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进宫
...
-
沈家坐落在西直门外的国英胡同里,简简单单的三进四合院,不管是门头还是内里,虽然也装修的精致气派,但委实和大户人家沾不上边,敲门后也只有一个管家迎了上来,沈舒宛被搀扶着下车,暗自松了口气,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她就放心了,日子想来不至于全是勾心斗角,整日苦于各种算计。
苏静荷温言道:“你爹还没回来呢,我先带你去自个儿房间吧,昨晚连夜叫人打扫出来的。”沈舒宛乖巧点头,抱着她的行李便跟着苏静荷穿过垂花门,从侧边进了内院。仔细打量起来她住的这抱月轩倒也清新雅致,外面的小院竹影稀疏,用翠色的软烟罗糊了窗子,虽然一看就成色不新了,但是也别有一番味道。走进房门,清一色的黄梨木家具秀气淡雅,架子床上悬着层层叠叠的烟粉色纱帐,帐前垂着如意纹镂空银球。沈舒宛微微颔首,倒也没有很敷衍她,便行礼向苏静荷道谢,“姨娘有心了。”苏静荷见她温顺,又笑着喊来身后的两个丫鬟,“月雪和月见是之前伺候姐姐和你的老人了,加上这位孙嬷嬷,若有什么事尽管喊我,你病才刚好,先歇歇,午饭一会子会有人给你送来,等晚些时候再带你去拜见你的父亲。”说罢,便带着自己的丫鬟小厮离开了。
看来并没有什么正头夫人老太太需要去行礼问安,沈舒宛这下心安了,看着日头还早,便打算躺在床上再睡个回笼觉,这时孙嬷嬷走上前来问道:“姑娘饿不饿,老身去给你端碗酥酪来,姑娘素日爱吃的。”这个孙嬷嬷看上去似乎是伺候沈舒宛的老人了,于是她屏退左右,试探问:“我早上用的多,这会子不大饿,嬷嬷歇歇吧,我病了这些日子很多事情都不大记得了,嬷嬷原是跟在我身边伺候的?”“姑娘不记得我不打紧,可不能忘了夫人,我原是夫人的奶娘.....”这一问不打紧,孙嬷嬷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沈舒宛从她义正词严的控诉中才大概知道了,沈家原来是包衣出身,负责皇家采买,虽听着挺有钱,但事实上就是皇室的奴才罢了,根本不入流,自己母亲原是保定书香世家的小家碧玉,名唤苏静漪,嫁过来当了所谓的正头娘子,可惜一直体弱多病,与自己父亲感情也是平平,嫁过来几年才有了她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大名沈舒宛,小字曼曼,希望她能长成一位楚楚动人的淑女,可惜在她四岁时就病重,父亲也是无情,趁母亲病重娶了母亲的庶妹,也就是刚刚哭得梨花带雨的苏静荷,也不知怎得和父亲一拍即合,恩爱甚笃,嫁过来没多久就怀孕了,害得原本就病重的母亲更是郁结于心,很快就撒手人寰了。而自己这个可怜的孤女也没有祖父祖母外祖可以依靠,就被养在了苏姨娘那里,苏姨娘接连生了一儿一女,虽没有被扶正,也算是名义上的正牌夫人了,对她也是不太上心,虽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虐待她把她往死里整吧,但也是隔三岔五的忽视她,有什么好东西首先想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这次她不知在哪染上了天花,苏姨娘怕传染给孩子,纵容手下偷偷把她丢了出去任她自生自灭,转头跟老爷谎称是下人们自个儿的主意,并且明里暗里提醒老爷留着她只怕会让别人染上恶疾,家宅不宁,那老爷本来对她就没有什么浓厚的父女情,也没派人去寻,竟就这样把她抛在了脑后,真是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宅斗这玩意儿果然和门第高低无关,有宅院就有宅斗,沈舒宛苦笑,合着接下来的生活要拿宅斗剧本了吗。至于为什么孙嬷嬷后来发现了她之后去禀告老爷,这二位又为什么赶忙就接她回府,一切就不得而知了,但沈舒宛相信,必然不会是因为骨肉情深。她想着日后的生活有些乏了,宽慰了几句说得义愤填膺的孙嬷嬷,便让她退下,自己铺上包裹里的笔墨纸砚开始练字,不知怎得,临写伍渊之的字帖总会让她有莫名的心安。
