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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王登基了,莫丞相好像不大高兴 南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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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里,积雪消融。大雨滂沱地落了几日,终归是挥洒尽了,灰白的日光,总算是冒出了头。
政权更迭,政务繁忙,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李烨瑾总算是放下浸透墨汁的狼毫,疲惫地揉了揉眼。桌上的卷宗堆叠,高耸成山。
“殿下,”随行太监九福毕恭毕敬道,“车马已经恭候多时了。”
“马上,”李烨瑾在奏章上题上最后一笔朱砂,放下了笔,瘫在椅上。“忙啊,北方战事未平,西南又爆发了瘟疫,又得死多少人啊……唉,拨款呗。”
他从紫檀木桌前站起,猛觉得眼前一阵晕眩,眼前流光宝翠摇曳,模糊得像皂角五色的泡沫——曾经草粮告竭,饿十五日都未死,如今斋戒七天,都头晕目眩。真的是被龙涎香熏昏了头。
十二旒五色玉珠遮面,玄色鎏金衮冕礼服披身,肩纹日月,背连北斗,金织山峦,两袖团龙。威严如玉帝,华美似神仙。
李烨瑾苍白的手微微颤抖,捏紧了锦袖,指节范青,他望着窗外的金辂车,脑子很乱,恍恍惚惚意识到,他终于拿到他梦寐以求的皇位了。没有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料想的那样,狂喜到失态,激动至发狂,而是出奇的平静,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仿佛这皇位本该属于他。
达到目的了,总该笑两声了吧。他想,却总觉得这礼服闷人,束缚着他,难受得很,胸中也失去了望日的那点儿夙愿,空荡荡的,什么爱啊恨啊……似乎都成了百年前的事。眼前的宫人都是陌生面孔,原先那群陪自己打天下的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疆场上殷红的热血都凝成额前悬挂的赤玉珠,他终是变作了孤家寡人。
踏辙登车,衣着官服的群臣簇拥在车后,万千禁军列阵在道旁。
一路行去,窗外俱是一样的风景——一样青翠连绵的山川,一样恭恭敬敬的人群,他忽然有些倦怠。
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太庙,乐声悠扬,回荡在庄严的庙宇间,李烨瑾被人扶着下了车,银发白须的太祝跪在地上,诵读祝文。他面对着先祖神主,跪拜又起,接过青圭,至于神像前,献礼于他一手谋杀的父皇与素未谋面的先祖。
祭献时,李烨瑾一丝不苟地跪拜,风度翩翩地行了礼,望着先帝的神座,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出生卑贱又如何,一个两个都视我为孽种又如何!一群废物……你们还不是要将皇位拱手让出。
举杯酒,奉青天。
新的帝君一饮而尽,百官阿谀奉承着。
“陛下洪福齐天,万世不陨!”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年轻的帝君,当真春风得意马蹄疾。庙里祖宗们的神牌,不过是旧时黄土,被践踏在新的王朝之下!李烨瑾目中闪过精光,他要握紧着黄金宝座,坐定这往里江山。
祭酒,登基,大宴群臣。黄金杯,葡萄酒,雕花银刀割一片表皮焦脆,内里脂香四溢的驼峰炙,玉镶金箸夹一片薄如蝉翼,洒以鲜香料汁的生鱼脍,浅尝一口浇淋薄荷露,蜜渍荔枝汁的水晶冷羹。
臣子们谄媚讨好的花言巧语伴着那甘甜的美酒,舞女们飘逸的绫罗绸缎衬托宫人们头上摇荡的宝饰珠钗,李烨瑾渐渐醉了,想沉迷于这人间仙境里。
“陛下,莫丞相请见。”宫女上前。
“谁放他出西宫的,”李烨瑾一想到莫厌明冷冰冰的面孔,内心就堵得慌,“让他滚!”
