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记事[买股]》一路向七

11、朝花夕拾

　　意识逐渐清晰，黄昭挣扎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杂货间。
　　她从床上起身，摸索着将枕边放着的眼镜戴上，低头看了眼身上完好的衣物，松了口气。
　　杂货间面积不足十平米，只有一扇靠墙紧闭的小窗户，里面除了摆放有一张黄昭睡过的铁架床之外，就只剩一些纸箱酒瓶之类的杂物。
　　酒箱？
　　黄昭慢慢想起断片前她去了SPILLED，在吧台上点了杯鸡尾酒之后，就醉的不省人事了。
　　那这里应该就是SPILLED的仓库或者杂货间。
　　想起自己糟糕的酒品和不堪一击的酒量，她突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揉着昏昏沉沉的头，在床边找到了自己的手提包，手机、证件、零钱都还在。
　　点亮手机屏幕，现在是七点十五分，她很感激生物钟让自己早早醒了过来，不然处于试用期无故旷工，会影响后续的考评。
　　黄昭摇摇晃晃地开了门，门外就是SPILLED的吧台。
　　白天的SPILLED灯光昏暗，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精气味，只有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穿梭在拥挤的桌椅中打扫，他正在低声哼着当下最时兴的网红热歌。
　　“你好。”
　　黄昭哑着嗓子和那个男生打招呼。
　　“我靠！”
　　他没发现这个空间里除了他还有别人，被黄昭的声音吓了一跳。
　　“哦哦，你是川哥的朋友对吧。”
　　男生放下了手中的扫把，朝黄昭的方向走来。
　　川哥？没叫谢临川的花名“Ash”，看来他俩应该很熟。
　　黄昭正忖量着，那个男生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黄昭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娃娃脸，颊边生着两个酒窝，笑容很甜，明明是稚气的长相，却染烫着一头绿色的卷发，整体看起来不过刚刚成年的样子，待人接物却已相当老成。
　　“姐，你要吃点什么早餐吗？我们这儿有冰箱也有微波炉。”
　　“不用了，谢谢你，我一会儿就走了。”
　　黄昭摇摇头，不想麻烦他去给她准备早餐。
　　“我叫小鑫，不知姐你怎么称呼？”
　　“我叫黄昭。”
　　“我叫你昭昭姐可以吗？”
　　“可以。”
　　收到黄昭允诺之后，小鑫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昭昭姐，你是和川哥很熟吗？我看他昨天的样子，感觉你俩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可以这么说，我们高中就认识了，不过断联了好多年，最近才刚刚联系上的。”
　　昨天的样子？
　　黄昭捕捉到了小鑫话里的关键词，不会是她昨天喝醉之后窘态频出，给谢临川带来什么麻烦了吧？她的酒品差是有目共睹的，她本科毕业喝醉之后，硬是抱着舍友哭了一路。当事人醒后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据围观者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悲戚异常。
　　“等等，我昨天？怎么了？”
　　“昭昭姐你忘记了吗？你昨天突然从吧台上冲到川哥正在陪客人的那个卡座上，一直抱着他哭，还嘟囔着什么，怎么拉都拉不开。”
　　“什么？！”
　　黄昭在记忆里拼命寻找这幕“惨绝人寰”的画面，但是怎么回忆都回忆不起来，她现在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昭捂脸长叹，不想面对，只能弱弱地问眼前这个“吃瓜群众”：
　　“那后面呢？我被你们‘川哥’踹飞了吗？”
　　“川哥只能安抚完那个客人后，提前下班，把你连拖带拽地带到了杂货间去。”
　　“对了，还给那个客人免单了。”
　　“啊，那你们老板会不会扣谢临川工资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川哥就是SPILLED的股东之一，不存在扣不扣工资。”
　　得，又是一个股东。
　　“总之，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黄昭对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深感羞愧。
　　昨天那个女客看起来应该在谢临川身上花了不少钱，不然谢临川也不会自己亲自陪她，希望不会影响到他后续的生意。
　　“没事的姐，川哥嘱咐我，你醒了之后，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好。”
　　就算小鑫没说，她也要给谢临川回个电话，毕竟她昨天给他闯了那么大的祸。
　　黄昭觉得谢临川的作息日夜颠倒，现在应该还没醒，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她的电话突然响了，正是谢临川打来的。
　　“早，你醒了吗？”
　　电话那头是他慵懒的声音，他似乎刚刚睡醒，声线还带着点浓厚的鼻音。
　　“早，刚刚醒。”
　　“醒了就好，我怕小鑫忘记叫你起床，你今天早上应该还要上班吧？”
　　谢临川的声音低沉，语气却很得体自然。
　　“是的，谢谢你，还有昨晚的事……”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黄昭甚至都能想到他现在忍俊不禁的样子。
　　“你知道了啊？”
　　“小鑫和我说了，但是我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实在是不好意思，影响你们了……”
　　“嗯，不碍事，你上班去吧。”
　　黄昭预感他准备挂断电话，赶紧补充一句。
　　“今晚请你吃饭，就当赔罪可以吗？”
　　电话那头飘来了一声轻笑。
　　“好啊。”

