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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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因这苏醒的生机而淡去了些许。林移舟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关于他昏迷期间公司的安排，关于家里盆栽的长势，琐碎而充满生活气息。
像是在用这些寻常的声音，将季玄郁从那个漫长的“梦境”边缘彻底拉回现实。季玄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回应很简短。
他确实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虚脱，仿佛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大梦，醒来后，梦境的内容模糊了，但那沉重的感受却滞留不去。
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林移舟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位男士，气质沉稳。
“温林？”林移舟视线又扫向另一个男人。“司玄。”林移舟让开身位。温林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眉宇间依旧是清冷与疏离，但看向季玄郁时，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而司玄手里则提着一袋水果。
“听说你醒了，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温林走到床边，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柔和许多，“感觉怎么样？”季玄郁挣扎着想坐起来一些，被温林轻轻按住了肩膀。
“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谢谢温老师，司老师来看我。”“醒了就好，身体最要紧。”司玄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季玄郁苍白的脸，“高考已经结束了，别想太多，安心养病。大学的事情，等身体恢复了再考虑也不迟。”
季玄郁点了点头。面对这两位高中时期的老师，他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在那些混乱的梦境里，似乎也有他们的身影，尤其是司玄老师，好像……曾告诉过他某个重要的消息，具体是什么，却想不起来了。他抿了抿唇，将这归因于梦境与现实的交错感。
“你们先聊。”林移舟在一旁说道，温林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去吧去吧。”他看向季玄郁，“醒了就配合医生治疗，尽快好起来。人生路还长。”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多是叮嘱他安心休养。
温林和司玄没有久留，他们知道病人需要静养。临走前，温林看到了柜子上的一束白色郁金香：“很好看。”便和司玄一同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季玄郁望着门口的方向，有些出神。
他正试图捕捉那丝飘忽的记忆，病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声音轻快了许多。“小郁班长～”一个清亮活泼的声音传来。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笑容灿烂的男生，后面还跟着一个稍显安静些的。
“哎哟，你终于醒了。”为首的男生笑着说道，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是南许。旁边那个和他气质相仿，笑容同样具有感染力的是秋晚凉。而安静跟在他们身后，目光沉静的是北秋暮。
季玄郁的眼神柔和下来，三人鱼贯而入，看到靠在床上的季玄郁，南许立刻咋呼起来：“季玄郁！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秋晚凉也凑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看起来是有点虚弱，不过醒了就是天大的好事！感觉怎么样？还认得我们吧？”就连一向话少的北秋暮也走上前几步，轻声说：“醒了就好，大家都很担心你。”
看着这三张熟悉又带着真切关心的面孔，季玄郁心里微微一暖。这些是他高中时期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南许和秋晚凉性格相似，都活泼外向；北秋暮则内敛些，但为人可靠。他们的容貌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与梦中那些模糊不清的同学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嗯，认得。”季玄郁轻轻笑了笑，虽然有些勉强，“谢谢你们来看我。”“客气什么！”南许大手一挥，自顾自地拖过椅子坐下，“你是不知道，你昏迷这些天，我们群里都快急死了。尤其是温老师，虽然没明说，但我们感觉得出来他可担心了。”
秋晚凉接过话头：“是啊，高考完本来还想找你一起对答案……呃，不是，一起玩来着，结果就听说你出事了。”他及时刹住了可能不太合时宜的话题。北秋暮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精致的小果篮放在桌上，补充道：“这是我们一起买的，希望你早日康复。”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高考结束后的趣事，谁谁谁去毕业旅行了，谁谁谁在学车，班级群里各种插科打诨……他们刻意避开了可能沉重的话题，努力用轻快的语调驱散病房里的沉闷。
季玄郁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看着南许和秋晚凉眉飞色舞地互相拆台，看着北秋暮在一旁露出无奈又纵容的微笑，这种感觉很真实，是鲜活的高中生活气息。
然而，在这份真实之下，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仿佛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膜。他参与其中，却又好像只是一个旁观者。似乎……不该只是这样。
他的生活里，好像曾经存在过更浓墨重彩的一笔，有过更炽热的情感，更深的羁绊，但那一部分，如今空空如也。“对了，”南许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你昏迷的时候，有个护工阿姨还挺负责的，经常帮你换花。”他指了指床头柜，“喏，这束白色郁金香，好像一直都有换新的，挺漂亮的。”
季玄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简单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纯白的郁金香。花朵形态优雅，花瓣洁白无瑕，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仿佛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白色郁金香……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一种尖锐的、混杂着巨大悲伤和一丝微弱甜意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袭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
他定定地看着那束花，瞳孔微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怎么了？不喜欢这花？”秋晚凉注意到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小心地问道。
季玄郁猛地回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他用力抿了抿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有，挺好看的。”南许和秋晚凉对视一眼，虽然觉得季玄郁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很快又岔开了话题，说起其他趣事。
又聊了一会儿，三人见季玄郁脸上倦意明显，便起身告辞，叮嘱他好好休息，等他出院再聚。所有人都离开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移舟看了一眼手机，抬头轻声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说完就匆匆的走了，只剩下季玄郁一个人。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芒透过明亮的窗户，洒满了大半个房间，温暖而静谧。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
这个城市，西府海棠十分常见，暮春时节花期已过，如今是满树浓绿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看了会儿海棠，他的视线又慢慢移回床头那束白色郁金香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看到这花，心会这么痛？好像……曾经有谁，也送过他这样的花。
不是在祝贺，不是在探病，而是在……告别？一个模糊的片段闪电般划过脑海——昏暗的光线下，一张桌子，上面似乎放着一封信，还有……一束花。
是什么花？看不真切。但那心痛的感觉，如此真实，几乎让他窒息。他发着呆，试图抓住更多，但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的光影和那种刻骨铭心的悲伤。
夕阳缓缓下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瑰丽的绛紫色和金红色，光线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即将逝去的凄美。
季玄郁怔怔地望着那轮逐渐隐没的落日，看着它周围绚烂而又短暂的光晕。突然，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闯入他的脑海。
这夕阳的颜色……好像某个人的眼睛。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一僵。谁的……眼睛？他努力地去想，去回忆。
不是温林，不是司玄，不是南许、秋晚凉、北秋暮中的任何一个。
那是一双更……更难以形容的眼睛。温柔时，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侵略性十足时，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笑起来时，眼尾微扬，像是盛满了阳光；而沉静注视他时，又深邃得像藏着星辰大海……尤其是在夕阳的映照下，那双眼睛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温暖又带着几分疏离的色泽，就像……就像此刻窗外的落日。是谁？
他拼命在记忆里搜寻，却只找到一片空白。关于这双眼睛的主人，他没有名字，没有容貌，只有一种强烈到让他心脏抽痛的感觉，和这双在想象中、与夕阳重合的眼睛。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空虚感将他吞没。他好像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比生命还要重要。可那是什么？是一个人？一段记忆？还是一个……只存在于他潜意识深处的幻影？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病房内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
那束白色郁金香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洁白，洁白得有些刺眼。季玄郁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夜色渐浓，将他孤单的身影笼罩。
他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只知道，那个空缺，或许永远也无法填补了。而那个如夕阳般眼眸的主人，究竟是他昏迷中臆想的产物，还是……一段被现实无情抹去的、真实存在过的往昔？
他闭上眼，晚风从微开的窗缝吹入，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与那莫名深刻的、为了一双不曾记得的眼眸而涌起的悲伤。
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