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游不是这么玩的》伍崖

3、第3章 老大她道心

　　思涯宫不似其他宫殿那般庄严肃穆。这里假山层叠，流水淙淙，鸟雀相鸣，睛暖如春。
　　段千鸿环顾四周，惊叹于此处的独特，因寒冬而压抑的心绪陡然明朗起来。
　　她展眉微笑，嘴角轻扬，有那么一瞬沉溺于这梦幻的桃花源里。
　　忽而眼前飘过一片洁白。
　　段千鸿以为是落了雪，抬头却见二十步外有一棵粗壮的树：枝丫舒展，其上缀满朵朵白花，偶有风动，吹落几片素白。
　　她正欲移开目光，却发觉那树枝间不止有白花，竟还睡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花枝招展中看不清面容，但那垂落的衣袖却叫人看出几分潇洒。
　　段千鸿知道那必定是方澜那个闲散王爷。
　　她真的很好奇，他都一把年纪了，天天爬那么高，就不怕一失足成千古恨，成了下一个方桓吗？
　　还没等她把疑问都吐出来，就听到方澜那过分美丽的声线，“小没良心的，终于舍得来看老夫了。”
　　那声音清亮又不失成熟，透着一种看破尘世的通透。
　　段千鸿太爱这种掺着些许沧桑的少年音了。想当年，她一耳千年，瞬间爱上方澜的CV老师，恨不得远渡重洋去拜师学艺。

　　日光聚拢，昭示着美人的华丽出场。
　　方澜乘风而下，衣带翻飞，半挽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白花四散，若众星拱月般托举着他 。
　　他转瞬就落在段千鸿面前，抬手将一个翡色酒壶送到她鼻尖，道：“ 新酿的酒，闻闻香不香？”
　　段千鸿不用刻意去嗅，就感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充盈了鼻腔。
　　她这辈子几乎没碰过酒，怕喝酒误事，让原本糟糕的生活雪上加霜。
　　她着实很好奇：方澜这个酒半仙酿出的酒是何种滋味？
　　反正古代的酒度数不高，浅尝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正准备接过酒壶，方澜却直接把酒壶往她怀里一塞，把她抱起来。段千鸿还没来得及享受翱翔的滋味，就稳稳地落到树上。
　　方澜，你是鸟吗？
　　“鸿儿与我对饮几杯可好？”
　　他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个同样的酒壶，仰起头，对着壶嘴饮了两大口，唇角溢出一线银丝。
　　他眯着眼，撑着头，两腿交叠着。抬手间，衣袖垂落至手肘，露出皓腕、玉臂。
　　这……这不是明晃晃的勾引吗？
　　段千鸿咽了咽口水。
　　却见方澜似是觉得燥热，松了松衣襟，展现那精致的锁骨。
　　这要是能忍得住，才是见鬼了！
　　不管了，她要借着酒劲放荡一回。
　　说干就干。
　　她拎起酒壶猛灌了几口。
　　嗯，口感不错，有花香、有果香，还有……顿时一股热浪直冲脑门，五脏六腑开始燃烧。这是上头了？
　　“鸿儿果真是真性情，这可是人称三滴倒的烈酒……怎样？感觉如何？”
　　段千鸿觉得自己像在云海中沉浮。
　　“狗方澜，不早说！你安的什么心？！”
　　她挥拳朝他脸上打去，却因醉眼朦胧而失了准头，重重砸在他肩头。
　　方澜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段千鸿吹了吹打疼的手。
　　“好气力，我能安什么心呢？自然是你饮酒时怀着怎样的心，我便安了怎样的心……”
　　方澜的声音渐渐模糊，段千鸿闭上眼，任凭汹涌的醉意在胸腔里翻滚。

　　段千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方澜正揽着她上半身，朝她口中灌着什么。她皱眉，抗拒咽下那口感怪异的液体。
　　“醒了？要是再不醒我可就要叫御医了。”
　　还叫御医，可别再折腾我了。段千鸿急着起身去看看少了她的掖庭有没有天翻地覆？
　　“老大老大，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天啊！不仅耽误了最佳走剧情时间，还引起了掖庭众人的仇视。快回去看看吧，老大！你现在成了过街的老鼠了！”
　　“怎么？人人喊打？那我回去干什么？自讨苦吃吗？”
　　她嘴上怼着范统，起身的动作却是一刻未停。
　　“刚醒，便要急着走吗？”方澜把那大半碗醒酒汤放下，蓦然笑了，“鸿儿好生薄情，寻欢作乐后就把情郎抛弃……罢了，你走吧，想借酒浇愁时便来找我。下次为你酿些温和的酒。”
　　段千鸿含糊应了声，就离开了这欲界仙都，回到了熟悉的人间冰窟。
　　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耳畔风过，送来几声吟啸：“鸟之入世兮，樊笼常困之。一朝得释兮，扶摇上九霄……”
　　“唉，你说就他这性格，走方澜线的玩家是怎么说服他当皇帝的呢？”
　　“老大，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说明您不具备优秀玩家的品质。而且，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行了，你闭嘴吧。”
　　段千鸿看了看单薄的棉衣，不禁打了个哆嗦。狗男主，大冷天的也不知道给她添置几件厚衣服。也是，他们自己安居于温暖的火炉边，自然体会不到民生疾苦。
　　算了，姘头靠不住，只好靠自己。
　　她回到了掖庭。

