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初霁—惊酒 伯爵淡淡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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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米卡麻利地将一瓶瓶酒分门别类归置妥当，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直到他拿起一瓶白兰地，习惯性地摸索配对的署名卡，却摸了个空。
他心头微疑，只当是方才不小心碰掉了，便低头在桌角、箱缝间仔细翻寻。可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这瓶酒的周围，始终空空如也，不见半分对应的标记。
莱米卡微微蹙起眉。
按规矩，每一份礼品旁都该插着小卡片，写明送礼人的身份与姓名，方便日后回礼。
可他翻来覆去确认了几遍，这瓶酒旁，当真什么都没有。
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遇上。
署名标记向来是安东尼负责的流程，虽说入库的活儿被推给了莱米卡，可他本就没多少经验，遇上这般突发状况，自然不敢擅自做主，只得转身去找对方核实情况。
他在大厅里找了一圈，又到仆役餐厅寻了一圈，好不容易在偏间找到了安东尼，却见对方正和其他几个上级男仆围在桌边嬉笑着喝酒打牌。
听见开门声，那几人以为是管家来了，登时手忙脚乱地去收桌子中央的卡牌，连桌上的酒都碰倒了，场面一片狼狈。
安东尼被吓得魂都飞了一半，惊魂未定地看清来人，当即恼羞成怒：“怎么是你小子？懂不懂主堡内的规矩？不知道要先敲门吗？”
吼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拧，狐疑地盯着莱米卡：“你不在库房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你收拾完了？”
莱米卡没接他的火气，只是平静地举起酒瓶，语气平淡却不含怯意：“这瓶白兰地没有署名卡，该怎么处理？”
安东尼乍一听愣了一下：“卡片？”
随即嗤笑出声，语气满是讥讽：“切，我当是什么大事。找不着就接着找，指不定是被你自己碰丢了，还有脸来问我？”
旁边一个男仆立刻凑上来，不怀好意地起哄：“没有卡片啊？那可是犯了大事，要狠狠罚钱的。慢慢找去吧，找不到也别哭鼻子，大不了去求求管家，让他饶了你。”
几人话里话外满是嘲弄，没一句正经的。
莱米卡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知跟这群人争执也是白费力气。
连第一责任人都这副散漫态度，他一个底下人再较真，反倒要落个不懂事的名声。
跟他们胡搅蛮缠，纯属浪费时间。他没再开口，只冷淡地扫了众人一眼，转身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偏间里的仆人们又重新拿起纸牌，哄笑成一团。
“安东尼，可以啊，活儿全推给别人，自己倒落得清闲。”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当自己多了不起。”安东尼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手里的牌，一脸无所谓。
“刚听那意思，是他把事情搞砸了？要不我们‘不经意’跟管家提一句？”旁边有人坏笑着撺掇。
“你是猪脑子吗？”安东尼横了他一眼，“这活本来派给的是我，真闹到管家面前，他罚不罚那小子另说，我先得被扣个失职。”
“哦哦，也是。”那人拍拍脑袋，讪讪地闭了嘴。
“没署名算什么大事，谁会在意一两瓶酒。”安东尼一边慢条斯理地理着惠斯特牌，一边嗤笑，“那小子就是死脑筋，还特地跑来问，直接往酒库里一塞不就完了？纯属耽误功夫。”
“就是就是。”
“傻老实人。”
偏间里再次爆发出一片哄笑。
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料到，就是这样一瓶毫不起眼的酒，不久之后，彻底颠覆了他们所有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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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转眼已是半个月后。
这天，莱米卡心情格外愉悦——菲利普的信终于到了。
他满心期待，却也只能等到睡前才有空细细翻阅。眼下，他照旧守在伯爵的餐厅里，负责斟酒侍奉。
本应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稳稳执瓶，轻斜手腕，为伯爵斟满一杯酒，随即垂手退回原位。
可就在这时，一丝怪异的气味悄然钻入鼻腔。莱米卡心头微异，不动声色地低头，目光落在手中酒瓶上——那异样的气息，正是从这里散出的。
管家正站在对面凝神注视，周遭仆从林立，气氛肃穆。他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借着垂眼的间隙，再次轻轻凑近瓶口，飞快嗅了一下。
可这一闻，让他浑身猛地一激灵，心脏骤然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离远了闻，这分明是纯正醇厚的白兰地酒香；可一凑近，那醇香深处，却裹着一缕若有若无、阴恻恻的诡异气息。
旁人多半难以察觉，可他对这味道，实在太敏感了。
——鸦片酒。
绝不会错。有人刻意将其掺入酒中，精心伪装成了一瓶看上去毫无异样的白兰地。
莱米卡心神骤紧，再细看瓶身，瞬间怔住。
那纹路、那封口，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半个月前宴会上，那瓶没有署名、来历不明的白兰地。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要暗害伯爵。可转念一想：未必，万一是投其所好呢？
