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与山茶》灯芯灯芯

1、故人归（一）

　　大同历五五零零年三月，渠安大陆北方小城镇石台
　　阳春三月，繁华富庶的南国早已是一片旖旎春色，这座蜷缩在黄土坡下的北方小城仍被料峭寒意裹挟着。土墙的裂缝里钻出几丛狗尾巴草，枯黄的叶片上刚刚被溅上了新鲜的血点子，随着拳脚的踢打腾起一片灰尘，粘在血迹上，给那血色覆上了一层黄褐色的尘膜。
　　低矮的土墙下，几个乞丐正在围殴另一个小乞丐。小乞丐看起来有十三四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被几个人死死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拳脚劈头盖脸的往他身上招呼，他也不叫，只是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盯着打他的这群人。
　　“哟！还敢瞪我们？弟兄们，戳瞎他的眼睛！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我们抢地盘！”
　　另一乞丐赶紧拿出吃饭时充当筷子的桃树枝，讨好的递给方才说话的人，“来！大哥，用这个！”
　　那人刚要伸手去接，忽然一阵劲风袭来，将打人的六七个乞丐都掀飞了，有几个撞在矮墙上，矮墙猛然一震，墙灰扑簌簌往下掉。
　　小乞丐艰难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一袭红衣灼灼如火，杏眼清亮如星，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小脸蛋白中透着粉，好似熟透的水蜜桃，圆润、结实、又水灵，她还拿着一把银色的剑，在太阳下闪着霜雪般的寒芒。小乞丐只觉得眼前一片金红交错，似有红日坠下凡间，那光芒之耀眼，盖过了三月正午的骄阳。
　　红衣姑娘横眉怒目，喝了一声：“滚！”
　　那几个乞丐一看惹不起，灰溜溜的爬起来走了。
　　姑娘居高临下看着小乞丐，“他们为什么打你？”
　　小乞丐：“因为……我是外地人，他们……不让我在这里乞讨。”
　　姑娘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她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他，又丢下些散碎银子，“换个地方要饭吧。”
　　小乞丐呆呆地看着姑娘，忘了伸手去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直到姑娘走远了，他这才看见怀中的油纸包和碎银子，连忙把碎银子攥在手里，迫不及待的打开油纸包，那竟然是两个塞着满当当碎肉的烤饼！
　　他三四天没吃饭了，一口咬下去，烤饼的麦香混合着肉香以及调料酱汁的味道，咸香麻辣，直往他喉咙里钻，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抱着饼子疯狂的撕咬，努力咀嚼，嚼着嚼着，那风吹日晒的糙脸上突然淌下两行热泪，不知是被噎住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小乞丐咧着大嘴哭，嘴里的食物差点掉下来，他连忙用手捂住，抻直了脖子把食物吞掉，继续边哭边吃。
　　他生来穷苦，连猪肉都很少吃，更不会知道，这在他看来美味的不似人间之物的东西，其实只是两个早已冷掉的驴肉火烧。

　　入夜，白水集
　　这是位于渠安大陆南方的一个普通小镇，属于木莲派的势力范围，此刻正下着雨，雨势不急不缓，在青石板上溅起铜钱大的水花。
　　已经到了入睡时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闪过一个雷，照的路边的柳树白惨惨的。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在惊雷闪过的间歇光亮里，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一脸沧桑，胡子拉碴的汉子，步子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喝大了。
　　待他走近了，从树后神不知鬼不觉闪出一个黑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道惊雷划过，照亮那黑影，那是一个带着斗篷的人，从身形来看，似乎是个女子。醉汉努力睁眼看看那人，含糊不清的嚷道：“娟儿啊~给爹……倒酒！”
　　黑衣人不语，走上前去，忽然一把揪住醉汉的前襟，右手的尖刀瞬间刺出，眨眼之间连刺十几刀，刀刀正中心脏。那醉汉连一声喊叫也不曾发出，就这样没了气息。
　　抓住衣服的手缓缓松开，醉汉倒了下去，惊雷闪过，刀尖上的寒芒照亮了黑衣人的脸，那是一个女子，脸上隐约可见岁月的痕迹，已经不再年轻了。
　　尖刀掉落在地，黑衣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雨越下越大，半个时辰后，据此地五里外的一个小村子，一罐罐桐油正泼向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屋子四面都被浸透后，木门上又被浇了一罐火油，黑衣人拔出插在地上的火把，火光照亮她冷若冰霜的脸，她毫不犹豫的将火把扔到门上，扭头就跑。木门瞬间爆燃，引燃整个屋子，小小一间茅草屋，瞬间被火海吞没。

