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山游》Yanse

2、我没死 小灵这些年

　　翌日清晨。

　　春光很明媚，山上绿意盎然，一层层泛出波纹，似有情人眼中的风浪。

　　盛言宗一干人早已换好衣服，浩浩荡荡向灵华山出发。

　　沈赴钰一身素净白衣，眉眼温和，按理说应该是不起眼的，但偏生他又生的很俊美，温和压不住锋锐，一结合更是叫人移不开眼。他干干爽爽清清静静地跟在队伍后面，手中的剑寒光乍现，一直未松开过。

　　“师哥。”走在他前边的顾雲瞥见他的剑，仗着自己是被国师父亲塞进来的，又从小仰慕沈赴钰，大着胆子上前搭话，“这剑就是传说中你杀了邪灵许游的那剑吗？”

　　满眼春色似乎都变成了黑白色。

　　骤然听见那个很久没人提起的名字，沈赴钰恍惚了一下，脚步顿了下来，攥着剑的手一下便紧了些许，指尖泛白。

　　顾雲丝毫不觉他的异常，自以为提起了他的光辉历史必然可以讨沈赴钰开心，于是一脸得意地等着回答。

　　沈赴钰恍惚回忆起那人面貌，笑着的眉眼，再望向这把剑，耳边竟听见他的声音：“似华天师以后就拿这把剑来保护我吧。”

　　沈赴钰猛然抬头，以为自己会对上那人弯着的眼睛，却只看见顾雲好奇的眼神。

　　“……抱歉。”沈赴钰愣了一下，回神道歉，“我刚刚在想些别的事，你方才问了什么？”

　　“我说，这把就是你杀死邪灵的剑吗？”出乎自己意料，但顾雲还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毕竟似华天师向来温和，才出关不久就已深得弟子们喜爱，生气这个词仿佛不存在于他的词典。

　　谁知却见沈赴钰眼神蓦地冷下来，像碎了眼里春风一般，语气不善道：“他不是邪灵。”

　　“……”

　　顾雲蹙起眉头。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身旁听着他们俩对话的弟子瞪大眼睛，莫名觉得冷。

　　顾雲轻蔑笑一声：“不是邪灵是什么？世间为他死了多少人，师哥你不必因为忌惮他的余魂而袒护他，我们都知你恨他。”

　　沈赴钰心里本积攒了滔天怒气，听到“我们都知你恨他”却消散了个干净。

　　他茫然收起剑，往前走，并未理顾雲。

　　顾雲哪受过这种委屈，刚准备追上去与他理论个清楚，衣角轻轻被人拉住。

　　是老宗主。

　　老人家颤颤巍巍向顾雲比了一个不要的手势，随即背着手追了上去。

　　在前面，沈赴钰以一种被摄魂般的方式走着，甚至失魂落魄到手中的剑都握不紧，突兀地“咣当”一声掉到地上。

　　掉落的剑声这才让他回了点神，附身去捡，一只苍老的手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沈赴钰一愣，对上老宗主清明的眼珠。

　　“多谢宗主。”他谦恭低头，然后从老人家手中接过送山剑，抬脚便向前边队伍赶去。

　　“等等。”老宗主拄着拐杖，叹了一口气叫住他，语气异常严厉。

　　沈赴钰回头：“宗主可还有事?”

　　“我想知道，为什么每次一提起那个名字，你就如此不对劲儿?”老宗主锐利的眼神仿佛可以看透一切，这个老头儿收起了不正经后，威严依旧。

　　沈赴钰一向擅长说谎，哪怕面对眼神威压，他也镇静道：“宗主多虑了。”
　　”
　　“我多虑了?”老宗主冷哼一声，“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你当年杀死他到底是不是真心?”

　　沈赴钰冷静地回答：“不管真心与否，我都已经按你们要求的做了，还要如何?”