他其实不是不想见到莫厌明,只是想让莫厌明找不着自己,让莫厌明眼睁睁看着他美人美酒绕身,气得慌又无可奈何。一想到莫厌明那义愤填膺的模样恶狠狠瞪着自己,李烨瑾就心如羽挠,竟自顾自笑了几声。
“告诉他我在宴请众臣,晚些自回去找他,让他莫挂念了。”
宫女望着这前一秒怒吼过,后一秒又笑眯眯的帝君,不免胆寒,畏畏缩缩道,“是。”便匆匆走向殿外。
笙歌继续,美酒再次斟满,在灯烛的华光中,似湖水范涟漪。
“继续!”李烨瑾从座上站起,端起酒杯,众臣也慌忙站起,捧着手中酒杯。
“各位啊,”他缓缓道来,“孤如今初登基,却也知道衣食所安,不敢一人独享,必以分人。这天下大业,黎民苍生,还指望各位多多尽心了。”
众人安静下来,空气凝滞,平日里威风十足的大臣们还未摸清楚这位新君的脾气,只见他气度不同凡人,于是不敢出一言以复。
气氛僵硬间,一个身着紫色朝服,面若桃花含笑,目如点漆幽深,莫约而立之年的男子举起酒杯。
“君上如此尽心于朝政,微臣又怎敢不殚精竭虑?”那男子又说,“御史台这边,定会做好监察,督促百官勤于政务的。微臣建议,每个县都派两名监查御史,监督地方官吏。”
“不错,”李烨瑾频频点头,“唐鸿影,你的建议,我采纳了。”
众人面上不表露,内心却都有些不满——这年头,谁还不贪污点钱,收点地方官的贿赂了,这下好了,加派御史,地方官还怎么多收点百姓东西,还怎么贿赂朝廷官员!唐鸿影这人,太不上道了,为讨好新皇,把整个朝廷都得罪了。
“臣以为……”一个身着深红色朝服,白发鼠目的老头儿颤颤巍巍道,“每个县派两名监查御史,未免太耗废人力物力了……臣历尽两朝了,看朝廷上,地方上,都是我大燕自己的官员,又何必多加监察呢?”
“呵,”一直未发话的李烨瑾冷哼一声,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臣潘如贵。”
“爱卿的意思是……”李烨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金杯,“上至朝廷,下至地方,都和你有勾结喽?”
“!”潘如贵慌忙跪在地上,头敲鼓似的哐哐撞击着地面。“陛下误会了,臣绝无此意!”
李烨瑾瞥了宦官宫女们一眼,示意他们不要去扶。面上毫无波澜,注视着这个不断磕头的白发老臣。见皇帝不动,众官员们更是一动不敢动,宴会的气氛刹那见降低至冰点,烛火的光晕渲染开,映的金石砖上染开圈圈光晕,只听得见烛油噼里啪啦的惊灼。
不知过了多久,潘如贵银白的发髻渐渐散乱,苍老的前额磕出殷红血迹,血滴从银发发梢滴落,砸在黑漆漆的地砖上,似血梅绽开。
“爱卿起来吧。”李烨瑾笑了笑,示意两个宫女去扶起潘如贵,“你对于派监察御史之事,还有什么意见吗?”
潘如贵被两个宫人架着上半身,膝盖近地弯曲,双腿无力地垂着,额上的鲜血从脸颊滑落,他手指颤抖着,口中嘟囔着什么。
“我看潘爱卿是累糊涂了,”李烨瑾挥挥手,“来人,将潘如贵送回府中,赐药酒……”
他顿了顿,道:“孤看潘如贵年纪大了,也该退休了,明日,他就不用来上朝了。”
不知埋伏在何处的四个侍卫走进殿中,架着潘如贵的肩膀将他往殿门外拖去。
“陛……陛下……”被拖下去的老臣死命地咳嗽,几口血沫黏在嘴角,从胡子上挂下,“微臣……冤枉啊!求陛下开恩……”
凄厉喊叫声被拽出殿外,在寂静的大殿里犹如指甲划过——
众人低着头,神情复杂,面面相觑,其实这帮老奸巨猾的大臣们心知肚明,所谓“药酒”,不过是致命毒酒,帝君这是要杀鸡儆猴,排除异己。在未弄清楚这位新帝君的脾性前,他们还不敢拿人头和九族去冒险。新官上任三把火,年轻的帝君刚上任,妄想整治贪官污吏,就随他去吧,正好趁这个机会弹劾弹劾政敌……一段时间后,当帝君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摇根治已久的官场规则时,自然就会妥协了,在座的都是高官大员,什么风浪没见过?这年轻人还能反了天不成……只是这段时间,该谨言慎行,先保住小命要紧。
方才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酒香,此刻却如同凝固住一般,大臣们纷纷跪下,头叩于地。
“潘大人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齐刷刷的,排演过一样。李烨瑾看着这一群硕鼠,耳边似响起阵阵算盘珠子的声音——这帮老狐狸,心里算计着呢!
