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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殷陨行·始 夜,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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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将尽未尽。太阳还没有升起,漆黑的地平线上隐约泛着猩红之光。
“东南有国,其名殷陨。殷陨国亡,有殷陨冢。斯克林江,自东往西。夜尽未明,十里红云。沿江百步,方至国门——”
专职的官员在前头敲着大鼓。咚,咚,咚。仿佛叩响殷陨冢的门,埙声空灵苍凉,回荡在天地间,风声呜咽,大地哀鸣。李烨瑾身披玄色鎏金战袍,手持漆黑陌刀,身后整齐排列着拖曳黑色礼袍,戴五色琉珠链的八十八个大臣,一行人浩浩荡荡,举着烧得通红的火把,挨着波涛滚滚的斯克林江,一步一停,向东走去。
晦暗的江水自东向西,火红的人群自西往东。荒原深处,一个覆面者隐没在柔软的荒草里,静静地注视着。
“李烨瑾……你终于来了!”
本该是很悦耳的音色,却因狂喜显得沙哑。风萧萧,火把上的碎屑漫天飞舞,在萋萋荒草里,明灭迷离,照亮了一双幽深的蓝眼。
众人皆是垂首向前,不敢注视四周的风景。李烨瑾警惕地环顾四周,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大脑深处传来阵阵剧痛——
好像是幼儿时的记忆……一个女子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酒红长衫柔软,墨色长发如同绸缎,在微风里轻轻摇摆。是母亲吗……古老凄楚的歌谣在耳边萦绕,是她在低声吟唱。李烨瑾挣扎着抬起头,母亲眼眸低垂,蒲绒般的睫毛遮住了眼……庄重,慈爱,不知为何,又有些凄凉……
吱——木门被推开,一道刺眼的光打进了昏暗的卧房。
“还没睡?”一声低沉的问候。
母亲无言,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她的胳膊在极力克制着颤抖。“不要杀这个孩子……好歹,他是您的亲骨肉啊。”
哧——是匕首没入血肉的声音。一滴泪水落在他的脸庞上,温热,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最后的留恋。天花板转动,母亲往后倒去。
一只臂膀扶住了母亲,将自己从她怀里扯了出来。
他极力看去,只看见母亲含着泪光的笑。
“我不杀他,但我不能让他有一个低贱的娘。”男人沉声道,“你就安心睡去吧。永别了……”
哐。母亲摔在了寒冷的木板上。
那人将他抱起,他才勉强看清那人的脸,竟是——先帝!
母亲居然是被先帝所杀!按理来说心中应有一片凄凉,可他内心却只有一阵恍惚与空落。也许只有失去才会痛苦吧……而先帝,是自己从来没有信任过的,怎么可能会因为先帝杀了母亲而感到震惊痛苦呢?先帝已经死了,再去恨也毫无意义了。
等李烨瑾从恍惚中惊醒时,竟已经到了码头。
码头漆黑,只有竹筏上的一盏渔灯明灭地亮着。
“李烨瑾,我们到了。”莫厌明说,“斩除血兰花,才能还我太平盛世。”
“还有我的爵位……”潘如贵自言自语地喃喃。
“走吧。”李烨瑾回头望向莫厌明。这家伙,依旧穿一身飘飘然的青色长衫,这怎么能穿过杂草,走到码头去,白痴!李烨瑾心中咬牙。却瞥见莫厌明瘦削的肩与苍白的面。算了,还是扶一把这病秧子,免得耽误了行程。
“莫爱卿,这里的路不好走,”他冲莫厌明粲然一笑,伸出手来,“寡人拉你一把吧。”
莫厌明注视了他两秒,给出一个看白痴的眼神,抽出长剑刷刷一挥,披荆斩棘,从从容容走向码头。
“劳烦莫大人了!”潘如贵提着锦袍,不小心瞧见帝君黑得和棺材板一样的脸,“呃……陛下您先走?”
“哼。”李烨瑾从鼻腔冒出一声冷哼,大步追上莫厌明。
莫厌明站在离竹筏几米远的地方,忽然不动了。
“爱卿莫不是怕了?别怕,有寡人在。”他轻快笑道,拍拍莫厌明的肩,步子往前迈去——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
脚下是暗流涌动的江水。夜黑月飞高,英明神武威风凛凛的帝君居然沉迷于莫丞相美色,差点摔倒江里!
“陛下小心。”莫厌明淡淡吐出一句,扬了扬眉毛,“殷陨危险,陛下体弱,不要妄自逞强。”
气死人不偿命!李烨瑾内心在捶胸顿足,面上却只是抽搐了一下嘴角,恶狠狠笑道,“多谢厌明关心,寡人可谓是感动不已啊!不过放心……寡人不会轻易去死的。”
“什么叫不会轻易去死?”莫厌明扬了扬眉毛。
“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去寻死。”李烨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
“……”莫厌明轻叹,“若你想要寻死,也为在意你的人留一条命吧。”
李烨瑾怔住了,莫厌明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在意自己的人……恐怕自母亲之后,就从来不存在吧,若是未来江山太平,政局稳定,自己找到心悦之人,立个皇后了,那人也许会在意自己吧。李烨瑾想,只是,自己想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呢?他看向莫厌明。
莫厌明是纯男性的长相,刀削般的五官,温润如玉的皮肤,和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瞳……停停停!自己难不成是断袖?肯定是被鬼魇住了。他又忍不住往下想,两个男子在一起,虽然荒唐,但要是自己骗众人莫厌明已经死了,再悄悄立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皇后……只要自己权力够大,满朝文武即使有怀疑,是不是也会一声不敢发?
