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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初霁—暗流 我有一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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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米卡心中激荡,面上却依旧克制,缓缓抬头与伯爵对视:“尊敬的大人,保证您的安全本就是我身为仆人的本分,不敢以此邀功求赏。只是,我确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我自幼喜欢读书,一直很向往大人的藏书阁。恳请您允许我在打扫整理的时候,翻阅一楼的书籍。我会格外小心,绝不会弄脏、弄丢任何一本。”
“就这个?”
“就这个。”
莱米卡垂首而立,目光却不闪不避,神色坦荡沉稳。
伯爵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审视与威严。
下一秒,清冷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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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房门轻合,将宿舍外的喧嚣隔绝。
莱米卡背靠着门板静立了两秒。下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踮脚转了两圈,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快要冲出来了!
怎么能这么美好!空气也刚刚好,温度也刚刚好,星星也刚刚好,月亮也刚刚好,他兴奋得快要爆炸,感觉无比亢奋,恨不得放声大喊几句!
哼着早年唱过无数遍的曲子,他快步到床边点燃蜡烛,蹬掉鞋子翻身上床,在床上接连翻了几个跟头仍不满意,又狂做几十个仰卧起坐,直到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望着天花板的眼睛亮得发烫。
——好高兴,好高兴!
一想到今天菲利普还寄了信来,他就更高兴了!
莱米卡一手从衣襟里取出那封细心收好的信,一手把被子搂进怀里用腿夹住,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带着笑意未尽的余温,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
烛火摇曳,映着他期待又珍视的眉眼。
信封是朴素的棉纸,莱米卡小心展开信纸,映入眼帘地便是那端正清晰的笔迹,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微微一笑垂眸看去,专注地读着。
[致远方的小子:]
[收到你的信时,我很意外。但得知你找到了安全的落脚地,我庆幸你一切安好。]
字迹利落干净,笔锋挺拔,是菲利普独有的风格,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庄园人心复杂,要处处留心,多看多听少开口,守好自己的界限,不惹事也别怕事。谨守本分,低调行事,不卑不亢,才是长久处世之道。照顾好自己,万事多加小心。]
看到这里,莱米卡忍不住弯起眉眼。
菲利普绝对猜不到,自己现在过得有多么风生水起。
[你走当天,治安官查封了布朗尼斯剧院,员工们各自散去。治安官麾下的人出动人追缉,多方打探你的去向,无果。
两个月后,杰克.霍金斯病死,不必对此自责,这并非你的过错。]
一行字落下,莱米卡心头微微一沉,莫名有些涩然。
这份涩然倒不是因为杰克的死,而是因为得知布朗尼斯剧院的物是人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毕竟他在那里生活、工作了那么多年,还相识了很多人,要说毫无感情,肯定是假的。
莱米卡心情复杂地继续读下去。
[天气时冷时热,记得及时增减衣物。如果累了,记得回来。保重。]
落款只有一个简洁的字母——
[Ph.]
看到这儿,莱米卡牵牵嘴角,暖意缓缓漫过心口,冲淡了几分方才的沉郁。
他小心翼翼将信折好,贴身藏入衣襟。
窗外月光清浅,屋内烛火闪动。心头藏着对过往的怅然和对未来的期许,最终化作一片温和的倦意。
莱米卡轻轻吹熄蜡烛,裹进柔软的被子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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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莱米卡!吃过早饭了吗?”
“这是又要去藏书阁呀?”
“今天活儿多不多?”
……
去往藏书阁的路上,不少经过的仆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这几天都是如此,主动搭话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其中还掺进不少从前没怎么说过话的新面孔。
莱米卡始终面带微笑,一一礼貌回应。
不过他也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绝非平白无故。
鸦片酒事件刚过,他护主的事迹便不胫而走。
在此之前,庄园里的仆役几乎没人听过“鸦片酒”这个词。据知情者私下议论,这东西无异于慢性毒药,一旦沾身便会成瘾,身体日渐衰败,最终生不如死,是阴毒无比、与蓄意谋害无异的恶物。
舆论传得飞快,原本的经过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但不可否认的是,一时间,莱米卡成了从死神镰刀下夺回伯爵性命的大英雄。
这种说法虽有些夸张,事实却也相差不远。莱米卡不去纠正,反倒巴不得这事传得越广、越邪乎越好,好让所有人都记得他这份功劳。
这件事带来的好处还不止于此,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份意外之喜。
虽然他并未主动讨要任何赏赐,伯爵却依旧赏了他一笔数目可观的钱,算下来,足足抵得上他五个月的工钱。本就视财如命的莱米卡,心里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了。
此外,他的房间里还多了一张小桌子,就摆在靠窗的位置。
这是莱米卡主动向管家申请添置的——既然伯爵准许他自由看书,总得有张像样的书桌。管家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而与莱米卡的风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东尼。
他因无故离岗,间接险些酿成大祸,不仅被罚了一笔钱,还被撤去了领班一职。
也正因如此,安东尼彻底将莱米卡记恨在了心里。
此事过后,藏书阁已不再只是莱米卡负责打扫的地方,而是能真正能让他阅读的场所了。即便他的权限仅限阅览一楼的藏书,可对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他来说,能有机会静下心看书,已是难得的幸事,他已经很知足了。
《出埃及记》是他在剧院时就开始读的书,可惜还没读完便被迫出逃,结局如何,他一直记挂在心。
但遗憾的是,他印象里,藏书阁的登记册中并没有这本书。不过这份失落只一瞬便被释然取代——这里有这么多书可供挑选,实在没什么好难过的。
