要去请会接骨的大夫,可惜面前的大夫不会。
任在野眉心微皱,眉梢眼角都带了些复杂之色,看大夫无从下手,他轻叹一声,“他手伤成这样,你看着些给他上药消肿。”
然后转头吩咐王纪去找会接骨的大夫过来,再让其余人去取衣服的取衣服,去通报的去通报。
那大夫拿了个外伤敷用的药罐,忙不迭倒出粉末,要给卫圻外敷。
只是卫圻此时疼得脸色一阵阵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他咬紧牙关,紧紧捂住左肩,却是动也不敢动,脱衣服都困难,更别说是上药了。
眼见大夫为难,任在野接过药罐,摆摆手让他走了。
他们只是拘禁而已,罪责不大,没让人安排在里边罪大恶极的牢房里,而是在靠近外边的干净牢房。
即便如此也没有好上多少,毕竟本来就是给罪犯用的。
牢房里光线昏暗,摆设简单,只有中间摆放一张陈旧的木桌,其上点燃一根只剩半截的蜡烛,被风引得左右摇晃,要灭不灭。
常风不在身边,被人遣回公主府为他取衣服了。
卫圻低头垂眸,极力忍耐着,不多时觉得眼前的光线更暗了,他顿了顿,缓慢抬头,见任在野那肩宽劲瘦的身影上前来,在他身上落下高大的影子。
“烦请动一动,卫小公子。”任在野垂眸,看卫圻在摇曳的烛火里明暗交接的苍白侧颜,语气放缓,好似怕惊扰到什么。
卫圻尝试动一动,随后麻木的疼传来,疼得他眉头皱得更紧,“你这要求着实为难人了,任将军。”
任在野皱眉,只觉得难以理解,他五年在北临上阵杀敌,什么伤没受过,都这么活过来了,自觉区区脱臼算不上什么,只是这伤是他弄的,他也不好意思说,只是低声道,“忍一忍,上药了便好多了。”
说着他还觉得不够,凑近卫圻,单膝蹲下。
原本他就比卫圻高一头,卫圻坐着仰头看他更觉得任在野高大,现在他半跪蹲地,双方立刻反过来了,他须得仰头看卫圻才行。
卫圻被他这一出搞得错愕,一双黑耀琉璃般的眼眸微微睁大,细长眼睫都遮不住他眼底的惊愕。
卫圻容貌在京城算是上等,更像其母长公主些,形貌昳丽,但自小被长公主和太后养在身边,性子骄纵,气质微冷,就如霜白月色下长得艳的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此时他脸白皙,因左肩的伤显得更白了,额头上还有细细密密的汗,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有些引人。
任在野心底一动,好似有些发麻,异样的情绪上涌——卫圻不愧有副好容貌,容色昳丽,眉眼如画,只是现在面色有些冷,即便此时狼狈也让人生不起冒犯的心思来。
到底是太后养出来的。
任在野指腹轻轻摩挲药罐瓶身,停顿一瞬,嗓音低哑,眼睛往上抬,和卫圻目光对视,“忍一忍就好,卫小公子。”
“你总不会想让我为你代劳吧?”他偏头笑得轻佻。
卫圻抿唇,快速望一眼外边道:“常风还未回来,衣服是湿的,这样的天气,怕是会得风寒。”
“你这样裹着难道就不会?”任在野:“衣服自然是要脱的,药上好了常风自然就该回来了。”
卫圻倏地抬眼,恨恨的看着任在野,随后再看向他手中的药,语气生硬,“不劳烦将军了,把药给我,我自己来。”
任在野挑眉,还真遂了他的意将药递给他,依旧半跪在地,没有起身。
卫圻此时只觉得烦躁,耳边隐隐发热,话已经说出去了,药也已经拿到手了,再磨磨蹭蹭怕是要让任在野笑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真忍痛脱下吸满水、压在身上的沉重氅衣,白皙修长的指尖缓缓攀上衣襟领口,扯住一边要拉下来。
任在野眼眸微暗,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揉捏衣角,随后低低叹息,站起来侧过头去,伸手扶住卫圻的左手,为他减轻疼痛。
果然卫圻感觉轻松多了,趁这个空隙拉衣上药,却听头顶上传来任在野的嘲笑,同时低声道:“你我同是男子,有什么好忸怩的?当是你有的我没有?”
卫圻愣了愣,然后暗暗咬牙,他也知道任在野在军营呆久了不觉得有什么,可他在京城长大,不论走到哪里都要注意仪表,自然不会如他那般大咧咧的。
看卫圻这般,任在野侧头摸摸鼻子,好像想到了什么,勾唇无声笑,他有意想转移卫圻的注意力,有一搭没一搭聊,最后聊到今晚与冯游的冲突上。
卫圻抿唇,低垂的眼睫微微发颤,他知道任在野应是看出来了,根本没有刺客一事,那是常风隐在人群里下黑手罢了。
只是他竟也顺着冯家下人的说辞,凭空捏造了个刺客。
他沉默片刻,还是迟疑问:“为什么……要那么说?”