沈老爷沈从安回来已经天黑了,沈舒宛被苏静荷领着去了正堂,见到了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三十来岁的年纪,清瘦儒雅,倒也看着可亲。他望着这位死里逃生的女儿,不过才九岁,一双大眼睛似乎怯生生的,原本白胖的小脸也因为生了场病变尖了,竟生出几分苏静漪的神韵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柔情,温言道:“曼姐儿,最近让你受苦了,回来了住的可还习惯?”沈舒宛点点头,娇声道:“多谢爹爹牵挂,女儿一切都好。爹爹忙了一天想是累了,可要保重身体的好。”听着娇娇软软的童音沈从安的心更软了,拉着她的小手,“爹爹不累,曼姐儿饿不饿?跟爹爹一起去用些晚膳可好?”说罢便牵着她,父慈女孝地去前厅用餐了。
“过几日带她去买几身像样的衣裳首饰,咱虽然不是大户人家,但也别搞得这么寒酸。”沈从安一边吃,一边有意无意地瞥着给他布菜的苏静荷,苏静荷心领神会,满脸堆笑地答应了,“正是呢,我是想着最近带大姑娘买点绸子来做衣服呢,这眼瞅着时间就快到了.....”“这厨房是越发敷衍的,菜都凉了也敢端上来。”沈从安陡然拔高了语调,苏静荷这才讪讪住口。沈舒宛内心却开始犯嘀咕,很明显他俩有什么事想要瞒着,这事儿十有八九还跟自己有关,可自己刚回到这个家,能有什么事轮的上她呢。心里想着这件事,她的饭吃的更心不在焉了,也没留意后面那俩人和她说了什么,只草草应付着。
回房之后她就迫不及待地找来了孙嬷嬷,询问她个中缘由。“好好的做什么要带我买衣服,还说时间就快到了?”孙嬷嬷一听这话,立马把脸沉了下来,“我原想着接姑娘回来是好好养病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这般狠心,之前都说了换二姑娘了,没想到临了了还想着偷梁换柱,真是偏心。”沈舒宛到底是在现代活了二十年,这下也听明白了一些,想来她这次回来是顶替她那素未谋面的妹妹,苏静荷的亲女儿的,具体干什么她不清楚,但是准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也轮不上她,怕不是什么姐妹易嫁的戏码,原来自己被接回来只是个有用的工具罢了,思及此,沈舒宛不由得心头发冷,轻声问:“嬷嬷指的是什么事?我也好有个准备。”知道她大病初愈忘了很多事情,孙嬷嬷也没有多想,“内务府今年的宫女名册上,咱们沈家报了姑娘的名字,时间就定在五月初三,给姑娘买衣服是为着进宫做准备呢。”“进宫”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沈舒宛耳边炸开,她在心里暗骂,别人穿越都是当公主小姐,怎么到她这又是天花又是孤女,这下还要进宫,当宫女,这是什么地狱开局。“姑娘放心,虽说沈家人微言轻,但老爷还是会想办法打点的,到底是亲父女。”想想刚才沈从安打断苏静荷时那严厉的模样,沈舒宛都懒得相信会怎么打点,又不是光耀门楣去了,有什么值得打点的,宫女又不比娘娘,只要没有大的纰漏肯定得在宫里待到一定年岁的,她既然回了这地方,这个皇宫她就非进不可了,这沈家她才回来一天,就给她送上了这么一份大礼。望着沈舒宛木然又无奈的样子,孙嬷嬷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口中直念叨,“要是夫人知道了,指不定有多心痛呢,造孽哟。”
因为沈舒宛的回来,沈家似乎比之前更忙了,虽然大家都瞒着这位大小姐,但是沈舒宛自己早就明镜儿一样了,伤心了一晚上她也想通了,这个沈家也没什么待头,虽然进宫的日子肯定辛苦艰辛,甚至命如草芥,但只要审时度势远离是非,说不定能安稳熬到出宫的年岁,到时候攒点积蓄,自个儿去开个小店什么的,比现在被沈家当工具利用要强。只有一点,宫里的大概情况她得稍微打听一下,万一主子们都是难相处的,她还不如一开始就假装粗笨一点,去干干杂活算了。虽然万般不情愿,但是她还是主动托人传话给沈从安,说自己大病初愈,惦记父亲,希望父亲能来陪自己用晚膳。大概是出于对她的愧疚,沈从安果然依着她过来了,沈舒宛一见他进门,便笑嘻嘻地迎上去,甜甜地叫父亲,她本来就生的可爱,这一声听的沈从安心都化了,忙拉着她往桌边走去,“饿坏了吧,一会儿多吃点。”沈舒宛摇摇头,“下午苏姨娘叫人给我送来了一碟子牛乳糕,我吃着倒是觉得香甜,之前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这么好吃的糕点,我特意留了两块给父亲尝尝。最近大家对我都可好了,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都可劲儿往我这边送,还是在家住着舒坦,再也不会叫我受苦了。”