但细想又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只有这次凑近了才闻出异样？是以前的酒里都没有，还是这东西一直暗藏其中，只是今日才被他撞破？
是他多心了，还是真有人蓄意加害？
酒经他的手递上，偏偏出了岔子，又偏偏是这瓶最蹊跷、没有任何出处的酒。
怎么会这么巧？
会不会是安东尼等人故意设局，想栽赃陷害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当机立断掐灭了。他们平日里针对自己，无非是仆役间争些清闲、挤兑新人，顶多是些口舌之争或偷懒推活的小算计，格局也就限于此。就算再看自己不顺眼，也绝不可能赌上这么大的代价栽赃。
那……会不会是安东尼受人暗中指使，才敢在酒里动手脚？
莱米卡脸色微变，抬眼恰好撞上管家警示的目光，分明在提醒他安分守己，不可轻举妄动。
不，这也不太不可能。那天他去偏间时，安东尼听闻酒没有署名时，只有不耐烦与嘲弄，没有做贼心虚神情。
况且，安东尼在庄园做事多年，全家都在伯爵的领地内，绝不敢碰这种祸及满门的险事。
莱米卡也没空想太多酒的来历。
真正要命的是——伯爵会不会喝，能不能闻出异样。
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一旦沾染上，便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可他也只是个卑微仆人，根本不敢拿自己的前途与性命，贸然出头：
说了，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护主有功，得一份微薄奖赏。
可万一……伯爵本就私下饮用此物，只是碍于身份体面，不便声张？如今有人暗中投其所好，他这一开口，不就是当众戳破秘事、扫人兴致，自寻死路吗？
但在他的认知里，伯爵一向自律克己，每日骑马读书，从不懈怠，处事作息一丝不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沾染这种恶习？
可若是不说……
一旦伯爵饮下，从此上瘾，性情大变，精神萎靡，身体日渐衰败。
到那时，洛德庄园必将陷入混乱，人心惶惶，产业凋零，甚至一步步走向倾覆覆灭。
莱米卡飞快瞥了一眼伯爵，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但愿他根本不会碰这杯酒。那样自己还能私下找管家核实，远比当众出头要稳妥得多。
更何况，说不定伯爵自己也能闻出异样，主动放下酒杯。
嗯，只要他能闻出来，不喝，一切就与自己无关了。
可他万一闻不出来呢？那他不就毫无防备地喝了吗？
说？
不说？
说？
不说？
说还是不说？
莱米卡心脏怦怦直跳，死死盯着他，祈求他别喝，可事与愿违，莱米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伯爵放下刀叉了。
伯爵拿起纸巾了。
伯爵擦嘴了。
伯爵放下纸巾了。
伯爵端起酒杯了！
伯爵把杯子贴近嘴边了！！
伯爵要喝了！！！
莱米卡眼一闭，心一横，脱口而出：“等一下！”
突兀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莱米卡顿时感受到十几道视线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伯爵持杯的手也应声顿住，带着几分意外与疑惑，朝他投来一瞥。
伯爵的视线沉静却慑人，带着自上而下的压迫感，离他越近，越让人喘不过气。
莱米卡咽咽唾沫，冷汗直冒，但也没忘了规矩，在众人的注视下毕恭毕敬地出列，尽力稳住声音：
“伯爵大人，恕我冒昧。”莱米卡垂首躬身，声音恭敬却沉稳，“这酒恐怕并非善物，还请您不要饮用。”
他突然出声，阿什顿微感意外，却并未立刻呵斥。待莱米卡话音一落，他上前接过酒瓶，凑近轻嗅一瞬，脸色当即一沉。
阿什顿神色凝重地凑近伯爵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紧接着，伯爵的目光落回莱米卡身上，原本带着审视的压迫感渐渐散去，周遭紧绷的气氛也随之轻了几分。
阿什顿转头看向他，语气严肃：“这气味极淡，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你是如何知道的？”
“回管家的话，”莱米卡垂首稳声应答，“我家中曾开过酒馆，偶然见过人饮用鸦片酒，对这气味格外敏感。我只是凭记忆判断，不敢说十成十准确，但此物绝非善类。”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十足把握，就贸然打断伯爵用餐。”管家语气微厉，“你不怕受到责罚吗？”
软木塞只闻得到纯正的白兰地气息，酒液又被伪装得天衣无缝，若非嗅觉异常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莱米卡深吸一口气，心中虽仍打鼓，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不能保证判断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一字一句道：
“但我不怕。我相信伯爵大人绝不会沾染这种东西，也相信，您不会责罚一个忠心护主的仆人。”
他垂首静立，心脏狂跳不止，静静等候对自己的判决。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片刻后，伯爵清冷却极具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很好，你很有胆识。”
莱米卡发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伯爵说话。
伯爵淡淡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金钱、机遇，但凡合理，我都可以应允。”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初霁—惊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