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之天》言烟

3、本王深夜入西宫 酒过三

　　酒过三巡，李烨瑾昏昏沉沉，众人要请他回寝宫，他却只是痴痴地笑，也不应众人。恍惚间他看见姬怀清醉倒在扶椅上，半梦半醒；寇尹倒在地上，打着呼噜沉睡不醒。宫人们都被他喊退了，伴着几声姬怀清的梦呓，殿内渐渐归于寂静。
　　眼前朦朦胧胧的，是……怀清，他命人扶走了寇尹，遣散了宦官侍卫们。一步……两步……三步……怀清向自己走来。
　　“怀清……”李烨瑾醉了，嘟囔道，“怀清你别走……好黑。”
　　姬怀清沉默无言，从袖间拈出一根细细的银针，针头闪着刺目寒光。
　　“拿远点！”李烨瑾用袖子死命捂住眼睛。
　　脖颈后方却传来一阵刺痛。
　　“忘记你自幼怕针了。”姬怀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冷冷地轻笑着，“好好休息几日吧……阿瑾。这几日，不希望有人阻我大事。”
　　只觉一只带有薄茧的手往眼前一蒙，眼前一黑。
　　是梦吧。李烨瑾看见一袭疏懒的青衫，他似乎成了一个孩子，被抱在青衣男子的怀里。眼熟……是边塞，黄沙尖锐，箭一般掠过眼前，被男子的青衫挡住。头脑眩晕，天旋地转。
　　“把这个孽障埋了吧。”一声疲惫不堪的命令，是先帝下的令。“他有异族血脉，终非我类。必有异心，会造成大乱的。”
　　“可他也是您的儿子。”青衣男子道，声音沉稳冷静，令李烨瑾感到莫名的安心。
　　“厌明啊……”先帝叹息，端起茶杯，抿一口茶，“你还是太年轻了。”
　　“幼子无辜，”青衣男子郑重道，“他才十岁，性格未定。陛下把他托付给我，臣必将殚精竭虑，不让他走上歧路。”
　　“罢了罢了……”先帝挥了挥手，笑道，“你自己才十六岁呢。”
　　“陛下，那您要如何才能留下这个孩子。”莫厌明几乎是恳求。
　　先帝放下茶杯，怔怔地思考了许久。
　　“爱卿说得对，这也是我亲儿啊。”先帝道，“也不必麻烦你了，隐去他皇子的身份，找个乳母，安置在城郊好了。”
　　……
　　呼，寒风一阵，吹得李烨瑾后颈一凉，蓦然惊醒。睁眼，只见锦绸窗帘遮天蔽日。自己睡了多久了？做了好久的梦了吧，梦到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门中莫厌明领口淡淡的草药香。
　　他忽然觉得攻入南京就是一场大梦，心中遗憾怅然升起——自己是在府里吧，那明堂，那皇权，都与自己无关，倒也没什么的……只可惜，还未来得及羞辱莫厌明，还未来得及问出莫厌明为什么漠视自己。
　　珠帘里，他长叹一声，“来人。”
　　“殿下，奴才在。”一个熟悉的声音回道，“殿下您醒了，您已经昏睡三天了，这几日都是姬大人代理朝政，大人他焦急万分啊。”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夜半三更了。”
　　已经是深夜了？李烨瑾回忆着，昨日饮酒——对！是与怀清和寇尹饮酒。这声音……是自己收坐随侍的太监久福，他掀开珠帘，殿内已是空无一人，只有小太监畏畏缩缩地跪在一边。头疼欲裂，脑袋晕乎乎的，心中莫名空落落的。自己这是……攻下南京了……对，找莫厌明，找莫厌明！他目光呆滞，抓着帘子站起，小福子连忙来扶。
　　“去西宫，找莫厌明。”他喃喃道，“快领我去。”
　　“殿下这是……”久福面露不解，随即了然，与小福子对视一眼。“备轿，去西宫。”
　　“不必备轿，”李烨瑾抬手制止“，你，随我去就好。”
　　“是。”
　　李烨瑾走在狭长的道上，侧前方的久福提着灯笼小步走着。深夜，众人都各怀心事睡了，白日里那些勾心斗角，血雨腥风，悲欢荣辱，都被隔在这厚重的朱墙里，埋在沉重的白雪下。于是，夜，显得格外的宁静纯洁。
　　冷冽的空气刺入他的鼻腔，贯彻他的咽喉。李烨瑾缓步行于宫中，似清醒地梦游。
　　“看云山重叠处，似我乱愁交并——”幽幽曲声传来。
