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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


  •   虽然已经过了二月二,仍是春寒料峭。京城的百姓一个个裹着棉衣棉服,懒洋洋地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唠嗑,回味着前两天声势浩大的庙会。前门大街外,一座看似气派的客栈里,沈舒宛躺在床上,隔着素色床幔,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左不过一间四四方方的简单房间,地面显然打过蜡,亮的反光,斑驳的墙面上挂着的书画尚显清雅,墙角放着一张红木八仙桌,似乎是这房里最值钱的东西,上面搁置着昨晚她没吃完的馄饨碗,室内的炭火尚未燃尽,时不时冒出几点火星子来,自从她睁眼醒来就没离开过这间房。
      数日前她还在21世纪某二流大学的文学院宿舍里绞尽脑汁的赶着她的毕业论文,也不知是熬夜过度还是着了凉,论文还没完成,自己却先病倒了,烧的昏昏沉沉,只能躺在床上当咸鱼,等待舍友投喂。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操着京片子在咒骂,“刚过完年就让我碰到这起子事,门口躺了个出天花的病秧子,真晦气。”接着就有人来扒拉她的胳膊,她感觉浑身酸痛发痒,也没有挣扎的力气,心里正在疑惑,又听到一阵马蹄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嘈杂,她只觉得越发昏沉,隐隐约约听到,“二爷”“楼上偏房”等字眼,心头的困惑越来越大,努力睁眼,只看到几个头戴瓜皮帽,身裹棉夹袄的男子身影在眼前晃动,心下乱作一团,忙又闭起了眼,沉沉睡去。再次醒来便已经置身在这个房间,每天会有个圆圆脸梳着麻花辫的丫头翠环来给她送吃食,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这几日从她的口中,沈舒宛大概知道了,这里是数百年前燕赤王朝京城的一间客栈,自己则是个被遗弃在客栈门口的女童,袄子上绣着沈字,脖子上挂着的玉佩刻着舒宛二字,看来这身体的原主人也是个殷实人家,名唤沈舒宛,搞不好还是个小姐,可好巧不巧患了在古代令人闻风丧胆的天花,家人估计看救不活了,给她穿戴整齐丢在了附近的客栈门口,不知道是想让她能被哪位好心的老神医发现收留治疗呢,还是想有个人替她收尸呢,从她刚来的那会儿受到的待遇看,显然是后者,但好在她被这间客栈的原主人之子,翠环口中的伍二爷碰上了,也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缘分,大发慈悲让店主收留了她,奇的是她也命大,熬了一晚上就退热好转,生生挺过来了。在这位二爷的授意下,翠环每日定时定点好吃好喝的送来,她倒也是在这陌生地方混上了一口吃食。至于她到底是穿越了还是南柯一梦,现在她昏沉的脑袋也想不明白,总之既来之则安之,每天平安健康的活着,就是她二十年来最大的人生心得。
      躺了这几天,感觉身体也好利索了,沈舒宛打算下床溜出去活动活动,毕竟她还没见过古时的京城,也不知这时的前门大栅栏是不是如日后一般热闹。草草下床给自己绾了麻花辫,披了件放在床边的素色斗篷,刚开了门溜出去,还没摸到正门呢,就听得身后有人叫住了她,“身体可是好利索了吗?”温和中带着一些关切,想必是她的救命恩人伍二爷了,沈舒宛回头,才发现这位二爷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身着紫色色长袄,头戴瓜皮小帽,在阳光下愈发显得白皙清俊,自有一股清风朗月之感。这不就是学生时代大家会喜欢的气质干净的少年,她不由得盯着多看了几眼,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目光中捎带的一些直白热烈,这位二爷颇为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沈舒宛这才回过神来,讪讪行礼道:“已经大好了,多谢二爷的救命之恩。”