任在野扬眉,漆黑的眸子垂下,盯着卫圻湿漉漉的发看,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冯游不简单,背后不仅仅是冯家和陈家,还有其他人。你也是能耐,去招惹他。”
“你是琰和的亲弟,卫圻。”他道,“我勉强信你一次。”
“况且,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自乱阵脚后,会做出什么、露出尾巴的事?”
卫圻不语,继续手上的动作,小心为自己上药。
晦暗的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有意压低,但练武之人耳明眼清,自然也能听得清楚。
所以王纪回来复命的时候,就看见常风随手抱着衣服,背靠墙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头看天,好似在欣赏夜幕风景。
他一只腿往后搭在墙上,一条腿往前支撑着,嘴里一下一下嚼着什么,旁若无人,像个守门人。
王纪眼神古怪,他瞥一眼牢房外负责看守的人,摇摇头将脑袋里荒谬的想法挥开,“你在这做什么?”
“嗯?”常风回头,然后眉眼弯弯,有些散漫,“回副将军,我来为小公子送衣服,只是将军还在里面,我怕贸然进去打扰了将军。”
王纪皱眉,心底的古怪更浓了:“如此,随我来吧。”
言罢,上前停在牢房外,还不待他说话,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交谈声。
“好了,多谢将军相助。”这道声音一听就是卫小公子的,自家将军什么混样王纪心里有数。
只听卫小公子稍作停顿后,好像有些恼了,“将军,可以松开了。”
任在野低哑的嗓音让人有些听不清:“衣服已经湿透了,你肩膀还上了药,不用再穿上,有损药效。”
“将军!”卫圻音量陡然拔高,随后任在野语气无奈,“行,随你。”
牢房里又是一阵沉默,王纪站在外面,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片刻后,好像卫小公子已经穿戴整齐,任在野才道:“说起来,常风和王纪也该回来了。”这句话格外清晰,摆明了是说给谁听的。
王纪:“……”
他总算知道常风为什么呆外边不进去了。
他算是被常风摆了一道。
只是王纪为人老实,只干实事,听到任在野这般说赶紧进去,低头抱拳复命,“将军,属下去找来了大夫,且已经将此事通报了。”
任在野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常风身上。
常风还是笑嘻嘻的,进来喊一声将军,就不管其他,径直上前将衣服给卫圻,看卫圻依旧苍白的脸和衣冠整齐的模样,迟疑了一下。
卫圻不解看他。
常风道:“公子,衣服湿了确实对药效有损,不如等会儿您换好衣服再上一次药?”
卫圻:“……”
他面色陡然沉下,眸光冷冷。
最后任在野和王纪被“请”了出来,和还未进去的大夫面面相觑,只有常风被留下。
王纪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说话,整得大夫面对任在野也慌张。
任在野回头看向昏暗处,良久后回头轻笑:“长的挺好看,可惜是个眼瞎的。”
王纪:“……”
怪人家看不上你吗?
这事到次日就传到公主府。
恰好天色大亮,卫璟体弱,这时候也已经醒了。
他近来按照黄大夫开的药方子服药,身体较之前好了不少,现在已经可以下床到院里稍坐一会儿了。
飞信带着消息进来时,顺带捎来一张小小的信纸。
卫璟拿着信纸看,耳边听飞信汇报。
他眼睫轻颤,声音很轻:“阿圻可还安好?”
飞信:“回公子,小公子一切安好,只是昨晚突遇刺客,左肩受伤,听常风说,已经去请大夫,处理好了,好好养养不会复发。”
卫璟垂眸,再度看向那张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所求皆在余州,牵扯甚大,望三思。
他目光在上面停顿一瞬,然后松开,再拿起一张细致画像。
如果卫圻看见这张画像,便认得出,这是他从随侍身上搜出来的令牌内刻的图案,只是不知为何,卫璟手中竟然也有。
卫璟苍白的手指在上面一抚而过,眸光晦暗,意味不明,良久后放开那张纸,轻声叹息:“这次又是欠了怀远一个人情。”
他道:“阿圻挑地方,不是轻易将就的性子,怕是给怀远费了一番功夫吧,他性子冷傲,也不善与人和善,怀元也是,性子豪放不羁。”
说着他皱起眉头,眉眼间满是忧心:“这样的两人,怕是凑不到一起。”
随后他摇摇头,轻笑着让飞信拿纸和毛笔来,再为他研磨,他要写上任奏请了。
他一直以来读书温习,还进宫受太傅教诲过,六年前便以十七的年纪,一步步考上状元郎,在过了吏部的考试后,他被授予正六品官职,在翰林院任职,修撰书籍。
任职满一年后,他该外放担任地方知府,以积累地方治理经验。
负责管理本府的民政事务,包括户籍管理、赋税征收等,来丰富阅历、提升能力的途径。
只是五年前临外放任职之际,公主府驸马意外出事,他也身体病发,时时咳血,不能下床,是以他才上书凑请休病,待身体好一些再上任。
雍元帝许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何况大雍律法也是这般允许的,是以同意了,任卫璟在公主府养病,只等他病愈再任职。
而现在,他身体比五年前大好,也准备好外放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