　　“谁在唱戏？”李烨瑾问
　　久福道：“姬大人喜欢听戏，这是他买来的戏班子，无处置，便先居于观雨轩。”
　　观雨轩很宽敞，住下个戏班子不成问题。
　　“我听这声音是清唱，”李烨瑾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唱？”
　　“打扰到殿下您了吧，奴才这就去叫他停。”久福道。
　　“不必了，”李烨瑾望着皑皑白雪，“宫墙深深，隔开是万水千山，是蒙蒙人心，那孩子心中愁苦，到还像个活人。宫规不必那么森严，免得泯灭了人性。”
　　“殿下仁慈。”久福一怔，提着灯笼的手颤了一下。
　　“怎么了？”李烨瑾问
　　“没什么，”久福回，“只是想起爹娘了。”
　　“你爹娘是何人？”
　　“回殿下……奴才忘了。”久福道，“只记得爹娘是鲁地人，那年先帝北伐，我十岁，被抓去给军队做饭……后来被带到南京，离了军队，又不知回家的路，于是净了身，入宫做宦官。”
　　“……”李烨瑾一时无言，战争中的每一颗卒子，都是活生生的人，权贵们趾高气扬犯下的罪，令他不敢直视，因为他自己也犯下了且必须继续犯这等罪行。
　　一路无言，行至一座略显破旧的宫门前。
　　“殿下，到西宫了。”久福小声说，“我去让刘公公开门。”
　　是的，西宫没有一个宫女，只有一个老太监刘公守着。久福叩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开了门，一见李烨瑾，便颤颤巍巍地跪下，“奴才请殿下安。”
　　“起来吧。”李烨瑾微颔首，“莫丞相呢？”
　　“玉兰树下，应该已经睡了。”
　　李烨瑾眉头微皱，手指不安地敲打着衣衫。这么冷的天，莫厌明居然就直接睡在雪地里了！会不会冻出什么病来，这家伙当真非人……不对？自己关心莫厌明做什么！他真想一头撞死在门上啊。
　　可他仍是不由自主地走向玉兰树下，玉兰树褪去了洁白的花，繁茂的叶，唯余下枝条散乱，好孤寂。只见莫厌明青衫飘零的背影，独坐于树下，如谪仙，似落叶。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李烨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停在离那背影几步远的地方。
　　“你不笨，肯定知道，”莫厌明道，“李岳没有死。”
　　“那又如何？”李烨瑾轻笑，心中一惊，果然，李岳不可能轻易去死。却强装镇定抚着龙鳞扳指，“今天下大局已定，就算他活着，能奈我何？”
　　“……”莫厌明无言。
　　李烨瑾本以为他要求自己放过李岳，见其无言，又是惊讶，心底生出一阵不安。“你不求我放过李岳吗？”
　　“求什么,”莫厌明冷笑，“你以为你找的着他？”
　　李烨瑾挑眉，“喂，莫丞相您还在我手上呢，说话这么不客气，不怕被杀？”
　　“你现在不会杀我，”莫厌明道，“你初登基，需要有人辅佐。”
　　“这么说，你是答应继续当丞相了喽？”
　　“不可能。”
　　“哈哈，李岳知道了，怕是要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李烨瑾嘲讽，心情却是很愉悦，反正现在人在他手上，他并不是很想与这个不识好歹的伪君子较真。他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扯过莫厌明的发髻。
　　“看着我，”他说，死死拽住莫厌明的发，“新王朝需要你，我需要你。”
　　“我怎敢为虎作伥。”莫厌明冷然，别开苍白的面，菩萨般的从容。
　　“你怕我。”此话刺中了李烨瑾，他强装镇定，有些无礼地一把抓住莫厌明的手腕，紧紧攥着眼前人白瓷般的手腕。“你在发抖。”
　　“我从来不想作为虎……若我能选，谁想成为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李烨瑾痴狂地喃喃，“你虚伪……你心虚了……你在发抖！”