“怎么?”李烨瑾也缓缓站起,踱步至一个大臣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弯下了腰,笑眯眯道,“爱卿这是在给孤下马威吗?”
“微臣不敢……”那人颤颤巍巍道,“请陛下赦免潘大人。臣以为,潘大人说的并无大错。臣子们与国家本来就是共存亡的,何必要危害国家?再说……派御史监察也是个大事,不是不办,是需要再商量商量。”
“商量?”李烨瑾笑了,一脚踹倒那官员。“是给你留时间清理罪证吧!……再说,孤何时说过要罚潘如贵?只是他年纪大了,让他退休,享受几年天伦之乐罢了。你们这样冤枉孤,是想作什么呢。”
众人见他语气和缓,心中略微松了口气,原来是个纸老虎……
“刷。”李烨瑾居然当庭抽刀,刺穿了这个大臣的胸腔。
“以后再有诡辩者,格杀勿论。”他冷冷道,问宫女要来了绢布,细细地擦净了刀尖的污血,转而温和地笑道,“请这位爱卿也提前离席吧。”
几个侍卫拖走了这个大臣。
“愣着作什么,”李烨瑾笑呵呵地说,“宴席继续,众爱卿快起来吧。”
大臣们慌忙站起。
“唐爱卿。”李烨瑾抿了口宫女新温好的酒,“你过来,孤有件事要告诉你。”
唐鸿影默不作声地上前,眉眼间带着笑意。
“孤要给你做媒。”李烨瑾拍了拍唐鸿影的肩,半开玩笑半当真,“爱卿看霄月离如何?”
唐鸿影一怔,温和道:“微臣以为不妥。”
“嗯?”李烨瑾故作疑虑,“爱卿是瞧不上孤的师姐吗?”
舞女们飘舞着轻纱绫罗,血色罗裙翻酒污,撩起习习香风,扇起阵阵寒意。
“微臣怎敢!”唐鸿影敛去笑意,目光清明,“霄小姐这么年轻,和微臣女儿差不多的年纪……”
“她不是比你女儿大出个五六岁吗。”李烨瑾搬弄着玉扳指,满不在乎道,“就这么定了,希望爱卿莫要辜负孤的美意。”
“可是……”
“霄月离能做个贤妻,帮助你理好府内事务的。”李烨瑾漠然,“如今丞相之位暂且空着……唐鸿影啊,孤还是很看好你的,都将师姐许配给你了。”
“臣……遵旨。”唐鸿影眼里明暗不清,是五色交杂,看不出情绪。
宴饮结束 ,又是午夜。
李烨瑾没有传唤宫人,只是唤来宦官久福提灯,沿着幽幽小径,漫步至西宫。宫门半掩着,似乎在等什么人。扶着门框,透过缝隙,向院中看去,月光如水,从枝梢流泻而下,铺洒在一地青衫的摆上,如烟笼寒水,莫厌明倚着玉兰树,显然已经太疲惫,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书卷散落在地,随微风隐隐而动。这幅景象太安宁了,像是猫儿卸去了尖锐的爪牙,窝成一团,躲在深夜的街角里安静地睡着。纵使李烨瑾厌恶莫厌明,厌恶得要死,也舍不得轻易去打碎这片宁静。但他也不想走,门内的景色如同烛光,引诱着飞蛾去扑火。
终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吱呀——”,古旧的门发出呻吟,惊醒了玉兰树下浅眠的人。
“嗯?”初醒之人思绪尚且朦胧,迷迷糊糊望着月,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
真美啊。李烨瑾想不出什么精妙的比喻,他只觉得的眼前人卸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凌厉,发丝微微飘动,衣衫柔和,倒真像个青年人,他才猛然意识到,莫厌明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九。
“厌明啊,”李烨瑾淡淡说,抚上那缕墨发,“你明明还不算老,怎么就表现得和那群老家伙一样迂腐呢?”
