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初霁—阴雨 他眼尾轻挑 ...
-
此时,莱米卡正在库房里核对物资台账。终于写完台账最后一个字母,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搁下笔,支起头望向窗外发呆。
管家不在的这几天,他行事格外低调。
莱米卡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借势临时顶班。管家不在,他手中实权有限,顶多能调遣几名下级仆役。该收敛时便收敛,能少出头就绝不多冒头:管家交代的事,他尽心尽力办妥;没明确安排的,他绝不多管闲事。
说实话,管家这般安排,几乎将他径直推到了风口浪尖。得到器重固然是好事,可这样的处境未免太过扎眼。他摸不透对方真正的用意,也分不清这究竟是难得的机缘、暗藏的试探,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他不敢妄加揣测,不敢寄予过高期望,更不愿深想背后是否另有意图。
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将分内之事妥善办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事实表明,他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就拿第一天来说,主堡厨房刚运进一批新鲜食材,按流程需清点数目、核对采购单据。
这本是管家明确交代给他的工作,可负责对接的中级男仆却存心刁难。
一会儿说食材批次混乱点不清,一会儿拿出字迹潦草到难以辨认的单据推诿,就连搬运食材的仆役,也故意拖沓磨蹭,还时不时失手磕碰筐篓。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琐事,硬生生被折腾了大半天,才勉强核对完毕。莱米卡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跑前跑后协调收尾,到头来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再说说第二天。
每月的这一天,庄园各部门都会派人前来领取打扫用的布巾、肥皂与蜡烛等日常物资。管家临走前特意叮嘱,这类物资的申领单,必须经莱米卡审核签字后,才能正式发放,以此确保各部门物资领用不多不少。
偏偏厨房派来的是与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凯西和贝拉,两个年轻女仆见到莱米卡,礼貌地冲他浅浅一笑,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可就是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却瞬间引来旁边几道不怀好意的嗤笑。
“哎呀,瞧瞧这排场,女仆们还真都爱围着他转。”
“可不是,生了张好看的脸蛋就是吃香,走到哪儿都能讨女人欢心……”
甚至有人故意朝这边吹起轻佻又刺耳的口哨。
杂物处向来人多口杂,闲言碎语最是泛滥,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刻意放大,分明就是故意说给莱米卡听,等着看他窘迫失态的笑话。
莱米卡早已看透这种低劣的套路,心里明白这种事越是辩解,越会被对方抓住话柄,反倒成了欲盖弥彰的掩饰。于是他连眼皮都没抬,面色平静地整理着手中的申领单,权当他们的挑衅是耳旁风。
起哄的人见他始终无动于衷,只觉得自讨没趣,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悻悻地散开了。
而今天,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无聊的刁难呢……
盯了许久台账,酸涩感渐渐漫进眼底。莱米卡搁下笔,眯着眼望向窗外。
今日的天气的确极好。
春日的阳光澄澈明亮,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暖意融融,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风是暖的,云是软的,正是搬盆栽晒太阳的好时候。
他忽然想起管家临走前的叮嘱:
“前厅与阳光室里的盆栽,近来长势欠佳。你趁天晴,让人搬到庭院里通风晒太阳。”
见天公作美,莱米卡便寻来相熟的罗宾和瑞安搭把手。
几人刚动手搬起花盆,两道熟悉的身影便从走廊拐角缓步走来。不知是恰巧路过,还是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哎呦,你们这是做什么?仆役分工向来明确,不许越俎代庖。你们两个扫地的下人,也敢在这儿充英雄?”
安东尼斜睨着不远处负责清扫的高级男仆巴里,语气刻薄,“你手下的人,就是这么管教的?”
“罗宾,瑞安,你们没自己的事要做吗?没事就去吃饭。午饭之后,我要亲自检查你们的清扫区域。”巴里边说边飞快地给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掺和进来,免得引火烧身。
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再多说一句,只是满含歉意地看了莱米卡一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午饭时间将近,大厅里本就人来人往。
可因为安东尼和德弗里这两位高级男仆在场坐镇,无论是看热闹的,还是对莱米卡心存几分同情的,都不敢上前搭手,只敢低着头匆匆路过,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莱米卡,你不是要搬花盆吗?赶紧吧。再慢点儿,午饭可就剩不下什么了。”
安东尼一脸幸灾乐祸地开口,说完便与德弗里并肩立在一旁,摆明了要盯着他独自搬完才算罢休。
莱米卡面色平静,心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这两人的手段,依旧如此拙劣。
他很清楚,此刻若是出言反驳,非但占不到半分道理,反倒会被对方立刻扣上“以下犯上、不守规矩”的帽子。
管家将他推到这个位置,注定是要引来嫉妒的。与其在此纠缠口舌,不如先将分内之事办妥。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屑与烦躁,一言不发地弯腰抱起一盆盆栽,独自朝着庭院西侧的花台走去。
这天气说来也奇怪,明明清晨还是微风和煦的大晴天,可晚饭刚过,大片阴云便骤然席卷天际,狂风毫无预兆地肆虐而起,令人猝不及防。
见状,女仆们火急火燎地往晒衣场跑,抢收晾晒的衣物与床单;负责庭院的男仆们则忙着关好门窗、收拢散落的工具;就连刚从负一层仆役餐厅上来的人,也都望着窗外突变的天色议论纷纷。一时间,一楼大厅挤了不少人。
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转眼便“噼里啪啦”砸落地面,雨势瞬间变得汹涌骇人。
莱米卡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望见外头倾盆的雨势,心头骤然一紧——这般猛烈的风雨,那些盆栽若不赶紧搬进室内,必定要遭殃。可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花盆全数搬回。
莱米卡稳了稳心神,在人群中拍了两下手,声响清亮,瞬间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他语速快而清晰,语气诚恳:“各位请听我说,是我疏忽,没料到这场大雨,把伯爵的盆栽移到了室外花台。现在风雨太大,花会被冲坏,希望大家能同我一起把花搬回来。我明白诸位对我评价各异,但事关伯爵府的财物,还请大家——”
“莱米卡,还是你自己来吧,这也是为你好。”有人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德弗里和安东尼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身边还跟着几个附和的男仆。
安东尼挑了下眉,语气阴鸷:“下雨天地面这么滑,他们笨手笨脚的,万一不小心摔了花盆,到头来推卸责任,我们这些当前辈的,还得替后辈背锅。”
这番话分明是在翻鸦片酒事件的旧账,却偏偏戳中了大家的顾虑。本就动摇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又退缩了。一来不敢得罪这两位上级男仆,二来也真怕惹祸上身、平白背罚。
莱米卡一时语塞。
雨势在说话间越发猛烈,再也耽搁不起。他深深扫了一眼那群幸灾乐祸的人,眼底藏着一丝隐忍的锋芒,却半点没有显露在脸上。他不再多言,只用手勉强抵住头顶,转身便冲进了滂沱雨幕中。
“话说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上级男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压低声音问德弗里,“万一花真被淋坏了,管家追究下来,我们不会受牵连吗?”