　　莫厌明没有发抖。似是丝毫不害怕，或是是心虚，亦或是别的什么。倒是李烨瑾的手腕颤抖得厉害。
　　“我没发抖，”莫厌明道，“是你在发抖。”
　　“明明是你。”李烨瑾无理取闹。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场面有几分尴尬。李烨瑾抓着莫厌明，却是死死不松手。
　　凭什么他生来就是恶虎，凭什么无论如何莫厌明都瞧不上自己，只是因为自己是庶出吗？只是因为自己身上带着下贱的乐伶血统吗！凭什么……凭什么李岳生来高贵，哪怕愚蠢，哪怕失败，哪怕被自己一脚踹下神坛，却依然被奉为神？哪怕自己踩着碎石荆棘一步步攀上云顶，鲜血淋漓，荆棘遍地，他依然是下贱恶虎，依然什么都不配有？为何明月独不照我！他觉得内心有一团烈火，烧炙着他的理智，猛然使劲，掰过莫厌明的脸。
　　“你们一个两个，都瞧不上我，都视我为虎……莫厌明！你伟大，你心系苍生，你忠心耿耿。你像那明月一般，泽福万世……”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失落，“你却独不照我。”
　　风吹动，枝头雪落下，掷地有声，冷啊，好冷啊。
　　李烨瑾目中精光一闪，阴翳诡谲，嘴角牵起一个病态的笑容，“莫厌明，明月既不照我，我便要独占明月！你……关心关心我好吗？”
　　——对上一双古井幽深的瞳，那眼神，淡然，空洞，带着几分痛楚。李烨瑾竟在那眼睛里看见了怜悯的神色……他一怔，心中似有一根弦啪嗒一声断裂。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莫厌明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他如同触到一块烧炭，迅速缩回了手。他自己这是怎么了，发疯了似的，说了这么一大堆幼稚的煽情话。不免尴尬地扶额。
　　“你既然不愿意，就暂时住在西宫吧。”李烨瑾负手而立，嘴角笑容淡去，“我要先清洗清洗朝堂，洗去那些乱臣贼子。”
　　“我看整个朝堂，就御史大夫唐鸿影还算聪明，”李烨瑾说，“他发妻早逝，十来年了，他一人也挺孤单，不如就把霄月离许给他。皇陵缺个看守，就让叶凌逸去了吧”
　　“你疯了，”莫厌明喃喃，一动不动盯着李烨瑾，“你明明知道京城传遍了，霄月离和叶凌逸要成婚了。你这是，要害她终身。这只会是你的第一你这是要排除所有异己！你简直丧心病狂。”
　　“恭喜，你终于读懂我了。”李烨瑾笑，“没办法，不把刀磨锋利了，如何雕刻？”
　　霄月离是名负京城的才女，精通经史，而叶凌逸精通音律，擅长诗词歌赋，本就门户相当，才情相投，于是明里暗里，人们都将他们认作一对，或夸般配，或羡情投意合。而李烨瑾仅仅因为他们曾与太子略有来往，便打算将霄月离丢给年过四十的鳏夫，将叶凌逸丢往常年不见人烟的皇陵，皇陵地处郊野，常有狼行过，各种蝇虫更是漫天飞舞，叶凌逸根骨弱，在那里绝对活不过半年！
　　“霄月离是你师姐，”莫厌明道，“是武当散人——你师母唯一的女儿。你为了除掉叶凌逸，为了报点儿私仇，你连恩人之女也不顾了？”
　　“千年帝业，万里江山，都是横尸鲜血堆积而成。”李烨瑾惨然笑，“是叶凌逸他自己站错了阵营，不拿他杀鸡儆猴，那些老狐狸哪里会服管？我还怎么治理朝政？为了大业，一点儿眼泪，一点儿牺牲，算作什么呢？”
　　他跨出一步，双眼似望着江山。“待我称帝，我必定兴隆王业，造福苍生……你不要忘了，我从小就是在百姓中间长大的啊。我亲眼见南城花开，北城飘柳，与吆喝着卖酒的小贩攀谈，见田间耕作的农民。我待他们，就如同亲人，甚至比我这所谓的亲人还要更亲切……我怎么会想要害他们？”
　　“我说要为他们呕心沥血，不是比你们这些整日高坐于明堂之上，享受着山珍海味，披着重税换来的绸缎锦袍的大官人们……要真实得多吗？”