“快到晌午了,这是要去何处?”“劳烦二爷关心,躺了这几日身上懒怠的很,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听完伍二爷不由得扑哧一笑,“你一个小女娃怎得说话一板一眼的,倒是老成得很,可曾想过家去和双亲团聚?”小女娃?沈舒宛暗自腹诽道,我好歹也活了二十来年,你看上去比我还嫩呢,还搁这倚老卖老上了。不过低头看看自己这副躯体,确实是矮小瘦弱未发育齐全的小女童模样,也就低眉顺眼的回道:“回二爷,自我这场大病之后,许多事情记不大清楚了,对父母家人全无印象,连自己姓甚名谁还全靠翠环姐姐告知,再者说我家里人只怕是也全当我已经得天花去了,贸然去寻只怕也是徒增烦恼罢了,倘或二爷和店主不嫌弃,收留我在店里,我也好给翠环姐姐当个帮手,大家赏我口饭吃也就罢了。”这一大篇话显然不像个小女童能说出来的,伍二爷的表情似乎是被唬住了,半天才缓缓说:“如此,你就先留在店里好生将养着,但一辈子留在店里打杂总归不妥,看你穿着谈吐想来也是家境殷实的,京城中姓沈的人家也不多,我托人留意着,倘或他们对你全无情意倒也罢了,倘或还有几分挂念,必会好好补偿你,比寄人篱下来得强些。”这话说的沈舒宛倒也无可反驳,她想着既然沈家已经不顾她死活了,估计也不会承认有她这么个女儿,且等着吧,说不定多待几日自己就梦醒回去了,于是她故作顺从地点了点头。伍二爷又说:“你大病初愈,也不便跑远了,就在院儿里转转便回去吧,若是饿了,我喊人给你送点吃食上去。”想了想又指指离她不远的一间房说:“这是我的房间,若有何事,来敲门找我便是。前门是柜台和正堂,住店打千的人多且杂,你年纪小,仔细被拐走了。”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沈舒宛虽然觉得有些滑稽,但隐隐也感到了一丝亲切和温暖,她又笨拙地行了大礼,表示了自己的谢意,虽然落在伍二爷眼里不伦不类,但也没多和她计较。
      沈舒宛不知道的是这位伍二爷原是金陵人士,名唤渊之,曾祖曾为前朝翰林学士,父辈虽无心燕赤官场,辞官在家吟诗结社,但也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那朋悦客栈的店主何桂柱便是原来伍家家生子,靠着伍家帮衬才能在京城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可见伍家祖上有多阔绰。伍渊之也是个有胸怀抱负的,年纪轻轻便中了乡试解元,此次来京城就是为了参加科举,离考试还有月余,索性就在客栈住下了。此次特意喊店主救下沈舒宛倒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广结善缘的大善人,看到当时奄奄一息瑟缩在一块儿的小女童,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幼妹伍宛之发高热去世的样子,再一看,,连玉佩上都有个“宛”字,竟是难得的缘分,这才吩咐何桂柱腾出个空房给她,并尽心救治。好在这女童命大,没有重蹈他妹妹的覆辙,对于她的事,他也就格外上了点心。
      伍渊之去了正堂,随意用了些鸡汤馄饨,又特意交代翠环一会儿趁热送一份上楼给沈舒宛,便回房去了。闲闲看了一会儿书,准备趁午时打个盹儿,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咚咚声,一开门果真是沈舒宛略显局促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碟子奶卷儿道:“翠环姐姐刚刚给我送了午饭上来,我看着这碟子点心是能克化的,虽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也是我的一点子心意。待我身体大好了必当再次好好答谢二爷。”言语间竟有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羞涩。伍渊之看这半大的娃娃一而再再而三的语出惊人,不由得生起了少年的戏谑之心,笑道:“你这小娃娃能怎么报答我?先进来一起吃点再说吧。”