边说边把牛乳糕往沈从安面前推,沈从安一下子收住了笑意,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竟生出几分不舍来,到底还是个孩子,之前得了天花被丢出去,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接她回来不想着好好补偿,竟然还想送她出去吃苦,自己真是枉为人父。可是之前内务府就下过死命令,各包衣总管家要送适龄的女孩进宫,不然就是抗旨,本来就报了她的名字,后来因为她病了想改作舒蓉的,那苏静荷闹了好几日只让他头疼,这下倒好,她被找回来了,为了家宅安宁,只得委屈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女儿了,其实虽说是当奴才,也不会让她们去干低等洒扫的活,一般都是养在教习嬷嬷或者主子身前,将来当个有头有脸的贴身大姑姑或是女官,只是在宫中仰人鼻息,日子到底艰难。他拿了一块牛乳糕,笑着递给沈舒宛,“爹爹不爱吃甜的,既是我们曼曼喜欢吃,就多吃点,明儿我若得空,便给你带点细巧的点心回来,断不能委屈了我女儿。”想了想又道:“家里到底是小门小户,吃的用的也没有那么精细,叫曼曼受委屈了,过不了几日,会有人带曼曼进宫的,那里吃的玩的比我们这可多多了。”“那可是我想吃什么便能吃什么?”望着女儿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沈从安长叹一口气,抚摸着她的脑袋,“放心,爹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曼曼不要受苦,你自个儿到时候听教习嬷嬷的话就好,说不定日后能混得比爹爹还好哩.....”虽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起码这一刻沈从安是真真切切的希望女儿进宫一切都好,沈舒宛又接着说:“我都听爹爹的,之前娘跟我说过,爹爹最疼我了,断然不会让女儿受委屈的。”她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也不指望自己能逃脱进宫,只希望能对她还有一丝怜悯,进宫之后不要卷入莫名其妙的纷争,让她能安然度日,熬到出宫的那一天,但愿沈从安能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单调而平静了一段时间,白天有人来教她规矩礼仪,晚上她自己会抽出时间来练字,她也算机灵,全家对于她的表现都十分满意,连教习的人都不停地夸赞她伶俐,将来必有大出息,得空了苏静荷也会带她上街采买,衣服首饰买起来也是不大心疼,可能也是得了沈从安的授意,不能苛待了她,沈从安也是得空就陪她用晚膳,最近在沈家真算得上是岁月静好了。偶尔晚上会想到伍渊之,想到在朋悦客栈的日子,似乎离她已经很远了,进了宫只怕更要把这些人和事当成南柯一梦了,沈舒宛不由得怅然。
那厢伍渊之在朋悦客栈也过得不大安生,原本过不了几日就要科考了,这几日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准备考试呢,却收到家书,说是父亲感染了疟疾,原本强撑着不肯用药,竟是愈发严重了起来,眼下病的昏昏沉沉的,怕是不大好,大哥连忙紧急修书一份喊他回来。科考年年都有,但父亲这病来得凶猛,不回去恐怕会造成终身遗憾,伍渊之接到家书后,也没多犹豫,连夜吩咐安亭和两个小厮收拾东西,向何桂柱表示了感谢,便打算启程回家了。安亭无意中看到伍渊之桌上还留着沈舒宛之前送来给他的练习“成果”,犹豫了一会儿,打算当废纸扔了,反正回去也用不上了,却被进门的伍渊之制止了,“我第一次当先生教人习字,想想也是挺有趣的,留着吧,到底是一段经历。”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倔强的死里逃生的小姑娘,也不知她现在在家里过得好不好,上次一别估计以后也没机会得见了,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万事无忧。收拾停当之后,他便坐上车,告别京城,回金陵老家去了。