德弗里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说:“院子里的野花天天风吹日晒,不也长得好好的?这点雨怕什么。”
“再说了,就算花死了又能怎样?”安东尼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咱们这么多人,一口咬定是他指挥不利,管家还能连咱们这些‘无辜人士’一块儿罚么?”
那名男仆听完,顿时没了顾虑,不再多言。
趁他们交谈的功夫,莱米卡已经跑到了庭院西侧的花台。
他冒着倾盆大雨,抱着花盆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不久便浑身湿透,额前的湿发耷拉下来,不断往下滴水,模样狼狈至极。
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几次折返去花台时,突然与门口一道身影擦肩而过。不过天太黑雨太大,他没看清,也没工夫多想,就再次冲进了雨幕中。
他没有看见,在他冲出去之后,大厅所有人都因看见那进来的人而神色大变 。
等莱米卡抱着最后两盆被狂风刮倒的盆栽冲回大厅、刚放下想喘口气时,骤然发觉四周气氛死寂得诡异。
他一抬头,视线正装上一双凌蓝色的眼眸。
他大脑一嗡,全身瞬间打了个激灵。
——伯爵!
贴身男仆保罗在门口默默收起滴水的雨伞,管家阿什顿则沉着脸,站在大厅中央,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身回看了他一眼,他看看地上摆的一排湿漉漉的盆栽,又望向被淋得浑身湿透的莱米卡,眉头缓缓蹙起。
“发生什么事了?”管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
大厅顿时没人吭声了。
莱米卡垂首立在一旁,鼻头和眼眶被冷雨浸得通红,湿冷的发丝贴在颊边,水珠不断顺着发梢滴落。衣衫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黏在身上,泥水沾了衣角边角,整个人看上去又可怜又狼狈,却透露出一种不肯示弱的隐忍与倔强。
德弗里和安东尼对视一眼,眼底均掠过一丝慌乱。
莱米卡缓缓抬眼,目光平静落向管家,轻咳一声,声音微哑地开口:
“回管家的话,今日阳光正好,我便将伯爵的盆栽搬出去晾晒。晚饭后忽降大雨,我怕盆栽遭雨水损毁,便冒雨搬了回来。”
他话说得周全委婉,没有提及无人相助之事。
可阿什顿何等的阅历深厚,看莱米卡这副模样,再扫过一旁众人神色,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管家当即沉下脸,看向一旁站着的仆人们,语气冷了几分:
“方才他一趟一趟冒雨奔波,为什么没人上前帮忙?”
下级男仆们个个脑袋垂得更低,脸色发白,指尖局促地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依旧无人吱声,管家语气冷厉如冰:
“我不信他没有吩咐过你们。
莱米卡被任为临时管事,你们不听从他的安排,是在违抗他,还是在违抗我?”
他冷冷扫过那群缩在一旁的下级仆役,厉声下令:
“你们,今晚将盆栽安置到花房,再把大厅地面和门口积水全部清理干净,值完再回寝。”
下级男仆们面色一苦,却不敢有半句异议,只纷纷躬身应是。
听到受罚的只有下级男仆,几个上级男仆顿时暗暗松了口气,神色稍稍放松下来。可下一秒……
“还有你们。”管家的目光落在被泥水弄脏的地毯上,淡淡抬眼看向几人,语气不带半分余地:“身为上级男仆,全程坐视不管,冷眼旁观。既然方才这么清闲,明天便由你们把这条地毯清洗干净。”
这下高级男仆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敢违抗,只能悻悻地垂着头应声。
处理完他们,管家转向浑身湿透的莱米卡,语气稍缓:“你回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是。”莱米卡垂头应道。
德弗里憋闷满溢地低着头。一抬眼,冷不丁对上了莱米卡的视线。
莱米卡走在管家身后,在德弗里愠恼的的注视下,用指尖慢悠悠撩开贴在额前的湿发。
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垂落,幽绿眼眸暗沉沉亮着,他眼尾轻挑,阴恻恻勾出一抹冷笑,猫逗老鼠一般欣赏着对方吃瘪的表情,笑意凉得像今夜的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