虽然古代有男女之大防,但想必不适用于沈舒宛这个年纪,至于这伍渊之,看上去也不像个禽兽,再加上沈舒宛确实也是个贪嘴的,她不假思索地点头抬脚进房了。这屋子比自己那一套可是大了好几倍,窗明几净,墨香阵阵,案桌上还摆着伍渊之才练好的字,显然伍渊之之前写了几幅不大满意的,揉皱的废纸草草丢在一边,稍显凌乱,一旁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除了科考需要的四书五经之外,沈舒宛竟然还瞥到了几本市井小说杂谈,眼睛一下子亮了,端着盘子木木杵着,伍渊之看她对着自己的藏书发愣,笑问;“你这个年纪开蒙了吗?可曾跟着家里人读过什么书?怎得对我的书这么感兴趣?”沈舒宛此时心不在焉,指着其中几本顺口道:“这可是冯梦龙的《醒世恒言》?还有这本残了边,可是《姑妄言》?那可是失传已久的孤本啊。”伍渊之内心大震,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女童,“你究竟是何人?这个年纪怎么就知道三言两拍?”沈舒宛这才发觉自己失言,在这个时代当一名通晓古今的奇女子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她会被视为异类,甚至稍有差池可能会小命不保,毕竟“非我族人,其心可诛。”她按耐住内心的惊慌和恐惧,忙假装娇憨痴傻地歪头道;“我之前老听家里人提起这两本书的名字,好像喜欢得紧哩,听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但大家不允许我去读,说我看不懂。刚刚你说的三言两拍也是很好看的书吗?我这个年纪能读得懂吗?”到底是小孩子,之前还说什么都不记得家里不要她了,现在看来是开始想家了,伍渊之为刚才自己的失态暗自好笑,温和道:“你年纪小,还读不懂这些,我这有几本小人书,之前买来玩的,你若有兴趣,我拿来给你可好?”沈舒宛用力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点心道:“先不急着拿,二爷先吃点心吧。”伍渊之欣然同意,沏上一壶热茶,和沈舒宛在八仙桌两侧相对而坐。
      “二爷怎么连个伺候研磨的书童都没有,沏茶这些事日日都是自己做吗?”沈舒宛坐在凳子上,两只脚都够不到地面,偷偷藏在桌上直晃悠。“自然是有的,只是我不习惯与人同住一间,他们在隔壁房间呢。一些小事也就自己做了,需要的时候喊他们一声也就罢了。”这工作敢情好,沈舒宛甚至想问问还缺书童吗,自己也可以,转念一想这样属实是有些暧昧,还是算了。“这样啊,我看二爷好像刚练过书法.....”一下子顿住了,说什么呢,总不能自告奋勇收拾这一回吧,自己也没干过这活啊,她暗自懊恼自己说话没过脑子。还是伍渊之打破了她的这份尴尬,“你好像对读书写字兴趣都很大,可是想跟我借几幅字帖回去描红?”显然伍渊之会错意了,沈舒宛讪讪道:“我不大会写毛笔字。”“那你...想学?”看伍渊之案桌上那苍劲有力的字体,沈舒宛确实有点心动,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你每日用过午饭之后便来这吧,我虽练的一般,但教你点皮毛还是可以的。”伍渊之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提出这建议,可能是看着这小姑娘死里逃生又乖巧懂事,怪可怜的,也可能又想起了宛之,那会儿在金陵就爱缠着自己,拿着宣纸涂鸦,可惜还未开蒙便夭折了,眼下沈舒宛如此,有着说不上来的亲切,沈舒宛虽疑惑于这个时代女子可以读书习字吗,但仍然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好歹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认识的人,也是她的救命恩人,现在愿意教自己写字,也是个好事,断没有拒绝的理由。“既如此,就劳烦二爷....哦不,现在该称先生了,多谢先生肯教我练字。”“叫什么先生,我自己学艺也不精进,只能督促你写一些基础的笔画也就罢了,若真要跟我学习书法,岂不是惹人笑话”“不,先生这么说便是自谦了,我若是能学到先生十之一二便是万幸了,万不可没了规矩,这声先生您还是担得起的。”伍渊之看她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倔强,自知拗不过她,也就随她去了。反正想来也教不了几日,就能打听到她父母家人的消息了,总归是待不长的。一会儿找自己的书童安亭给她准备个趁手的毛笔和描红用的字帖好了,可不能误人子弟,伍渊之暗想。
