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车祸 ...

  •   江赫连离开后的日子,像一杯不断被注入清水的浓茶,色泽日渐寡淡,最终只剩下一点似是而非的余味,萦绕在季玄郁的生活里。

      起初,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是真切的。他会在深夜惊醒,手臂上那些自我伤害后留下的淡粉色疤痕隐隐作痒,提醒他那段失控的时光并非幻觉。

      去文科楼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在教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在听到相似脚步声时心跳漏掉一拍,然后,在确认空无一人后,抿紧唇,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但时间是最强大的稀释剂。没有人再提起“江赫连”这个名字。温林依旧严谨地授课,目光偶尔掠过季玄郁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不再多言。

      秋晚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不好,往日笑嘻嘻的他,此时也沉默地陪伴,在和他相处的时候,递上一颗薄荷糖,只是季玄郁再也没有吃过,那次的苦涩记忆太过深刻。南许依旧会叫他“小郁班长”。

      北秋暮还是原先的那副样子,但因为是朋友,所以总会在其他两个人不在的时候看着他点,他们会拉着他一起去食堂,讨论习题,仿佛他的生活本就该是这样,平静,按部就班,带着高三特有的焦灼与忙碌。

      江赫连存在过的痕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迅速抹去。他的座位很快有了新的主人,他留在季玄郁公寓里的物品,被季玄郁仔细收进一个纸箱,塞到了床底最深处。连同那封浅蓝色的信和那支早已干枯、被珍重地放入小玻璃瓶的郁金香,一起被封存。

      季玄郁有时会试图回忆一些细节。他记得温林递来糖果时眼里的关切,记得南许勾着北秋暮脖子笑闹的样子,记得秋晚凉看书时垂落的额发。这些与他关系亲近的人,容貌清晰。

      可当他努力去想班上其他一些同学的脸,比如坐在角落那个很少说话的女生,或者总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几个男生,他们的面容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轮廓。这种怪异的感觉稍纵即逝。学业压力如山,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

      或许,只是自己太专注于学习和……以及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往了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书本和试卷中,用疲惫麻痹自己。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面对成堆的习题时,他会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那些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眼神放空。

      “阿连……”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早已失效的咒语。信上说“等我回来”,可归期是何年?他不敢奢望,却又无法彻底绝望。

      那份被抛弃的痛楚,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的郁结,盘踞在心口,不轻易显露,却也无处不在。

      他变得更加沉默,用更厚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随着交卷铃声响起,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席卷了季玄郁。

      结束了。高中时代,这场漫长而掺杂着甜蜜与极致痛苦的梦,终于落幕。同学们欢呼着,将书本抛向天空,约定着晚上的狂欢。

      南许和北秋暮勾肩搭背地过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聚餐。季玄郁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有点累,想先回去休息。”

      南许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季玄郁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人群熙攘,家长、学生,笑脸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热闹的告别图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一切格格不入。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心里空落落的。江赫连没有回来。那个“等我回来”的承诺,像阳光下五彩的泡沫,终究是破碎了。

      他是不是,真的被彻底抛弃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心脏。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着,没有注意到一辆失控的轿车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来。

      刺耳的刹车声和周围人群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身上,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剧痛袭来,然后是一片黑暗。

      季玄郁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中漂浮了很久。有时能感觉到刺眼的光,有时能听到模糊的说话声,但更多的时候是沉沦在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

      那些梦,大多是关于高中时代,有温林,有南许、北秋暮、秋晚凉,还有……江赫连。江赫连对他温柔地笑,递给他盛开的郁金香;江赫连在篮球场上奔跑,回头朝他挥手;江赫连在夜深人静时,将他紧紧拥在怀里,承诺永不离开;以及校园的海棠树……那些画面如此真实,连心跳加速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但最终,这些美好的画面总会扭曲、碎裂,变成江赫连决绝离开的背影,变成他独自一人蜷缩在黑暗里,手臂上蜿蜒着血痕,变成那面破碎的镜子里,他自己苍白绝望的脸……

      “等我回来……”
      “骗子!”
      “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在梦魇中挣扎,时而充满卑微的希望,时而陷入彻底的绝望。那股求生的意志在真实的痛苦和虚幻的甜蜜之间摇摆,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黑暗渐渐变淡,身体的知觉一点点回归,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白色的天花板,陌生的环境,是医院。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神色疲惫的男人。是他的舅舅,林移舟。

      “小郁?你醒了?”林移舟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他猛地站起身,按响了呼叫铃,“医生!医生!他醒了!”季玄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林移舟赶紧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湿润他的嘴唇。

      “我……怎么了?”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车祸。”林移舟红着眼圈,语气里是后怕和心疼,“你高考完那天,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昏迷了很长时间,医生说……说是植物人状态。”他握住季玄郁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力道很大,“幸好,幸好你醒过来了。”

      昏迷?植物人?季玄郁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只记得走出校门时那种空茫的心情,然后……就是刺耳的刹车声。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做了一系列检查。确认他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楚后,医生也松了口气,嘱咐好好休息便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舅甥两人。

      林移舟看着外甥苍白消瘦的脸,这个在商界上很果断的男人头一次小心翼翼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或者……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季玄郁轻轻摇头,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处,让他微微蹙眉。“还好……就是没力气。”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是做了……很多梦。”“梦到什么了?”

      林移舟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季玄郁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纷乱的梦境画面在脑中闪过,最清晰的,竟然是江赫连的脸,和那种心被掏空般的痛楚。

      但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这是他一贯应对紧张和不愿多言时的小动作。“记不清了。”他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只是高中的一些事情而已。”

      林移舟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除了疲惫和虚弱,并没有太多异常的情绪波动,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

      在季玄郁出车祸后,医生告知的情况以及……他微弱的求生欲,都让林移舟十分疲惫,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找了一个道士,那个道士的方法……虽然听起来荒诞,但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用一个精心构建的幻梦,拉回了小郁求生的意志?他不敢深问,怕刺激到刚刚苏醒的外甥。

      “记不清就算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林移舟连忙说道,给他掖了掖被角,“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最重要。”季玄郁顺从地点点头。

      他没有怀疑那些梦境的真实性,因为在他的脑海中,这些就是正常的,是必然的,或者说,他性格里固有的那部分,让他习惯于接受现状,不去深究那些看似不合逻辑的细节。

      车祸昏迷,做了一些关于高中的梦,这听起来很合理。至于为什么会梦到高中的事情呢?或许,也只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以及昏迷中的大脑混乱编织出的产物吧。他闭上眼,不再去想。手臂上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痕。

      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与背叛,那支枯萎的郁金香和浅蓝色的信,那无数个在绝望中期盼的日夜……都随着苏醒,被归位了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为什么还是空了一块,隐隐作痛?他没有问出口,也无人能解答。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