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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归(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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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的被一剑封喉,有的被洞穿心胸,还有人被拦腰斩断,断臂残肢散落各处,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门外,地上血水漫过青砖缝隙,将铺地的毯子浸得湿漉漉的。
一群妇孺哭天抢地从她身边跑过去,眨眼间外面只剩下一人——俞沉璧。
他迎上来,握住她的肩膀,“无忧,你还好吧?你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齐无忧杀红了眼,面无表情,“你赶紧进去,若救治及时,兴许还能活几个!”
“我才不管他们!他们都是活该!我只关心你呀!”
她漫不经心眨眨眼,“不需要。”拂落他的手,迈步走开了。
俞沉璧立刻跟上。
齐无忧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在府中漫无目的闲逛,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孙默的卧房,房门锁着,无忧一剑挥过去,那锁应声而落。
卧房内最显眼的是一张大床,那张床,她小时候不知道蹦塌过多少次,每次她都蹦蹦跳跳的跑到孙默面前邀功,“二哥二哥,我又把你的床蹦塌了!我变得更有劲儿了!”
孙默笑着捏她的脸,“是啊~我们小无忧又长大了!下次去练功房跳啊!再调皮,看我打你的小屁股!”虽是这么说,孙默从来不舍得打她一下。
齐无忧坐在床上,正对着床的是一面大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她的玩具,小时候每次上街,总要买几样回来。最上层摆着一排彩绘陶俑,十几个身穿不同花色衣裳的胖娃娃,眉眼带笑,衣袂翩翩;中间格子是一排木头小动物,雕的惟妙惟肖,按一下它们的脑袋,小牛会哞哞叫,小羊会咩咩咩,小猪会哼哼哼,这是从桐城一位姓林的木匠那里买的,她最喜欢,每次去都会买上几只。右边格子里是一堆绒布玩具,那些玩具中,还有她出生前,娘亲为她缝制的;旁边还有一盒琉璃弹珠,有不少是从书柳山庄小公子那里赢过来的,她玩这种游戏总是最厉害,后来小伙伴都不和她玩了;还有不少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模型,有些是找人定做的,有些是大哥和二哥亲手做的,她最痴迷这些……
俞沉璧走上来,屈膝让自己的视线略低于她,“无忧,让我看看你的伤好吗?”
齐无忧抬起眼皮,那蓄着水光的双眸让她猛然想起以前受伤时二哥疼惜的眼神,她的心头骤然一动。
见她没有拒绝,俞沉璧拿出随身的药箱,为她清理伤口。
她身上只有几处外伤。
开门的那一瞬,俞沉璧还看到了几位在渠安颇有声望的其他门派的高手,定然是齐硕许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请他们来帮忙的。可惜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无忧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他心里忽然有个恐怖的想法:怕是现在渠安所有的高手加起来都不及无忧了!
伤口被精心包扎完毕,齐无忧披上外衣,冷冷道:“你回去吧,这是我的家事,我不希外人牵扯进来。”
“哦~好的!若是……若有需要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不需要!你可以走了。”
“那……”俞沉璧忽然眼前一亮,“你的剑……似乎很特别,我可以看看吗?”
齐无忧随手把剑丢给他,“这是师兄为我铸的,用的是深海沉银和地心岩浆的母晶。”
俞沉璧仔细端详着那把剑,它十分漂亮,铸造这把剑的人一定非常了解小姑娘的心思。先前他误以为此剑染血,如今近看才知,那红色原是晶石本色。剑身是由一整块半透明的红水晶打磨而成,锋芒流转灿如朝阳,应该就是无忧所说的“地心岩浆的母晶”。剑鞘和剑柄材质相同,都是银色的,刻有繁复精巧的山茶花纹样,花心镶嵌红宝石,剑鞘中间和靠近剑柄的地方有镂空,宝剑入鞘后,镂空处可见半透明的红水晶剑身,靠近剑柄的那处镂空可以看到剑身上的两个篆字——落英,原来这把剑叫落英。
齐无忧拿回剑,“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哦!那你……”他还想说什么,可齐无忧完全没有一丝想听他说话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多保重!告辞!”