      就这样,沈舒宛每日干劲十足,准时准点地去找伍渊之练字。说来惭愧,虽为文科生,但她从来没有写过毛笔字,连一开始的握笔姿势都是被纠正了好几次,后来伍渊之实在看不下去了,上手给她纠正,这才勉强能开始练写。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伍渊之的书童安亭走进来收拾的时候直嘀咕,“这字怎么写的跟小鸡爪子挠出来的一样。”一时间激发了沈舒宛的斗志,虽然现在身体是个七八岁的女童了,但骨子里她还是个有尊严的大学生,不能被和自己实际年龄相仿的男生轻视了去,每天回到房中,她依旧端坐在自己房里的那张八仙桌上,一遍遍地练着今天练写的内容,翠环每每推门进来,都能看到她坐在那里腿都够不着地,却一本正地握着笔,颇觉好玩儿,总会有意无意地和她闲聊个几句来分散她的注意力,沈舒宛却是丝毫不受影响,一板一眼地回答,一板一眼地继续练习,翠环把这事儿跟安亭说了,“这小女娃娃倒是有意思的紧,二爷教的内容上心的不得了,真真是个合格的学生呢。”安亭一拍脑门,“害,谁说不是呢,咱们二爷也真是个好师父,那小娃娃连笔都不会握,还得是咱二爷有耐心,每天除了读书遛弯儿就是教她写字了,想是把她当成之前的三小姐了。”“这小姑娘看上去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模样,可爱懂事的紧,也不知老子娘怎么想的,说不要就不要了。”“也不能这么说,天花这病确实凶险,二爷当时执意要救她时我们也觉得二爷疯了。还好她自个儿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小姑娘指不定是个有福气的。”
      沈舒宛才不知道自己在背后被议论了,练完字天也渐黑了,她又掏出从伍渊之那里顺来的小人书,点上灯开始读,虽然是小孩子家看的玩意儿,她读来也觉得有趣,这伍渊之大概真把自己当他妹妹了,去逛市集还特意买了几本新鲜的小人书托安亭送来给她,这位先生这么尽职尽责,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关心学生,她这位学生总得做些什么报答一下,当奴为婢是不可能的,身上也没有钱,买不了珍贵的文房四宝做礼物,要不跟翠环他们学做个点心或者菜送过去吧,或者凭记忆做一些现代的新鲜菜色,这里的人指定没见过,说不定吃得好了自己还能留在这里混个谋生的差事,然后在古代开个酒楼什么的,也算是没有辜负这次穿越。不过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得勤加练习,不能让师父失望,隐隐地,她似乎还希望能得到伍渊之的赞扬,果然是当学生当惯了,十二年教育下的条件反射。
      第二天沈舒宛带着自己练的最好的一张“作业”,就着酸笋鸡皮汤扒了两口送来的稻米饭,就急匆匆地去找伍渊之了。看着她比之前端正了很多的字,伍渊之不由得连连点头,虽然只能勉强和清秀搭边,可这小丫头的起程转折似乎也有了自己最欣赏的颜体之骨,不过才短短半月,可见她每日下了多少功夫。“才十几日就能写成这样,可见是个有天赋的,过不了多久就不需要我教你了。对了,听安亭说,你每日回去之后连小憩的功夫都没有,只顾着练字了?身体才好,也要注意多休息才是。”沈舒宛听了这番赞扬满意极了,“劳先生挂心,每日在房里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练练字也好,我其实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倒是实话,自从那天企图跑出去被伍渊之拦下来之后,她还没有出过这个客栈呢,真想找时间出去逛逛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胡同,喝喝面茶吃吃果子干儿,再加上一碗爆肚,啧,那滋味绝了。