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溃于盛夏》欧尚楠N

4、钢琴键 1

　　1
　　周予安开始留意祁临。
　　自从那天在办公室外撞见祁临盯着沈昭离开的背影，他就觉得不对劲。那个眼神——不像老师在看待学生，而像猎人在评估自己的猎物。
　　他趁着午休溜进教师办公楼，假装交作业，实则观察祁临的工位。
　　桌面上整齐地摆着教案和红笔，但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黑色笔记本。周予安左右看了看，迅速拉开——
　　里面全是关于沈昭的记录。
　　【9月12日】
　　沈昭在天台抽烟，薄荷烟，右手持烟姿势与常人不同，疑似旧伤影响。
　　【9月15日】
　　音乐教室，弹奏《月光》时第三小节指法错误，与五年前比赛录像一致。
　　【9月18日】
　　打架，对方三人，伤在锁骨。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初中时的沈昭站在领奖台上，笑容明亮，身旁的女人温柔地搭着他的肩。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他本该是什么样子？」
　　周予安的手微微发抖。
　　“找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差点惊叫出声。祁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背后，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可怕。
　　“我、我来交作业……”周予安慌忙合上笔记本。
　　祁临伸手，修长的指尖按在笔记本封皮上：“下次想看，可以直接问我。”
　　他的语气温和，却让周予安后背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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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沈昭发现周予安最近总躲着他。
　　周三下午的篮球课上，他一把拽住准备溜走的学弟：“怎么回事？”
　　周予安低着头，声音含糊：“没、没什么……”
　　“抬头。”
　　周予安被迫对上沈昭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说：“昭哥，你离祁老师远点吧。”
　　沈昭眯起眼：“什么意思？”
　　“他……他有问题。”周予安攥紧拳头，“他在记录你的一举一动，像、像监视一样……”
　　沈昭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嗤笑出声：“就这？”
　　“你不觉得可怕吗？！”
　　“他早就告诉我了。”沈昭松开他，转身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闷响，“说是‘教学观察’。”
　　周予安急了：“那照片呢？他连你初中比赛的照片都有！”
　　篮球滚到场边，沈昭的背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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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祁临在音乐教室找到了沈昭。
　　少年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按下去。夕阳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色彩。
　　“周予安告诉我了。”沈昭头也不回，“你的笔记本。”
　　祁临靠在门框上：“嗯。”
　　“照片哪来的？”
　　“校史馆。”
　　沈昭猛地砸下一个和弦，不和谐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临走到他身旁，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沈昭这次月考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一行批注：
　　「这种解法很聪明，但为什么故意算错？」
　　沈昭盯着那行字，呼吸微微加快。
　　“我知道你会。”祁临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宁愿留级四年，也不愿意被人发现你会？”
　　沈昭的指尖无意识地按着琴键，断断续续的音符像散落的碎片。
　　“因为那天的比赛，”祁临继续说，“你弹到一半，得知母亲出事了，但还是坚持弹完了整首曲子。”
　　沈昭的手指猛地压在琴键上，刺耳的不和谐音炸开。
　　“闭嘴。”
　　“后来所有人都夸你‘冷静’、‘专业’，”祁临仿佛没听见他的警告，“但你知道，那其实是一种——”
　　“我让你闭嘴！！”
　　沈昭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上。他一把揪住祁临的领子，眼眶发红，呼吸粗重。
　　祁临任由他拽着，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一种自我惩罚。”
　　沈昭的拳头悬在半空，颤抖着，最终狠狠砸在了钢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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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林晚在图书馆整理旧报纸时，发现了不对劲。
　　五年前那场车祸的报道被撕去了一角，残存的段落里隐约能看到“沈氏制药”和“竞争对手”等字眼。
　　她正想细看，身后突然传来书本落地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祁临弯腰捡起散落的报纸，动作优雅，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林晚心跳加速，强装镇定：“谢谢祁老师。”
　　祁临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旧报纸，微微一笑：“对历史感兴趣？”
　　“只是……课外研究。”
　　“很好的习惯。”祁临将报纸还给她，指尖在残缺的版面上轻轻一点，“不过有些历史，还是让它留在过去比较好。”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让林晚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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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沈昭开始做梦。
　　梦里他坐在钢琴前，弹奏到一半，台下突然骚动。有人冲进来对他喊了什么，但他听不清，只是机械地继续演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抬起头，看见祁临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枕边手机屏幕亮起——
　　祁临：「今天补习取消，好好休息。」
　　沈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突然抓起外套出了门。