“你还要装多久啊,你明明就不是个忠臣的料。”李烨瑾似是再说给莫言敏听,又似在自言自语,“被困在圣贤的神龛里,你不累吗……”
缓了许久,莫厌明的意识逐渐回笼。
“李烨瑾。”猫儿重拾了甲胄,开口就是冷冰冰的,“你将霄月离许给唐鸿影了。”
是陈述的语气,没有质问,没有不可置信,平淡的如白开水。
“那又怎么样?”李烨瑾抬了抬眉,不动声色道,“怎么,你在怪我拆散霄月离和叶凌逸的天作只和,将霄月离许给一个老头儿,毁了她的前途?”
“不,”莫厌明扶额,“我在惋惜。”
“惋惜什么?”李烨瑾走上前,目光挑衅,“一切都在我的轨道上运行,你有空为这个担忧为那个担忧,不如先担忧担忧你自己吧!”
“你想用霄月离监视唐鸿影。”
“哦?”李烨瑾嗤笑,“猜的很准,在下请教莫丞相的高见。”
“你以为唐鸿影那老狐狸看不明白你想要干什么吗?”莫厌明面无表情,“他本来立场不是很坚定,也许能为你所用,但他一看明白你的心思,怎会心甘情愿替你卖命?”
“无妨,”李烨瑾摆摆手,“国家大事,我一人便理得过来,要这帮臣子不过是处理一些琐事,哪怕他看出来了我在监视他,并且心存不满,他也翻不了天……你别忘了,我可是说过,要给朝堂彻底换血的。”
“这不可能。”莫厌明道,“你除掉一个人,这个人有父母,兄弟,朋友……你只会得罪更多人,使更多人不愿意服从你。”
“那是杀的还不够多,”李烨瑾冷冷道,“我会杀到将不忠于我的人都杀尽为止。”
“没有子民的君王就只是一个守墓人。”
“当守墓人也好过被臣民背叛。”
帝君的眼中闪着精光,他望着莫厌明,这青衣男子静如菩萨,冷如苍山,目光澄澈又幽深,虽为阶下囚,却依旧从容淡定,至生死于度外。这样的人,本是十分受李烨瑾尊敬的,他兽一般磨着后牙,眈眈相向,目光都被这菩萨盈满,只是莫厌明的目光清澈如天山月,寒凉如瓦上霜,容不得一丝尘垢,也自然容不下自己。
“莫厌明,”他不由自主地喃喃,“明堂光耀,却藏污纳垢,你本不该属于这里,你……是怎么看待这争名夺利,自相残杀的朝廷的?你又是怎么看待我这个野心勃勃的庸夫的……”
他等待着这个阶下囚的回答,如同罪人等待神明的判决。明明自己身居高位,心脏却不争气地打着鼓点……之前莫厌明冒险救了自己,是不是说明,自己在他眼中也许不至于那么不堪……可莫厌明的眼中根本没有自己!难道这莫厌明脑袋里就真的只有大道,没有一点儿人情私欲吗?那他为什么要毫无理由地救自己……啊,好烦!李烨瑾的脑子似乎要炸开了,这莫厌明到底什么意思。
可当熟悉的木质香随着夜晚的风灌入他的胸腔时,他只觉一阵燥热……什么爱恨,什么有情无情都不重要了,年轻的帝君顺从了本心,紧紧拥住了他最讨厌的莫丞相。
“我就不应该问你什么治国之道的……”头埋在莫厌明的颈窝里,李烨瑾贪婪地猛吸一口那温和冷淡的木质香,在渐高的体温中,竟然有些温暖,“毕竟……你已经不是什么丞相了,不过是个可怜巴巴的阶下囚而已。”
嘴上讽刺着,指尖却怜惜地抚着莫厌明云雾般的发丝。忽然,一阵颤栗从指尖传来。
“你在害怕。”李烨瑾将莫厌明拥得更紧,似冻死之人抱着最后一团火,眉目间含着阴森森的温柔,轻笑着,呢喃着,“莫丞相,你就如此厌恶我吗?好令寡人心寒……”
“李烨瑾,”莫厌明冷眼厉声道,“发什么疯!你是谁?我是谁!”
