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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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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它的瞬间,林渺音的呼吸骤然一滞,那是一只金丝绒扎成的蝴蝶,静静地卧在鲜红丝绒衬底的锦盒里。它的翅膀泛出层层叠叠的光晕——那不是单调的黄色,是春日里最娇嫩的迎春,掺了秋日里灿烈如火的银杏,又揉进了正午骄阳的金芒,在烛光下流转出千百种黄的韵味。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来,那是一只蝴蝶发梳,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着,仿佛是鲜活的生灵,单是一侧的蝶翼便比她整个手掌还要大,蝴蝶的身躯是用两枚钻石拼嵌而成,棱面切割得极尽精巧,在黯淡的烛光下仍迸溅出灼灼光华,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渺音喜欢黄色和蝴蝶。
这是陈之扬送过的,最美丽的礼物。
陈之扬:“我这次去的摘桑岛上有一种特殊的蚕,它吐出来的丝线有流光溢彩的色泽,我用我们带去的矿石染料染线,试了好几次,终于染出这个黄色,又找老师傅将丝线做成绒花,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好在结果是好的,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十分惊艳。有人出一千两要买它呢~别说一千两,就是十万两我也不卖!”
林渺音嘴角微勾,“给我戴上!”
“好嘞!”
她凑在水缸前仔细看,脑袋上的蝴蝶微微颤动着翅膀,流光溢彩,栩栩如生,再加上她那白嫩嫩、脆生生的小脸,皓齿红唇、明眸善睐,这样的美貌连她自己都要暗暗惊叹,更别提陈之扬了,只要她在身边,陈之扬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摊主老妇人连连赞叹,“真美呀!真漂亮的姑娘!小伙子有心啦!真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摊主大爷也眯眼笑,“好看!好看!”
待他们吃完饭,已经不知是几更了,陈之扬送林渺音回去休息,她家住在桐城边缘,这个点儿肯定不能回家了。
林渺音是桐陵派的财务大总管,工作在桐城核心,由于经常加班到很晚,桐陵派掌门任瑶光为了表示体恤下属,特意在桐城中心地段为她购置了一所两层小宅院,还派了一对老夫妻带着个小孙女住在里面,负责日常打扫伺候。
急促的马蹄声在龙井院前停住,门房内还亮着小小一盏灯烛,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屋内问道:“可是林姑娘回来了?”
“是!张伯,我回来啦~开下门!”
张伯披衣出来,“哟~陈掌门也来啦!”
“嗯!”
张伯牵了马进去,不再多言。
二人相对而立,林渺音:“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但是你今天让我等了那么久,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原谅你的!”
陈之扬笑,眼睛亮晶晶的,“放心吧!绝不会有下一次的!”他握着渺音的手,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好了,快进去吧!早点睡!”
“嗯!你也快回去!”
陈之扬看着渺音走进那扇门,听着她的脚步声进到屋里,不久后,二楼她的房间亮起了昏黄的灯,他这才转身,御剑回去。
石台城
三月的夜晚,春寒料峭,小乞丐没能离开,他此刻正拖着一条腿,在一个汉子的咒骂声中,艰难地往前爬行,他只是想找一个背风的墙根休息,可是所有人都出来赶他,不让他靠在他们家的墙下。
再等等,等大家全都睡下了,就没有人来赶自己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让他灵魂激荡的声音,“是你?不是让你离开这儿吗?”
是白天救他的那个姑娘!
小乞丐艰难地转过身,鼻青脸肿,“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我走不了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姑娘皱了皱眉,“钱还在吗?”
小乞丐吸了一下鼻子,“都被他们抢走了!”
姑娘嫌弃的“啧”了一声,过来提他的后脖领子,小乞丐虽然有些怕,却并没抗拒。可他那单薄的衣衫早已朽烂了,她一提,“呲溜——”一声豁了个大口子,姑娘的眉头蹙的更深了。
小乞丐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儿,他没有告诉姑娘的是,那两个饼子,他连第一个都没有吃完。另一群乞丐闻着味儿找来了,要抢他的饼,他不肯,他们就打他。他死死的护着,那些人就愈发往死里打他,打断了他的腿,抢走了肉饼和银子。
姑娘松开小乞丐的衣领,转而抓住了他脏兮兮的手腕,她的手很软,很暖,这种触感让小乞丐浑身一震。
姑娘足尖一点,转瞬间已经飞出去几十丈。她抓着他从房顶掠过,片刻功夫,已经来到城中一家医馆。医馆早已闭门,但她轻轻松松就叫开了。
处理完伤势,已是深夜,姑娘将小乞丐带到一家客栈。
小乞丐经过一番精心打理,竟似脱胎换骨。虽然仍旧鼻青脸肿,却难掩那副天生的好皮相,细看之下,这小子长得颇为清秀,只是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目光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一愣,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了?他在脑海里使劲搜索了一番,嗫嚅着吐出两个字,“阿肃。”
“阿肃?姓呢?姓什么?”
“不知道。”
姑娘叹了口气,“我是萧山派掌门齐无忧,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做我的徒弟?”