　　凌晨四点的校园空无一人。他翻进音乐教室，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睡不着？”
　　沈昭猛地回头。祁临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
　　“你怎么在这？”
　　“加班。”祁临晃了晃手中的教案，“正好看见你翻窗。”
　　沈昭嗤笑一声：“又是‘正好’？”
　　祁临不置可否，走到钢琴旁放下教案，随手按下一个和弦：“想弹就弹。”
　　“不会。”
　　“撒谎。”
　　沈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到底想听什么？忏悔录？还是想看我崩溃大哭？”
　　祁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角：“我想听实话。”
　　沈昭僵住了。
　　祁临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眼睑，声音轻得像叹息：“比如……你其实很恨那架钢琴。”
　　沈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祁临收回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一粒放在琴键上：“吃糖比抽烟健康。”
　　沈昭盯着那粒浅绿色的糖果，突然笑了：“祁临，你是不是对每个学生都这么‘关心’？”
　　“只对你。”
　　“为什么？”
　　祁临转身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因为你的解题方式……很特别。”
　　6
　　沈昭把那粒薄荷糖含在嘴里，舌尖抵着糖块，甜味混着凉意在口腔里蔓延。
　　祁临离开后，音乐教室又恢复了寂静。凌晨的月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斑驳的蓝色光斑。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其实很恨那架钢琴。」
　　祁临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沈昭猛地合上琴盖，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刺耳。他抓起外套准备离开，却在门口撞见了抱着旧报纸的林晚。
　　“沈昭？”林晚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沈昭侧身想走，却被她拦住。
　　“等等，我有东西给你看。”林晚压低声音，递过来一份泛黄的报纸，“关于你母亲的事故……可能不是意外。”
　　沈昭的手指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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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祁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沈昭和林晚一前一后离开音乐教室。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桌面上摊开的黑色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
　　【9月28日，凌晨4:17】
　　沈昭再次尝试弹奏《月光》，仍然在第三小节停下。他的手指记得每一个音符，但他的大脑拒绝完成它。
　　——他在惩罚自己。
　　祁临合上笔记本，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档案。封面上印着「沈氏制药内部调查（绝密）」。
　　他翻开第一页，车祸现场的照片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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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周予安在食堂堵住了林晚。
　　“你给昭哥看了什么？”他压低声音质问，“他昨晚回来后就一直不对劲！”
　　林晚搅动着碗里的汤，避开他的视线：“只是一些旧新闻。”
　　“关于他妈妈的？”
　　林晚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周予安脸色发白：“我……我听到祁老师和教导主任的谈话。”他凑近林晚，声音颤抖，“他们说……那场车祸可能和沈昭的父亲有关。”
　　林晚的勺子掉进汤碗，溅起的热汤烫红了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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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沈昭翘了下午的课，翻墙出了学校。
　　他站在蓝巷台球厅门口，摸出最后一支薄荷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报纸上残缺的报道：
　　【沈氏制药首席研究员林月（系沈XX妻子）于昨日遭遇车祸，疑似商业竞争对手所为……】
　　报道的右下角被人撕去，但残留的纸片上还能辨认出一个车牌号的局部。
　　“哟，昭哥？”台球厅老板探出头，“好久不见啊。”
　　沈昭掐灭烟：“老陈，帮我查个车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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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祁临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时，夕阳正好照在那架三角钢琴上。
　　沈昭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报纸。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你早就知道。”
　　这不是疑问句。
　　祁临走到钢琴旁，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琴盖：“知道什么？”
　　“我父亲。”沈昭的声音沙哑，“他可能是害死我妈的凶手。”
　　祁临的手停在琴键上方：“我只是怀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祁临突然按下琴键，一个沉重的低音在教室里回荡，“这也是你的解题方式之一，不是吗？”
　　沈昭猛地抬头。
　　祁临的手指在琴键上流连，弹奏的正是《月光》的第三小节：“用自我毁灭来惩罚自己，用留级来对抗父亲，用打架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但你真的甘心就这样解题吗？”
　　沈昭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祁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琴键上。两人的重量让钢琴发出一声不和谐的轰鸣。
　　“或者——”祁临贴近他的耳畔，呼吸灼热，“你可以换一种解法。”
　　沈昭的睫毛剧烈颤抖。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