“整日闷在房里读书还把人给憋傻了,明儿何老板要吩咐人要一早出去采买,我喊安亭和翠环带着你一起出去看看。”似是看穿了她这点小心思,伍渊之温言,“说不定出门一趟,也能想起自个儿家住在哪。”句句都能猜到她心坎里去,饶是沈舒宛之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又割裂,现在也不由自主地对眼前这位少年生出了几分不同于“先生”或者“救命恩人”的好感,她用力点头,娇笑道:“既如此,便多谢先生了,我也正好想出去走走呢。”到底是个孩子,看着她这娇憨的模样,伍渊之有些恍惚,这小姑娘,真真不像深藏闺中的小女子,京城的女儿果然与南方女子不同,不知她的父母平时都是如何管教她的,能养出这样活泼不拘的性子出来,说到底,还是要尽快找到她的家人才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开始叫唤呢,翠环便敲响了她的房门,给她梳了个粗粗的大辫子,穿了鹅黄夹袄和月白襦裙,怕她冷还给围了围脖,头上戴了顶毛绒小帽,整个人显得像个粉嫩可口的糯米团子。可她没工夫欣赏自己现在什么样,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就这样被店里的小厮以及翠环推着出门了。今天的太阳极好,虽说还在二月里,但是春意已经在悄悄发了芽,两旁的树干在抽着新叶,抬眼望去,虽才清早,可已经有不少小摊开张卖早饭了,包子油条的叫卖声,馄饨面条升腾起的蒙蒙雾气,以及炸油条的焦香味儿,交织着,构成了和沈舒宛想象中一样的画面,久违的烟火气,不由得让她激动了起来,困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这里是哪条街呀,如此热闹。”“这不就是前门大街么,瞧你家应该也在这地界儿,怎得一副没来过的样子。”一个胖伙计打趣她道。“人家年纪小,身子弱,没出过门也是可能的,快走吧,前面就到菜市了,可别耽误了何老板的事儿。”另一位年长些的伙计倒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你们先去忙吧,我带着她在这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在前面的宋婶馄饨铺子等你们。”翠环说完,对沈舒宛和安亭使了个眼色,便往一旁的巷子里去了。沈舒宛赶忙小跑着跟上,刚进巷子,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抬头只见是个嬷嬷模样的女子,她看到沈舒宛之后不由得愣了一下,继而关切问:“对不住,老身刚刚没注意,没撞疼姑娘吧?”沈舒宛摇摇头,那嬷嬷张了张口似乎还有话要说,安亭这时跟了上来,有些警惕地催促她快些往前走,沈舒宛也没多纠缠,颠颠儿地跟着翠环安亭走了,没有注意到那老嬷嬷在背后意味深长的眼神。
      翠环带着她吃了糖葫芦,茴香包子,还给她买了两本新奇的小人书,沈舒宛对小人书的兴趣不如吃的来的大,只觉得滋味香甜,便撒娇央求翠环回去之也教她做做菜,当然她不敢让大家知道她是打算做给伍渊之尝尝,总觉得有为他“洗手做羹汤”的嫌疑。翠环只当她是小孩子玩笑,况且自己也只是个端茶送水的,做菜自有厨子,便敷衍着答应下次教她做糕点。见自己软磨硬泡奏效,沈舒宛只觉得在这个时代又找到了新的乐子,开始干劲十足,嘟囔着自己要做的点心和菜式,翠环和安亭看她这副样子,不由得摇头苦笑,伍二爷怎么会收这么个缺心眼小“徒弟”。