　　老宗主盯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松下眉头，苍老的面容多了无奈。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随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前面去了。

　　一行人终于到了灵华山。

　　灵华山被一层雾包裹的根本看不清山上景象，只隐隐约约露出山的轮廓。

　　由于探不到路，他们被迫滞住了脚步。

　　顾雲还在为刚刚那事儿耿耿于怀，望着满山迷雾，抱胸冷哼一声，阴阳怪气：“不是年少成名的收灵师吗？这点雾也能被拦住。”

　　话音刚落，一道冷峻剑光锋利划过，凌厉而不留情。

　　说来也怪，山上迷雾竟层层散去，满山青绿自此展现出来。

　　沈赴钰温和收回剑，一身白衣优雅，超过顾雲，率先踏上了这座山。

　　顾雲：“……”

　　一句话不说是最大的鄙视。

　　他不服气地跟在后面，剩下的人见状也纷纷跟上去。

　　沈赴钰在前面领路，越走越觉得不对，他感觉自己身上总环绕着一股气息，淡淡的，却又很熟悉，而这股气息，他那七百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

　　他猛然转身，衣角扫过草叶，沙沙作响，问后面的顾雲：“这山以前叫什么？”

　　顾雲提着剑被他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没好气说：“你有病吧，一惊一乍。”

　　“不过你是如何知道这山曾改过名?”他疑惑，“这山改名的时候你已闭关两百年。”

　　“它以前好像叫…叫哦对！熠岚山！”

　　果然。

　　沈赴钰默然。

　　“多谢。”他含笑道谢，转过身去时却又忍不住心酸。

　　小灵啊小灵，明明……

　　我是那个做错的人啊！

　　“啊！”

　　他正沉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沈赴钰心一紧，转身下意识拔出剑。

　　只见山脚一个弟子捂着手痛呼，而那青衣早就被划破，手臂上一道伤口汩汩流着血，其中可见森森白骨。

　　“谁?”跟在后面的老宗主神色一凛，他是盛言宗出了名的护犊子，立即掐指捻诀道，“偷袭却不现身，乃小人也！”

　　这个刀法……

　　沈赴钰脸色一变。

　　他连忙拉住老宗主的手：“别！”

　　迎着老宗主疑惑的眼神，他没来得及解释，立刻动用法力飞快念诀：“天地方圆，山海集回，转！”

　　只这一两秒，沈赴钰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同样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淋漓，而那弟子的皮肤渐渐愈合，看上去同最开始没什么两样。。

　　老宗主抓住他的手，吃惊道：“你疯了吗？！”

　　“会有用的。”沈赴钰挣脱开来，咬着牙，再往自己手臂划了几下，“他会来的。”

　　多年师徒，老宗主只一下便明白“他”指的是谁，他轻声问：“他在灵华山?”

　　沈赴钰微微点头。

　　“你先带着他们走。”他找了棵树坐下来，按着伤口，“今天除妖算是泡汤了，你知道的，他在这儿，我不会让你动他一下。”

　　老宗主明白他的计划，也不多嘴，丝毫不拖沓，半个时辰后就召集了所有宗门弟子，数百人迅速整集完毕，离开了灵华山。

　　沈赴钰血流的越来越多，他也不止血，就那么松散靠在树下，白衣很快被血浸湿，乍眼看上去像是命不久矣。

　　一阵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显眼。

　　沈赴钰闭眼等待。

　　只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果然。

　　沈赴钰轻笑起来。

　　一身青衣绕风出现。

　　那人身形修长，脸上虽戴着面具，但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冰冷的气息和极其不好的心情。

　　他冷着脸丢下药膏，转身就走。

　　沈赴钰骤然睁开眼，运用法力闪身到那人前面，飞快抬手去摘他面具。

　　那人似乎早有准备，偏头躲过，一阵灵力袭来，瞬间加重了沈赴钰的伤口。

　　被砍到骨头，沈赴钰闷哼一声。

　　听到他的痛呼，那人手倏地停下，犹豫了一秒。

　　正是这一秒的犹豫，沈赴钰抓住空当，一把扯下他的面具。

　　一张熟悉的脸露出。

　　许游的瞳孔一下骤缩。

　　沈赴钰看着他的眼睛，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许游心一下子坠了下来，他夺过面具，一双眼睛灵动地看着他，只不过很黑很沉的。

　　“好久不见，似华天师，我没死。”

　　见被人认出来了，他干巴巴地说。

　　沈赴钰：“……”

　　这是什么雷人开场白?

　　沈赴钰无奈叹气，淡淡道：“嗯，我知道。”

　　许游沉默，两人陷入僵局。

　　沈赴钰率先开口，目光灼灼，似乎要把许游看穿。

　　“那，小灵这些年有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