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溃于盛夏》欧尚楠N

3、裂痕与窥探者 ——「

　　——「你监视我？」
　　——「我只是在看你。」
　　1
　　周予安第一次注意到沈昭的异常，是在某个晚自习结束后的雨夜。
　　他抱着一沓作业本穿过走廊，听见音乐教室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弹到一半突然停下，紧接着是琴盖被狠狠砸上的闷响。
　　门没关严，他透过缝隙看到沈昭弓着背坐在琴凳上，指节抵着额头，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沿着掌纹渗进琴键缝隙。
　　“昭哥？”周予安小声喊了一句。
　　沈昭猛地抬头，眼神锋利得像刀，但看清是他后，肩膀又松懈下来：“……是你啊。”
　　周予安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你手流血了。”
　　沈昭没接，只是盯着琴键上那点暗红色，忽然笑了：“没事，习惯了。”
　　周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最近……怎么突然又开始弹琴了？”
　　沈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扯了扯嘴角：“闲得慌。”
　　他没说的是，自从祁临在音乐教室堵到他那天起，他就开始频繁地回到这里。
　　像是某种病态的自我惩罚。
　　---
　　2
　　祁临知道沈昭在躲他。
　　自从那晚的钢琴课后，沈昭再没出现在补习时间。数学课上，他依旧趴在最后一排睡觉，偶尔抬头，目光却从不与讲台交汇。
　　直到周五的月考。
　　沈昭的卷子交得很快，祁临收上来时扫了一眼——选择题全对，大题却只写了寥寥几步，最后一道压轴题甚至只画了个潦草的问号。
　　故意的。
　　祁临推了推眼镜，在成绩录入系统里敲下“59”，然后删掉，改成“58”。
　　——不及格。
　　放学铃响，沈昭拎着书包就往门外冲，却被祁临叫住。
　　“沈昭。”
　　少年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的卷子，”祁临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周围几个学生听见，“放学后到我办公室重写。”
　　沈昭的肩膀绷紧了，半晌，他嗤笑一声：“行啊，老师。”
　　---
　　3
　　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人。
　　祁临把沈昭的卷子摊开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道空着的压轴题：“这题你会。”
　　沈昭靠在墙边，校服领口歪斜，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淤青：“不会。”
　　“你草稿纸上写了完整的解法。”
　　“哦，”沈昭扯了扯嘴角，“那又怎样？”
　　祁临抬眸看他：“为什么故意不及格？”
　　“好玩。”
　　“沈昭。”
　　“怎么？”少年终于抬眼，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祁临的影子，“老师很失望？”
　　祁临忽然站起身，逼近一步。沈昭下意识后退，腰抵上办公桌边缘，退无可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沈昭能看清祁临镜片后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
　　“你在怕什么？”祁临低声问。
　　沈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笑了：“怕你啊。”
　　他的语气轻佻，尾音却微微发颤。
　　祁临没动，只是垂眸看着他，目光从沈昭的眉眼滑到唇角，最后落在他锁骨的那块淤青上。
　　“打架了？”
　　“摔的。”
　　“撒谎。”
　　沈昭猛地推开他，书包甩在肩上，金属挂件撞出清脆的响声：“补考卷子呢？写完我能走了吧？”
　　祁临沉默地抽出一张空白卷子递过去。
　　沈昭抓起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就停下，把卷子拍回桌上：“行了？”
　　祁临扫了一眼：“最后一道题。”
　　“不会。”
　　“我教你。”
　　“不用。”
　　“沈昭。”祁临的声音冷了下来。
　　少年猛地抬头，眼眶发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瞬。
　　祁临忽然伸手，指尖擦过沈昭锁骨上的淤青，力道很轻，却让少年浑身一僵。
　　“疼吗？”他问。
　　沈昭的呼吸滞住了。
　　4
　　周予安在教师办公室外的走廊等了二十分钟。
　　门开的时候，他看见沈昭快步走出来，耳尖通红，校服领口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卷子。
　　“昭哥！”周予安追上去，“你没事吧？”
　　沈昭脚步没停：“能有什么事？”
　　“祁老师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沈昭突然停下，转身盯着周予安，眼神冷得吓人：“别多管闲事。”
　　周予安被他的表情震住，半晌才小声说：“……我只是担心你。”
　　沈昭的表情松动了一瞬，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了。”
　　他转身下楼，背影融进暮色里。
　　周予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师办公室。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祁临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薄荷烟，目光落在远处——
　　正是沈昭离开的方向。
　　5
　　林晚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了祁临。
　　“祁老师，”她递过一本笔记本，“这是沈昭初中时的数学笔记。”
　　祁临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公式推导，笔迹锋利清晰，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晚低声说。
　　祁临合上笔记本：“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逼他？”
　　“因为他没说实话。”祁临看向远处，天色已暗，路灯一盏盏亮起，“他在害怕什么。”
　　林晚咬了咬嘴唇，突然说：“他母亲去世那天……他在钢琴比赛现场。”
　　祁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弹到一半，台下突然骚动，有人冲进来告诉他消息。”林晚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把曲子弹完了。”
　　祁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沈昭砸琴键时发红的指节。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