什么?还能有这样的好事?当阿肃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的梆梆响,丝毫顾不得腿上的疼痛,“我愿意!我愿意!多谢师父收留!弟子愿一生追随师父,当牛做马,回报您的大恩大德,若违背师恩,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齐无忧伸手将他搀起来,“行了,你那腿还不能乱动,你既是我的徒弟,便随我姓吧,以后你就叫齐肃了。”
“齐肃……齐肃!”小乞丐兴高采烈地念了几遍,开心的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齐无忧:“你好生休养着吧,没事莫要乱动,我还指望你养好了伤,帮我跑腿呢~”
“是!师父!”
白水集小洼村
县令郑玉清皱眉看着眼前焦黑一片的茅草屋,门边有个被烧焦的死人。
据邻居说,这是农户王彪的家,而王彪已被发现死于白水集镇外的大路上,屋内这具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死尸,据推测是王彪的儿子王天霸。
郑玉清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身靛蓝官袍,行事古板,不苟言笑,她是远近闻名的女县令,无论什么样的案子,在她手里倒腾几下,便能真相大白。此地与木莲派驻地莲花山相距并不远,向来富庶安宁,这样的凶案,已有十来年不曾发生过了。
她叹了口气,心内已有了眉目,招呼差人收敛尸体抬回县衙。
晚上,桐城某客栈内
包打听杜万正对齐肃吹嘘着自己的本事,“您出去扫听扫听,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包打听的名号?我说您可别不信,上个月城东李员外家丢了只狮子猫……”
“停停停!别扯这些有的没的。”齐肃嫌弃的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我师父想知道当下渠安有哪些新鲜事儿?”
杜万一拍桌子,“要说新鲜事儿,头一个就得是春江十三绝!”
“那是什么?”
杜万从袖子里掏出一幅画展开,画上是一座阁楼,阁楼上有十几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现在这画可是一卷难求!一般人挤破脑袋他也弄不来这个!您听我跟您一一道来!”
“等等,你等一下再道来!”齐肃把画拿到屏风后,齐无忧就在里间坐着,接过来一看,这画上的高楼画角飞檐,雕梁绣栋,檐下的牌匾写着“春江阁”,阁楼上的十三位女子妆发、神态各异,个个看起来精明灵巧,风姿万千。
杜万隔着屏风讲起来,“这十三位女子,都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她们来自不同的地区和行业,彼此熟识,每年三月三在静水河边的春江阁集会,已经持续了三年。而今这些女子,在各自从事的行业内,都做到了业内第一人!如此盛景,在渠安传为美谈,称‘春江十三绝’!”
齐无忧瞬间来了兴趣,“你和我一一讲讲!”
“好嘞~您听我说啊,这风头最盛的就是右起第六位穿黄色衣服,头上戴着蝴蝶的,叫林渺音……”
林渺音?齐无忧看着画上的黄衣少女,圆圆的俏脸,水灵灵的圆眼睛,这面容好生亲切,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杜万:“林渺音是桐陵派的财务大总管,听说她六岁就能心算百位加减,十二岁能解古往今来各种算术难题!桐陵派可是经商起家的,好家伙!那往来的账目一天都能记上一大筐!这要是让咱们看,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出名堂啊!可在她手里,就跟小娃娃玩泥巴似的,摆弄得明明白白!就说上个月,她跟船出海了,恰逢江南绸庄进城来交账,那账本厚得能当枕头使,任掌门翻了三天也没瞧出来问题!本来都要结账了,可巧林姑娘回来了,随手一翻账本,挑出来十三处错漏,算盘珠子一打,愣是抠出了三千两的差价!更绝的在后边,那绸庄的掌柜不服气啊,带着自家三个账房先生来理论。林姑娘让人把历年账本都抬出来,当场比对,对了三个时辰,越对那掌柜的脸越白,最后对不下去了,情愿认罚!要是没有她,桐陵派绝没有现在的风光,连任掌门都亲口承认,林姑娘对门派的功劳比他还大!”
“再说这下一位,右起第一位素衣木簪的叫闻铮,是千机阁的主人,精通机关之术,前年西市老刘头干活时砸断了手,她给装上了一截机械臂,好家伙,抓拿取握,样样都得!提笔写字,吃饭穿衣,种田摘桑,没有不能干的,老刘头逢人就到处说,这手跟自己的手是一样一样儿的!
“右起第二位叫王娟,最会调胭脂,她调的胭脂香粉,一盒能卖上一两银子,现在渠安的年轻女娘们,谁手里没几盒她家的货?本来因为她那酒鬼爹,她把铺子全卖了,可她爹一入狱,她的铺子一年之内又起来了,人要是有能耐,这财神爷拦都拦不住!
“右起第三位是第五家族的独女,叫第五晴天,她精通建筑,简直是鲁班在世!您就看那画上的春江阁,那气势,那派头,就是她造的!
“第四位叫郑玉清,是远近闻名的县令,平头老百姓不识字,不懂法,她就把杀人案子,坐牢官司编成快板,让衙役敲着锣,一个村一个村的唱。她调到哪个县,哪个县的官司当年就能降好几成!
“第五位叫张静深,这位可了不起,她家是研究火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