李烨瑾盯着他幽邃的眼看了许久——那眼睛冰冷疏离,彬彬有礼,似深潭黑水,诱着旅人一步步逼近,再将人拽入其中,淹没,窒息。
“爱卿为何关心我的死活?”李烨瑾嘲讽,嗤笑,“我不是幼弱的皇子了。爱卿若是女子,这般关心我,我都要以为你是暗慕我了!可是……爱卿是男子,也与我非亲非故,我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剑拔弩张,步步逼近,心中隐隐约约地期待着什么。那个梦里,请父皇留自己命的人,是莫厌明吧?莫厌明又为什么要在李岳暗杀自己时悄悄保护?他如雾中人,期待着一个回答,怒火中烧,心如羽挠……他总又觉得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他的鼻梁几乎要撞上莫厌明的鼻梁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若陛下死,则国家必乱。”莫厌明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却未及李烨瑾察觉,就被生生掩了下去。他略微侧身,避免与李烨瑾的对质,冷静道,“臣忧君,也是符合礼法的。”
“……”李烨瑾沉默良久,“爱卿就没有别的想说了吗?”
“陛下还想臣说什么?”
“……”
李烨瑾伸手,想触上那薄如云母的唇,却被寒冷的鼻息刺痛了,于是只是抬了抬手。
莫厌明,是父皇忠心耿耿的追随者,是李岳忠心耿耿的下属,是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只是这样了,只能是这样。
一阵江风瑟瑟,吹得荒草萧萧。
“陛下,臣来了!”潘如贵终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江边,“……那老头,哦不老先生……就在竹筏上等我们呢?去吗?”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烨瑾,又看了看莫厌明,厉声道:“莫丞相,你独自先走到这里来,怎么不去打听打听!浪费陛下的时间。”
“哦?”李烨瑾笑了笑,摆摆手,“无妨,潘大人你先去看看吗?”
“这……”潘如贵往后缩了缩,谄笑道,“啊这……禁地凶险,小心为上啊,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哈哈。”
“既然爱卿们都不去,那就寡人去。”李烨瑾仰天大笑,向竹筏走去。
孤灯明灭,老翁伶仃。
“老人家,你的竹筏是通往禁地的吗?”李烨瑾笑嘻嘻地问道。
老翁:“……”
“他不能说话。”莫厌明平静地说,从袖间取出一把蒲形的草,草色鲜红,他一甩,纷纷扬扬,洒了一地血红。
“是怀梦草!”潘如贵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指着一地的仙草,“这东西,八千金一朵啊,怀之入睡,便可知梦的凶吉,亦可以梦见自己想见的人。莫丞相你这就洒了,这简直是在暴殄天物啊。”
“若是为进禁地而洒,也是有价值的。”李烨瑾缓缓道,环顾四周,手指磨砺着腰间陌刀,“上船吧。”
莫厌明首先登上了竹筏,这一次,他没有快步走开,而是站在那儿,等李烨瑾跟上。
“哟,稀罕啊,”李烨瑾笑,“莫爱卿这是在等寡人?”
莫厌明递出一只手,不动声色,只是冲李烨瑾挑了挑眉——意思很明显,是“需要我扶你吗”……这家伙,是在报自己刚刚佯装要扶他的仇呢。这家伙平时冷冷的和冰柱子似的,装的跟斩断俗世情缘,心中无半点龌龊的高僧一样,没想到这点儿小事都记恨上了,真是小心眼。
李烨瑾瞥了眼这个小心眼冰块,咬牙切齿的笑道:“寡人不用扶,爱卿要是想尊老爱幼的话,去扶一把潘大人吧。”
谁料这家伙就真的扭头去扶潘如贵了。李烨瑾牙根酸酸的,自己应该是被恶心到了吧,他想。死死盯着莫厌明和潘如贵,一声不吭。
潘如贵明显受宠若惊,慌忙谢道:“劳烦莫大人了,老生真的是不好意思啊!”
呸!李烨瑾心中暗暗唾弃,前两天还是你上书要杀莫厌明的呢,现在进禁地要抱大腿了,倒是演起来了,莫厌明虽然不如自己英明神武,但怎么可能被你这点儿小伎俩蛊惑。
“潘大人客气了,”莫言敏彬彬有礼道,“晚生久仰先生,先生又生为老辈,扶一下先生又何妨?”
李烨瑾恨不得一脚踹潘如贵下船,再狠狠地整一整莫厌明,太虚伪了!刚刚对自己还是冷冰冰的,怎么遇到这么个迂腐的老臣,就披上人皮了……
他还没想完,一道暗箭擦面而过。
“小心!”莫厌明猛地冲上前,将他拉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