一眨眼,便到了进宫的日子,沈舒宛早早就被叫了起来,孙嬷嬷给她梳了个三绺头,换了一身淡青色衣裙,又偷偷给她塞了个精巧的荷包,偷偷说:“在宫里有些银子傍身总是好的,这是我攒下的体己钱,姑娘收好了,有需要时应急用的。”沈舒宛大惊,忙把荷包往回推,“嬷嬷我不能收,你就指望着这些钱养老呢,宫里自有我父亲照应着,嬷嬷大可放心。”孙嬷嬷到底手劲比她大,硬是塞到她身上,“你父亲到底也不会特别上心,可别事事都指望着他,你收好了,我自个儿养老钱还是不用烦心的。姑娘若再推,就是看不上我了。”沈舒宛苦笑,这算哪门子威胁,但看孙嬷嬷这样坚持,内心也觉得温暖,虽然孙嬷嬷不是个圆滑明事理的,可说到底这个家也就这位老嬷嬷还关心她了,她郑重地收下了,“既如此,我便带着了,荷包也会好好收着的,就好像嬷嬷一直陪着我。”说着说着二人竟都有些红了眼眶。又收拾了一会儿包裹,沈舒宛鬼使神差地把伍渊之给她的笔墨字帖也收着了,万一宫里有时间修身养性呢,到了正堂,众人拉着她又是一通叮嘱,并叫她带上了大包小包的行李,生怕她在宫里吃不好睡不好,沈舒宛倒也觉得好笑,乖顺地一一收下,便跟父母行礼拜别了,外面早有套好的车马候着了,沈舒宛起身,也没有多少留恋,便跟着内务府的人头也不回地上车了,留下后面一脸担忧的沈从安和哭得梨花带雨的苏静荷,“也不知曼曼这一去,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在等着她,免不了,要受苦的哇......”
沈舒宛跟着其他十来位年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女孩一起晃悠悠地晃了大半天,从西直门一路晃到灵境胡同,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下车后望着她在现代曾经作为游客来过几次的皇宫,数百年前似乎就已经有了沧桑肃穆的味道,红墙绿瓦,雕梁画栋,以前觉得庄严而又美好,今日少了人山人海,听不到游客们嘈杂的欢笑声,就他们几个人站在门口,对着的是穿着黄马卦的侍卫,竟生出几分压抑的感觉。“真高啊。”不知道是谁轻声说道,沈舒宛不由得跟着点头,又高又深的拱门,进去之后,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而内务府的嬷嬷可懒得听他们矫情,“排成排儿,低着头,垂着手,眼睛不要乱看,咱们从偏门进去喽。”沈舒宛抱着她的行李,跟在其他人后面亦步亦趋,走到了一处偏僻空旷的厢房前停下,两个老嬷嬷从厢房走出来训话,左不过是要安分守己,不要总惦记着从前的舒坦日子,等着安排,待有了各自的主子和住所之后,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尽心伺候主子。沈舒宛只听进去了一句,眼下皇帝的宠妃秦贵妃染病,她的儿子又刚刚离世,皇上和太后本来心情就不好,最近在宫里说话做事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丝差错也不敢有。沈舒宛现在只祈求自己的好父亲能做个好事,托人把她塞到一些不起眼的妃子公主那跟着伺候也就罢了,但愿能如她所想。
入夜之后管事嬷嬷给各位姑娘检查了身子,便催着大家去睡觉了,这两日分配安排就会出来,在这里安心学习等待即可。沈舒宛躺在大通铺上,怎么也睡不着,辗转了大半夜,突然听得外面一阵骚乱,管事嬷嬷着急忙慌地穿衣服出门,半晌才回来,跟另一位嬷嬷窃窃私语了好一阵,众人早就收拾停当正襟危坐了,管事嬷嬷打量了一番,轻声说:“三皇子染痘了,整个乾西四所都要被划为疫区,另外照顾的人手不够,需要在你们当中选一位去近前伺候,这病虽是极凶险的,但伺候好了必然可以留在三皇子或者庆妃身边伺候,你们可有人自愿过去?”一番话说完,整个耳房都静默了,任谁也没想到第一天来就遇到这种事,嬷嬷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眼睛看着这群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冷着声音道:“既如此,那我便.....”“奴才愿意去三皇子那里伺候着......”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的眼光齐齐向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