他正暗自思忖,门外忽然传来动静。莱米卡以为是罗宾或是瑞安,抬头望去,来人却出乎他的意料——是拉米塔。
算起来,自从拉米塔被调去马场后,两人确实许久未见了。
对方就站在门口,探头往藏书阁里张望,看见莱米卡后,半天没有作声。
莱米卡有些不解,还是礼貌提醒:“没有管家批准,闲人不能入内。”
拉米塔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莱米卡,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也不想听我说话。但汉姆先生把送信的差事交给了我,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偷偷寄信。”
莱米卡微微挑眉,倒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拉米塔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之前是我嫉妒心太强,被调去马场后一直心有不甘,胡乱发泄情绪,把我们的关系弄得一团糟。你能原谅我吗?”他的眼神看上去十分诚恳。
莱米卡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他从未刻意排斥过对方,自然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当初拉米塔的行为是冲动幼稚了些,却也算不上真正得罪过他,只是让莱米卡看清了,这人是个心胸狭隘的性子。
这种人他不会深交,可也不至于交恶。与其说是排斥,倒不如说是漠然——只当对方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亲近,也不针对。
“我知道你现在是餐厅男仆了,不屑于跟我这个马仆来往。但我现在在学识字,慢慢会跟上你的脚步的。别生我的气了,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以后我也能帮你送信。”
——这话就说得有些牵强了。莱米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固然犯不上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可也不代表就能全然不计前嫌。
若是三言两语就能把过往一笔勾销,这世上也就没那么多捋不清的恩恩怨怨了。
“我想你是会错意了。我没有因为当初你让我难堪而生气,更不会因为你是马仆就看不起人。至于‘回到以前’,我觉得不必刻意强求,你我各自过好当下就好。”
话说得委婉客气,可莱米卡瞧着拉米塔一脸欣喜的模样,便知道对方多半又会错意了。他下意识想开口纠正,却见拉米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拉米塔微微一笑,转身便忙自己的去了。
莱米卡手微抬,想叫住他再说清楚,可对方早就走了。他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又落下,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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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春意渐浓,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温和湿润的气息。
一天午饭后,阿什顿亲自找到了莱米卡,吩咐他从后天起,临时接手城堡里的货品管理事务——采买食材的核对、杂物添置的统筹,一应事项都交由他过目打点。
伯爵的贴身男仆现在只剩了保罗一个,这次出行又需要带两位随从,于是管家临时兼任了贴身侍从的职务,随伯爵一同外出赴宴。
城堡里这些事务原本都由管家一手打理,可如今他分身乏术,上级男仆德弗里的腿伤又迟迟未愈,庄园里识字最多的莱米卡,自然而然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这样的安排看似合情合理,却在仆人间掀起了不小的轰动。
有人说,管家这是要破格提拔他做高级男仆;
有人说,这是打算让莱米卡彻底取代德弗里的位置;
更夸张的流言甚至声称,他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任管家接班人了……
当然,最后一种说法几乎是无稽之谈。阿什顿刚过半百,离退休还有十几年,甚至更久,根本谈不上什么接班不接班。
可即便如此,莱米卡的声望依旧在仆人间盛极一时——只不过大多局限在年轻男仆之间。不少资历更深的老仆人本就不服他,尤其是以德弗里和安东尼为首的那一批人,更是满心怨怼。
“唉,你们听说了吗?我在仆役餐厅总听见人说那个莱米卡,传得邪乎得很,都说他快跟咱们平起平坐了。”
“切,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还听见一帮蠢货猜他要抢德弗里的位置呢,简直白日做梦。”
“抢德弗里的位置?开玩笑。德弗里是谁?那是咱们这儿资历数一数二的高级男仆,将来十有八九是要做贴身男仆的人。”
“就是,那群新来的也不看看他跟管家的交情。要不是德弗里意外伤了腿,哪儿轮得到他?依我看,这小子就是个扫把星,连安东尼都被他坑了一把……”那人说着,有意无意瞥了安东尼一眼。
安东尼沉着脸,一言不发。
旁边一个中级男仆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安东尼这次就是倒霉,本来把些杂活推给下面人再正常不过,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么熬过来的?要不是这事刚好牵扯到伯爵,根本闹不出这么大动静。”
“那小子就是运气好,长了张招人眼的脸,嘴又甜。你们没见多少女仆天天围着他转?油嘴滑舌的小白脸,最会哄女人了。”又一个男仆恨恨开口,“帕蒂拉都年近半百了,被个年轻小子哄得团团转,这会儿倒不记得男女仆要避嫌了?”
“哼,不管最好。等哪天闹出点丑事,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我就等着看他灰溜溜夹着尾巴滚出庄园那天。”
“我是真不明白,德弗里腿伤重的时候管家让他搭把手也就算了,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惯着他?”
“等着瞧吧,论资历论本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安东尼冷冷开口,“市井里爬出来的东西,不过识几个字,会钻空子显摆罢了,也配当管家接班人?风光不了几天,等这阵风过去,呵——”
“要说当初德弗里把他丢去马场,都没把他挤走,还真是块撕不下来的牛皮糖。”
“呵,早知今日,德弗里当初面试他时就该半点机会不给,让他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气氛越绷越紧,火药味几乎要溢出来。
“依我看,正好趁这几天管家不在,好好灭灭他的威风,省得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说呢,德弗里?”安东尼侧头看向他。
众人一时沉默。
“下级男仆不是很捧他吗?”德弗里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别说,我还真有个不错的主意……”
偏间里,几名上级男仆凑作一团,低声密谋着什么。片刻后,几道不怀好意的低笑,悄然在暗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