　　深夜，锡山派驻地天锡城
　　一个黑衣青年正蹑手蹑脚的穿过黑漆漆的长廊，他是锡山派名义上的掌门人陈之扬，之所以说是名义上的，因为现在门派内实际掌权的是他的母亲陈老夫人。
　　他跟着一批重要货物随船出海，今天才回来，原是上午就到了，想着有一个多月没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了，便悄悄派人送信给她，让她酉时初在常会面的澄江边烟波亭等他。合计着中午先在门派内吃个接风宴，下午清点一下账目，再与长老们谈谈门派近况，到晚上也差不多谈完了，正好有空出去。
　　谁知算盘打的挺好，可实际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那几个老头拉着他一聊就聊到了天黑，他母亲陈老夫人一看他那坐立难安的模样，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母亲一向不喜欢他这位心上人，只因她是一位平民家的女孩，但陈之扬自从和她交往后，愈发努力上进，便也没拦着他们。今日一看陈之扬这不争气的模样，有意为难，吃过饭后，又按着他习了两个时辰的功课，这才放走。
　　陈之扬在黑暗中向城外摸索，心中十分忐忑，他已经迟到了两个时辰，不知她是否还在，若是回去了倒还好，可若是没走，现在天气仍然寒冷，她在寒风中等了两个时辰……
　　他不敢再想，摸到墙边，悄悄使轻功跃过去，又走了一段路，这才抽出宝剑，御剑向烟波亭赶来。
　　烟波亭是澄江边上送别的长亭，澄江那边是桐陵派的辖区，不远处是就六十珠桥，桥两边都有守卫，但哨点的火光没法传到这里，长亭末端一片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更没有半个人影，陈之扬心内不安，莫非她已经走了？
　　他悄悄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他心慌起来，定身凝神去听，却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
　　陈之扬循着声摸过去，那黑影却是一匹马，他一下子就认出是林渺音的汗血宝马，这是不远万里从中州大陆上运过来的，渠安大陆仅此一匹，马在这里，人呢？
　　莫不是被人劫走了？
　　他的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急急地绕着马找了一圈，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绊了脚，差点摔了一跤，他抱住树干稳住身形，就听见“噗嗤——”一声轻笑。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从小声轻笑变成咯咯笑，最后变成放肆的哈哈哈大笑，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笑声处，一团火光冉冉亮起，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妙龄姑娘站了起来，她身形高挑，面如满月，一双眼眸圆溜溜、乌亮亮的，眼波流转间似两汪清泉，小巧的鼻尖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娇憨，朱唇饱满如初绽的花瓣，她立在那里，好似一株迎春的嫩蕊，亭亭玉立，清新可人，不是林渺音又是谁？
　　陈之扬欣喜若狂，连忙跑上前去，林渺音却扫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扭过脸去不理他。
　　他缓缓走上前去，想牵渺音的手，她一扭身子，没牵着。
　　陈之扬：“对不起！我，我不该让你等我这么久！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林渺音：“哼！你的对不起多值钱呀！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在这儿白白等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啊！”她伸出两根指头，在陈之扬眼前晃着。
　　陈之扬低头，从乾坤袖里拿出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又帮她系上披风的衣带，林渺音不动，任他系好。
　　弄好后，陈之扬从身后轻轻抱住渺音，在她耳边轻声道：“我错了，我没法支配自己的时间，以后都换我来等你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让你等我了，这一次就原谅我好不好？”
　　林渺音眨了眨眼，不说话。
　　陈之扬：“你吃饭了没有？”
　　“哼！吃饭？谁给我传信说今晚要一起去吃醉仙楼的天香醉螺来着？还醉螺呢，这会子连醉螺的涮锅水你都喝不着了！”
　　陈之扬低下头，江那边是桐陵派的留丰镇，这几天正逢庙会，尚有些阑珊灯火。“我们去那边街上看看，兴许还有些摊子没收呢？”
　　“要是都收摊了呢？”
　　“那……你打我一顿？”
　　“切！姑奶奶是那动不动就打人的人嘛~”
　　他们来到镇上，转悠了几条街，终于看到一个正在收摊的面馆，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本来不愿意再接待，陈之扬递了一两银子过去，老两口立刻喜笑颜开，赶紧重新和面、擀面，烧起滚水给他们煮面条。
　　等待的功夫，林渺音饥肠辘辘，手肘撑在桌上，有气无力，连骂陈之扬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之扬凑过去，“渺音，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你肯定会喜欢的！”
　　林渺音抬抬眼皮，“什么礼物，你且拿出来我瞧。”
　　陈之扬从袖子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精美的朱漆木盒。
　　林渺音一见盒子，“这是……首饰？”
　　“嗯！”
　　陈之扬送她的首饰足够她不重样的戴上一个月，林渺音嘟囔着，一边用手拿下盒盖，“让我猜猜是什么，珍珠？蝶贝？碧玺？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