　　“贱人，还知道回来！”
　　一名年龄稍大的中等宫女堵在段千鸿面前，张牙舞爪，气势汹汹。
　　段千鸿不喜惹事，但若有人言语侮辱，她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别人都叫她贱人了，她难道还要乖乖认下吗？于是，她晃晃脑子，抖出读小说十余年囤积的怼人金句。
　　“姐姐说笑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那宫女觉得自己被骂了，已不单是愠恼了，连语气都带上几分讥讽，“躲懒三日，不知是去和哪个侍卫太监颠倒鸾凤了，还是和哪位大人欢度春宵了？”
　　她双手叉腰，斜睨着眼，冷笑一声。
　　段千鸿微微躬身，抬眼看向她，卑微的姿态中透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段千鸿浅浅一笑，几缕青丝垂落耳畔，为那苍白的容色添了几抹妖艳。
　　“姐姐这便是错怪我了。我一直记着冯公公的话，哪敢攀附权贵——这不，庄王爷新酿了酒，让我去试试口感，结果竟醉了三天，”她掏出从方澜那儿顺来的小半壶酒，“姐姐可要尝尝？”
　　那宫女一听庄王，还以为她在吹嘘。但一见到货真价实的酒壶，脸色立马就变了。她瞥见段千鸿脖颈上几点红晕，脸色更差了：她，她怎么配？
　　可庄王至今未娶，万一哪天他头脑一热，把她给纳了……不，不可能！怎么也轮不到她！可……万一呢？
　　服了，都混成中等宫女了，欺压别人还得瞻前顾后。
　　“别得意忘形，爬的太高，小心摔得遍体鳞伤。”
　　“姐姐腿短，却要阻拦别人登高，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段千鸿说完，也不管她是何反应，径直回了屋里。

　　辰时左右。屋内一如既往的阴暗，坑坑洼洼的地面堆着死于秋季的虫蝇的残骸，破烂不堪的墙壁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摇摇欲坠的屋顶不时掉落细碎的土粒。
　　段千鸿试图忽略那隐隐的腥臭味，却还是吸入了满腔浊气。她几乎无法想象今后要在这里捱过多少个夜晚。
　　糟心，看来她这辈子就是居陋室的命。
　　走过第十一个铺位时，她听到细微的抽泣声。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宫女正背对自己，身躯颤栗着。
　　她没有驻足，直奔自家狗窝。
　　不知为何，睡了三天，还是有些萎靡不振。段千鸿想先眯一会，反正马上肯定有人来捉拿闲置的宫女，到时候就逮不着机会补觉了。
　　这回没听见范统的抱怨声，但那啜泣声却是不绝如缕。
　　段千鸿蒙住头，奈何被子太短，让脚喝了风。
　　没关系，这她都能忍。但破烂的床板随着那宫女的颤抖而颤抖，让段千鸿被迫与她共振，这换谁都忍不了吧！
　　“那个谁，你能别抖了吗？”
　　小宫女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门外阴森森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眼见贵妃娘娘那里缺人缺的紧，还敢躲懒。快过去，再有下次，等着吃板子吧。”
　　是一个面生的老太监。
　　二人走过去。
　　“呦，这位瞧着面生，是新来的吧？瞧这小脸儿嫩的，就是不知身段如何，快上前来让咱家瞧瞧。”
　　死变态，好恶心。
　　段千鸿挡了一下朝那小宫女伸来的咸猪手，“贵妃娘娘不是急用人吗？要是耽搁了，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太监：要不是你背后有庄王，早把你治得服服帖帖的了！哼，早晚治你。

　　给贵妃当了一天的苦工，晚上段千鸿倒头就睡，连餐都忘了加。
　　梦中，又是那细碎的呜咽声。她摸黑跨过一个人到小宫女身边。
　　十一个熟睡的宫女顶着复制粘贴的脸，全然听不到无止休的扰民的哭声。
　　“老大老大，快接收迟来的福利！主系统觉得您过剧情的积极性不高，特地为您量身定做了一连串的推进型剧情，无需过主线剧情便可解锁，完成后可加快主线剧情进度，完不成也不会有何损失。”
　　哼，她还以为主系统早把她遗弃在破游戏里了。现在看来，资方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聚宝盆，想把她撵出来后继续运营。
　　“要是我出去了，他们打算赔多少钱？”
　　“啊？这……那边说您在游戏世界体验逆袭人生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所以待您出来后需支付三十万人民币的体验费。”
　　段千鸿怒极反笑，“有没有搞错？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却反倒叫我付钱，他们真以为谁都想来体验这垃圾人生吗？讨好型人设、发情的男主、复制粘贴的群演、强行按头的剧情……我进来原本就是他们的失误！不错，我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可若是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呢？下一个、下下个受害者还要承受与家人朋友分离之苦，他们可想过？总之，不赔钱，免谈。”
　　她直接忽视范统提供的推进行剧情指南，看向小宫女。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我叫春桐。”
　　“好，春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哭，也不想知道，更没有义务知道。但你影响了我……我们的睡眠质量，这显得你很没素质。”她扫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十一个宫女。
　　“虽然我也不是多有素质，但我起码不会扰人睡觉，这太缺德了……”
　　春桐眨了眨泪汪汪的大眼睛，竭力想听清她的自言自语，连哭声都小了许多。
　　“对，就这样，这不是挺正常的吗？非抽抽干啥？”段千鸿流露出肯定的神色，“好，很好，非常好，保持住，否则把你拎出去。”
　　她退至自己的窝里，蒙住头前还不忘跟春桐比划个噤声的动作。
　　沉寂的夜，睡死的人。
　　春桐双手抱膝，缩成一团。她摸摸脸上的泪水，揉揉哭红的双眼。
　　她不知自己为何哭，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哭。只有见到段千鸿时，情绪才会有所波动，似乎在期待她的安慰，又似乎在渴望她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