      回去之后沈舒宛依旧坚持去找伍渊之练了字,并眉飞色舞地向他讲述了京城的各种好吃的好玩儿的,伍渊之耐心听着,望着她稚气未脱的圆圆面庞,心想到底是小孩子家闲不住,笑着跟她说;“想来这些日子给你闷坏了,过两日我也要上街采买,为科考做最后的准备了,那会子你也随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沈舒宛乐的搁下了手上的毛笔,连连道谢。这古代的生活她眼下是越来越适应了,能这样简单安稳地跟在伍渊之身边读书习字确实是不错的,虽然他科考完不知道会何去何从,眼下的沈舒宛不愿去多想,不如盘算一下明天有空去找翠环做个奶饽饽枣花酥什么的,也算是表达一下最近对伍渊之的感谢。然后想想,过两天去街上买点什么,其实她很好奇古代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只可惜自己这副身躯年纪太小,再加上自己也是个白吃白住的,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沈舒宛一肚子的想法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第二日就出了件事彻底扰乱了她的计划。清早,她刚喝完一碗白粥,纠结着是去院子里散个步消个食还是躺回床上睡个回笼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呢,就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翠环在外面高声喊着:“二爷说了,沈姑娘快些收拾收拾来正堂吧,有人来寻你了。”听完这话沈舒宛不由得咯噔一下,难不成自己那些未曾谋面的家人来上门寻亲了?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要离开这里了,思及此只觉得脚步有千斤之重,也不知怎么挪到的正堂。
      还没顾得上跟伍渊之说上一句话呢,就被人拉到了一边,只听得那人嘴里“心肝”“宝贝”的喊着,听得沈舒宛一阵恶寒,强忍着恶心挣脱了,定睛一看,只见是个瘦高的女子,约莫三十上下,穿了件鹅黄色撒花烟罗衫,外罩青碧色杭绸小袄,梳着百合髻,简单搭了两只珐琅银钗和粉白绢花,显得清丽典雅,倒也是不俗,却和她这哭的梨花带雨的做派不搭。一旁站了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以及一个老嬷嬷,这老麽麽倒是眼熟,似乎是昨儿撞见的那个。见她不语,那女人又开口道:“最近可是受苦了,怎的好像都不认识姨娘了。”沈舒宛仍是不语,打量着这些人,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翠环见状忙笑着解围,“沈姑娘之前病倒在咱们店门口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咱们伍二爷心善收留了她,这不可怜见的,才大病初愈,好像很多事都不怎么记得了,可能是那场病伤了元气。”那女人听罢,又伸手来拉她,沈舒宛本能地往后一退,女人微微蹙了蹙眉,开始抹眼泪道:“可怜的曼姐儿哟,当时把你留在朋悦客栈门口也不是我和你爹的主意,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奴才仗着家里人宠爱,生怕你这个病会传染给其他人,趁我们给你煎药熬汤的功夫,就把你运上车带走了,等桃夭端着药去你房间时已经晚了,给我们急得哟,当场发落了那些人,就着急忙慌地来寻你了,可前门这一块这么大,哪里寻得到,还好昨儿被孙嬷嬷撞见,我们听说后也顾不得是不是认错了,立马着急忙慌地赶来了,真没想到你确是在这儿,我的曼姐儿哟。”说着又是一通眼泪。一旁的孙嬷嬷道:“大姑娘现在大好了,老奴瞧着也欢喜,你娘去得早,在家里可怜见的没人疼,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定是夫人在天上保佑姑娘,这会子挺过去了,日后便不会在受苦了。”这话就在暗指这个所谓的姨娘不疼她了,那女人剜了孙嬷嬷一眼,欲言又止。沈舒宛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说什么担心她都是假的,这一家子想来就是嫌弃她当初身染恶疾丢弃了她,甚至巴不得她死在外面,不曾想她还能熬过天花,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街上,不想白白担个虐待女儿的恶名,这才虚情假意地想接她回去,想来这沈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一丁点也不想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只是....