齐无忧把所有伏杀者的亲眷都赶出了萧山,清理完门户后,她扫一眼堂下,不由得感叹世易时移,三年前她走的时候,萧山派人众超过一千,如今堂下只站着寥寥二三十个,老的特别老,小的又特别小,竟没有一个能担重任的。
不到三天,渠安大陆已经沸沸扬扬的传起了“齐无忧血洗萧山派”的谣言,越传越离谱,有说齐无忧学艺归来性情大变的,有说是齐硕不愿放权被杀的,更有甚者,说回来的人根本不是原来的齐无忧,是被妖怪附身了。一时间整个渠安大陆人心惶惶,所有的商队宁可绕老远的路,也不敢从萧山脚下过了。
白水集县衙
主簿已经将此案有关的一应卷宗整理出来以备查阅,郑知县随手翻了几翻,兴趣寥寥,她心情烦乱,倒不是因为此案难破,相反,这个案子在她心里已经真相大白了。她担心的,是那个人,她终究是这么做了。
死者王彪是个刑满释放的人,他从牢里出来还不到五天,七年前,王彪失手杀害了自己的老婆池氏,被判了七年的监禁。
这事情要从王彪的大女儿王娟说起,王娟自小便跟着母亲在镇上一家胭脂铺子里打杂,她手脚勤快,办事麻利,心思也活络,十二三岁上已经是店里非常重要的伙计,好多顾客都只认她介绍的东西。后来掌柜的要去更大的城镇开店,便把这间铺子折给了她。
由于卖的东西物美价廉,王娟的铺子越做越大,没几年便开了分店,生意红火,炙手可热。这时候王娟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他父亲王彪几次三番想把她嫁出去,都被她严词拒绝。后来王娟的弟弟王天霸也要说亲了,但王彪好吃懒做,这些年一直靠老婆和女儿供养,拿多少花多少,手里哪有钱给儿子说媒?他便将主意打到女儿身上。
王娟听说弟弟要说亲,拿了五两银子给她爹,这与王彪父子的预期相差甚远,可是无论他们再怎么软磨硬泡,王娟都不肯再多拿一分钱出来。这二人便青天白日里去王娟的铺子里撒泼打滚,控诉她如何不孝,顾客们都远远地躲着,哪儿有人还敢进去买东西?
铺子开不下去了,王娟一怒之下变卖的所有的货物,自己去一家作坊里打工,王彪要不到钱了,父女之间的关系至此恶化到极点。
在一个普通的夏夜,弟弟王天霸谎称有事,把王娟骗至一偏僻角落,王彪忽然冲出来,手持尖刀威胁王娟给钱,王娟抵死不从,王彪竟将手中的尖刀刺向女儿。这时,王娟母亲池氏忽然跑过来,把女儿护在身后,一番争执下,王彪手中的尖刀刺中了池氏心口,池氏当场死亡。
由于王彪是过失杀人,又得到了池氏娘家哥哥的谅解,尽管王娟一再坚持重判,最终他只是被判了七年监禁,而从犯王天霸仅关了半年就放出来了。
审讯中,王娟提到王彪持刀威胁她时,说过这样一段话:“这也怪不得你爹!要怪就怪你是个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的畜生!我养了你这个辱没家门的白眼狼,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我杀了你,我也不活了!你的财产就归你娘,你娘就剩你弟这一个儿子了,所有的东西就都是你弟的!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就拿你的命洗刷我的屈辱,给王家最后一次做贡献!”
依照律法,若王彪如愿杀了王娟,他自己会被判刑,而王娟尚未婚配,更无子女,她一死,所有的财产都归母亲池氏,池氏届时仅剩一子王天霸,自然王娟辛苦打拼多年的家产全部进了弟弟王天霸的口袋。
细思之下,不觉毛骨悚然!
由于王氏父子矢口否认,王娟又无法提供其它证据,这段话最终没有作为王彪的杀人动机。
王彪入狱之后,王娟重开了胭脂铺子,铺子逐渐做大,她一直未婚,也从未有过任何一段感情。一年前,王娟开始物色买家,逐渐卖掉了手中所有铺子,一个月前,更是把自己住的房子也卖掉了。
一典吏走进来,“回老爷,您让小的去查王娟下榻的客栈,客栈老板说王娟在案发的前一天早上便退了房,不知去向!案发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王娟了。”
郑县令叹了口气,叫来主簿,“将王娟画影图形,发出檄文,全境通缉!”
齐无忧贴出榜文,要招收弟子入萧山,教授武艺,可眼下人人都传她血洗自家门派,还编了个童谣:
幼有神童名,天骄铄古今,
三年学艺一朝还身,
仁义满堂映血痕,落英一剑屠亲门。
连三岁小儿都满口传颂,哪儿还有人敢去?
有!
有一戴斗笠的黑衣人,趁着夜色,来到萧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