“我是新皇,而你……你的计划一败涂地,你的宏图大志被摔得一地粉碎。”李烨瑾在他耳边缓缓吹气,暧昧又带着几分讥讽,目光狡黠,“我的莫丞相,你现在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败寇,一个阶下囚!”
尾调尖锐,毫不留情地刺向莫厌明,莫厌明只觉心如刀绞,目光凄然,毫不退让地瞪着李烨瑾:“你不过是个谋反乱贼,你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即使身居高位,满身绫罗绸缎又如何?照样掩盖不了你那卑贱血液里喷涌而出的腥臭!”
李烨瑾愣住了,松开了眼前人,后退几步。是莫厌明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话,就如同巴掌扇在他的脸上,莫厌明这人,当真恨透了,鄙夷透了自己吧。
月光下,他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凑上莫厌明的颈,用尖牙细细磨砺着,“今日,莫丞相可是把别了许久的真心话说出来了?什么忠于正道不肯与我为伍,分明就是瞧不上我!虚伪至极,真令人恶心。”
“啪!”莫厌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猛地推开步步逼近的帝君,“你走吧。”他说。面色发青,显然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莫丞相您算什么东西,”李烨瑾笑笑,“有什么资格赶我走?”
李烨瑾恨极眼前这个男子,恨不得一掌将他扇倒在地,但抬起的手似乎不愿意打眼前这个人,只是触上了他的鬓发。大概是前些日子梦里的男子太耀眼了,望着眼前的莫厌明,明明长着和梦里人一样的五官,却易碎的宛若薄薄青瓷。打不下手,李烨瑾愤愤地想,胸中燃着一股莫名的郁火。
“算了,”他收回了手,“寡人不是什么恃强凌弱之人,今日就先放过你。”
头也不回,推门而出,扎进了沉沉夜色中。
莫厌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玉兰树下闭目冥思着。一个戴着面具,身着西域服装的男子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这杂种总算坐定天下,抢了他大楚的天下喽。”男子走到莫厌明身边,月光晦暗,但足以看清这男子垂落如瀑布的金色长发,有略微一点儿自然卷,在清白的月光下随风轻轻摇曳,如湖面上晦明变化的波光。
“……”莫厌明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打坐。
“有趣,”面具男子说着有趣,语气却如死水平静,“你这是在惋惜?你又不是燕国人,而是我们的族人,何必惋惜他李家的江山百姓。”
莫厌明继续沉默,气氛诡异。
“罢了,”男子摆摆手,“你也是不久前知道自己是我们殷陨族的,保留些对老帝君李夙的旧情也是正常,毕竟知遇之恩嘛。”
“他的知遇之恩,”莫厌明冷冷道,“在杀父之仇面前,早就烟消云散了。”
“呵,”男子笑,仍是看不出情绪,“说的倒挺通透,但我观察你许久了,你骗不了我,你内心确实在惋惜,是为那个杂种吗?”
“不要一口一个杂种。”
“你刚在不是也把他骂得狗血淋透了吗?”男子见莫厌明不耐烦的神情,连忙道,“不过你放心吧,我们是不会无缘无故弄死他的,毕竟他身上流着一半和我们一样从萨克林河流出的血液。”
“你买戏子入宫了?”莫厌明抬了抬眼,转移话题,“有些时候能听见观雨轩方向传来曲声,怪喧闹的。”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太吵了吗,我下次让他们轻一些……对了,李岳在东北起兵了,南方这边虽占据都城,但兵力稀缺,是撑不了多久的。”
“那就尽力阻拦,”莫厌明说,“至少要撑到殷陨冢封印解除。”
“应该能撑到那时,”男子望月而叹,“到时候,被押在地下许久的遗民们都得以重见天日,我们必定会在人家建造一个善恶得所的世界。”
“到时候,请留李烨瑾一条性命吧。”莫厌明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