“既是大好了,断没有留在客栈的道理,沈家很感谢诸位救了我们大姑娘,今儿也备了薄礼略表谢意。”那女人的眼泪真是收放自如,这下又开始游刃有余地开始社交了。沈舒宛这才注意到小厮身边还放了几担子东西,想必便是谢礼了,不过说买卖金似乎更为合适,她不由得苦笑自己身不由己。“夫人说的在理,能一家子团圆自然是最好的,只是我救沈姑娘之时,原是出于恻隐之心,是沈姑娘自己命大挺过来了,所以这礼我们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还请诸位带回。沈姑娘能找到亲人回去安稳自在地度日就是再好不过了。”一旁的伍渊之朗声说道,清俊的脸上难辨悲喜。到底在古代还是伦理亲情大过天,大家怕是都觉得她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沈舒宛不由得苦笑,现在除了接受现实只怕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她挤出一丝微笑,假装天真无邪地问:“劳烦姨娘亲自跑这一趟了,我病才刚好,很多事记不大清了,既然是要接我回家的,那容我收拾一番,好好跟救我的各位恩人道个谢,我便同你们家去。”那位姨娘倒有点愣住了,她姓苏,唤静荷,是沈舒宛亲娘苏静漪的庶妹,苏静漪前两年刚刚过世,这苏静荷原是嫁过来冲喜的,对这位大小姐她也是不大上心,尤其是生了一对儿女,风头正盛,更是不顾沈舒宛的死活,这次接她回来纯粹是因为孙嬷嬷禀明了沈老爷,沈老爷一再坚持,她这才过来的,原指望着是认错了或者这位脾气古怪的小姐不肯跟大家回去也就罢了,结果她答应的这么爽快,只得讪讪点头道:“你能知恩守礼是再好不过的了,既如此便随了你吧。顺便劝他们收下咱们的谢礼,不然让人家笑话我们家不懂规矩。”“这确实是咱家的一片心意,不过收不收我也不好强求我的恩公了。”说罢,她先学着电视剧的样子,面向伍渊之,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伍渊之赶紧上前虚扶住她:“你这是做什么。我救你原本就不是指望你报答的。回家后好自珍重。”想想日后就不能和伍渊之一起习字谈心,也没有办法如现在这般安闲自在,前方似乎是个捉摸不透的龙潭虎穴,沈舒宛不由得红了眼眶,“多谢先生和各位的救命之恩,来日若有机会必当尽我所能报答各位,如今便受了我这一拜吧。”说罢仍是自顾自地跪下,朝朋悦客栈的各位郑重其事地行了礼,又对伍渊之道:“先生,倘若可以的话学生还想和您讨要几份字帖家去练,不知先生可答应。”苏姨娘听着不像话,小声道:“女孩子家的,跟陌生男子要东西像什么样子,快收拾收拾跟我家去吧。”“几本字帖罢了,带回家练着玩,不让自己做个睁眼的瞎子罢了。”沈舒宛倒也不卑不亢,淡淡两句话堵得苏静荷无话可说,只暗暗奇怪,怎么生了个病感觉把心眼子生多了。伍渊之笑着点点头,对安亭挥了挥手,安亭心领神会,去取来了她之前用的笔墨纸砚和几幅字帖,“家去好好练,这是你最近惯用得,想来也顺手了,就一起给你带走吧。”沈舒宛接过,又微微弯腰表示谢意,翠环这时早就给她收拾好了行李,里头装着她这几日穿的用的和那块她被发现时的玉佩交给了一旁的孙嬷嬷,又拉着沈舒宛讲了一通依依不舍的话,这才送她们一行人离开。
      沈舒宛坐上轿子,掀开帘子,看着迎风飘扬的旗子上写着的朋悦客栈几个字,望着她之前住过的房间,她逛过的院子,那些带给她快乐和安心的人,都离她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路尽头,隐隐地,她有点心酸和不舍,可自己原本就是这个时代的过客,到底还有什么样的安排再等着她,还得往前看,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放下了车帘,低头等着回到那个完全陌生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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