　　黄昭回家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急匆匆地去上班了。
　　她一想到下班后要和谢临川单独吃饭，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的。
　　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的时候，twilight很难得地在白天回了她信息，他给她发了他今天的午饭，是个很普通的三明治。

　　twilight：今天中午没午休，只能勉强吃这个垫肚子了。[皱眉]
　　日召日召：我今天也是在医院食堂吃的，昨晚喝醉了，现在还是感觉有点不舒服。
　　twilight：你昨晚去喝酒啦？
　　日召日召：一杯倒，酒后失态还影响到别人生意了……
　　twilight：哈哈哈，我能想到你喝醉的样子，你不会砸人家场次了吧？
　　日召日召：不止，我还抱着人家一顿痛哭，就是醒了之后啥也想不起来。
　　日召日召：你说，在酒吧遇到初恋对象的概率是不是很小？

　　互联网为黄昭提供了一层瓷实的保护罩，那些她不敢对周围人吐露的秘密，都可以向着素不相识的twilight一吐而尽，包括那些与谢临川有关的困扰了她很久的心事。

　　twilight：啊？你在酒吧遇到初恋对象了？
　　日召日召：嗯，准确来说，是高中喜欢了三年的人，高考之后我就和他断联了，最近才又联系上。
　　twilight：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twilight：还是说你想重新追求他？
　　日召日召：唉，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有点在意吧。
　　日召日召：很多年没见了，我们都变了很多，和他重逢之后，我最近一直想起以前高中的事，很多忘记的事又慢慢想了起来。
　　twilight：毕竟已经十几年没联系了，你们可以先按照普通朋友的模式相处。
　　日召日召：嗯嗯，我今晚约了他吃饭，到时候看看怎么样。我高三的时候对他很不好，其实我现在对他有点愧疚。
　　twilight：不要过于苛责自己，那个时候你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拥抱]
　　日召日召：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twilight：那我先去上班啦，晚上等你消息。
　　日召日召：回见！

　　黄昭和谢临川约了一家粤菜馆。
　　谢临川穿着一件水洗牛仔外套，里面搭配一件白t，没有刻意做发型，头发乖顺地垂在额前。
　　黄昭想到SPILLED灯红酒绿里的他，有些恍惚。
　　黑夜的他，白天的他，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嘿，黄昭。”
　　熟悉的微笑，还有下巴上的那颗小痣。
　　两人入座，服务员递来菜单。
　　这是家传统的粤菜馆，菜单上都是相当经典的粤菜，黄昭点了份叉烧和艇仔粥后，就把菜单递给了谢临川。
　　“你看看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谢临川看着黄昭自然从容的样子，神色突然变得有点呆滞，接过菜单的手停滞在了原地。
　　“怎么了？”
　　黄昭看着他的神情有些异状，关切地问。
　　“没事。”
　　谢临川摇头笑笑，又添上了几道菜。
　　这家粤菜馆的粤菜虽然滋味不俗，但上菜却很慢，慢到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只有一个厨师在后厨忙活。
　　为了打发时间，两人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上次说你去美国又回来了，发生了什么？”
　　黄昭想起上次两人在咖啡店被打断的谈话，她很想知道谢临川在美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袁恩羽说你还在曼哈顿请他喝了杯咖啡。”
　　谢临川的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嗯，当时遇到他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从来没想过还能在异国遇到老乡。”
　　“你哪个时候在美国做了什么？”
　　“我当时在读预科。”
　　“读预科？你高考考完没上国内的大学吗？”
　　“嗯，我没上大学。”谢临川微微垂首，眼神却像在遥望某个远方。
　　“为什么？”
　　黄昭的语气有些紧迫，她害怕如果现在不抓住他问清楚当年的事情，他就会向十几年前一样突然消失。
　　“黄昭，我妈那个时候生病了，肝癌。”
　　谢临川突然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正在阐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此时此刻，他的灵魂似乎短暂地离开了躯体，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肝癌，癌中之王，一般查出就是中晚期，患者最多只能活半年。
　　如果说黄昭是出于对救死扶伤的憧憬选择了医学，那么她此刻就有多痛恨自己是医生。
　　肝癌患者被病痛折磨的孱弱，与她印象中谢临川母亲那雷厉风行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对生命逝去的无力感缠绕在她身上。
　　十三年前，谢临川放弃了到远方求学，在他母亲的病榻前，陪伴她度过了最后的日子。
　　黄昭突然握住了谢临川的手，那只十三年前不敢触碰的手。
　　“都过去了。”
　　她温和地望着他，就像他曾经对她那样。
　　谢临川一怔，逐渐感受到了从她手中传递出的温度。
　　“嗯。”
　　他也轻轻地反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