　　他的神情蛊惑，走近莫厌明。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冷气，一步步逼近莫厌明，“你说对吗。莫丞相，莫厌明？”
　　空气降到了冰点，竟有几分尴尬。
　　“听你狡辩。”莫厌明无奈苦笑。“你这一席话，排演过许多遍了吧。”
　　“嗯？”李烨瑾疑惑皱眉，“是我即兴发挥得太好了，以至于像演的吗？”
　　“……”莫厌明扶额，一本正经道，“说实话，演的挺假的。”
　　“？”李烨瑾简直快要被他气笑，“李岳生死不明，莫丞相你还有心情说笑？”
　　“焦急无用。”莫厌明淡淡说，“郑重求你了，你就会归还权力，安安静静当个闲散王爷吗？”
　　“你倒是看淡生死，”李烨瑾略微挑眉，嘴角轻扬。“你以为，我走上了乱臣贼子的路，是那么容易回头的么？”
　　“李岳未死，朝廷上仍有大量太子党，你查不尽。”莫厌明盯着他的眼睛，“你就算登基，名不正言不顺，也撑不了多久的。”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李烨瑾冷笑，“我不查太子党。”
　　“我要一个，一个……”他攥紧修长的手指，“将这帮乌合之众杀尽，换上一批新臣。”
　　“来不及的。”莫厌明笑了笑，瞳孔幽深，看不出是喜是悲。“太子很快会杀回来的。”
　　“您先别担心我的王朝怎么样。”李烨瑾总觉得这凉薄的笑在嘲讽自己，那深邃的瞳孔里浸满了不屑，心中酸痛，于是恶狠狠揪起莫厌明的衣领，面色扭曲，“先担心你自己的下场吧。”
　　莫厌明无言，只是淡淡地凝视着他，温柔而疏离。
　　李烨瑾望着那张清淡如水的脸，似望着一尊佛陀。
　　“莫厌明……”他无力地松开了揪住佛陀衣襟的五指，“你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一笑而过吗！”
　　那青衫俘虏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注视着眼前疯癫的四皇子。
　　“你到底还是个孩子。”
　　深夜的风穿过宫墙，苦涩的寒冷溢如胸腔。人的本能促使李烨瑾想寻找温暖，眼前这个沉静的人，身上应当有些温暖吧。鬼使神差地，他脑海里又浮现那个梦中，那温和的青衫，有力的手掌。年幼的他就在莫厌明怀中，望着干寒呛人的黄沙从眼前飞过，漫漫扬扬。
　　又一阵寒风过，刺入骨髓。他急于寻得那温暖，不由自主地靠近眼前疏离的人。
　　“莫厌明……”不由自主的，他紧紧拥住这缕青色，深怕其消散在暗夜里。“你看看我……好吗？”
　　“发什么疯。”那么一瞬，莫厌明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归于平寂。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李烨瑾抚上莫厌明漆黑的发丝，“刮着漫天黄沙，梦里有个人，对我很好很好……”
　　“你瞧，天还没亮……再梦一会儿吧。”李烨瑾神色病态，带着哭腔，“我不想醒……莫厌明，你能抱着我吗？”
　　莫厌明被吓到了，愣是呆呆的没有说话，也忘了推拒。望着眼前楚楚可怜的青年，实在无法把他和不久前暴躁阴郁的篡位者联系起来……疯了，真是疯了。他一动不敢动，烦躁地想，想要举起的胳膊又灌了铅似的举不起来，似乎眼前的疯子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玻璃工艺品，生怕打碎。
　　他一动不动，李烨瑾却将头埋进他白瓷般清冷易碎的肩颈，双手扣住他单薄的身躯，死死抱着不松。“好冷……怎么触不到温度？”李烨瑾绝望的喃喃。莫厌明身上很冷，无半点儿温暖，单薄的身板很坚硬，似南冥的岩石。
　　拥你如拥冰，触你若触岩。幽深宫墙里，只见一双交叠的碎影，在玉兰枯枝下，随着孤灯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