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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本王见,旧朝烧尽新人来 顺天殿走水 ...

  •   天边,万里红霞烧透;远方,镗镗踏踏鼓鸣。
      李烨瑾伸出手,欲拉起莫厌明。“雪地寒冷,莫丞相还是快起来吧。”他嗤笑道“李岳是个假霸王,你可别为了他当个真虞姬。”
      莫厌明只是闭口不言,无视了李烨瑾伸出的手,自顾自站了起来。
      “你啊……”李烨瑾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般装腔作势的。真令我厌恶啊!记得李岳的生辰宴,是你我初相见,我当时想和你打个招呼,你却头也不转。是因为嫌我太卑贱了吗?还是因为马上要与先帝排一出戏羞辱我,心虚了,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呢?我就那么令你生厌?”
      “你我初见,并非在太子生辰宴上。”
      “那是在?”
      一股呛人的烟气袭来。九平城第一大殿——顺天殿,上方飘起滚滚黑烟。
      “走水啦,顺天殿走水啦!”几个宦官急匆匆跑来,“来人救火啊!”
      “!”李烨瑾一惊,顾不得思考,抓起莫厌明的手臂,“来人,将莫丞相送往西宫。”——西宫离顺天殿远,定不会遭到火灾。
      “殿下,”一个小宦官畏畏缩缩道,“太子……好像在顺天殿里。”
      “李岳?”李烨瑾问,“拿我的刀来,随我去。”
      “岳儿!”莫厌明眼中闪过惊异,拼命挣脱抓住他的侍卫,大喊,“放开,让我去见太子!”
      “恐怕不能。”李烨瑾甜腻地笑了,目色却是阴翳,闪过一道精光。“莫丞相,莫厌明。你心爱的太子,恐怕是再也不能见了哦。”
      随即摆手命人将莫厌明拖去西宫。
      “……李烨瑾,”莫厌明越来越远的声音在吼,“你……万恶难赦,忘恩负义!”
      原来留自己一条命,就是给自己开恩了啊。李烨瑾觉得讽刺,莫厌明,你还要是非不分到何时,你还要假仁假义到何时!
      他带着几个暗卫,向养心殿匆匆跑去——果然,这座宫殿上方冒着滚滚黑烟,琉璃翠瓦被熏得焦黑,砸在太湖澄江泥砖上,朱红色的柱在浓烟里若隐若现。殿门大开,滚滚烟雾如身处绝境的苍龙,嘶吼着冲出殿门,燃烧的木梁摔在雪地里,先是浓烟滚滚,后化作暗暗火星。
      定是有人刻意放火。殿内,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李烨瑾从腰间抽出陌刀,大喝一声,“什么贼人,安敢造次!李岳,是你吗!”
      “哈哈哈……”浓烟里冒出凄厉的笑声,在噼里啪啦的烈火与呼呼过耳的北风里不是很清晰,却格外尖锐。“谁是贼人,你照照镜子吧。你等着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吧,等天下大乱吧——我死后,哪管哀鸿遍野!”
      砰一声,房梁塌,淹没那厉鬼般的吼声。
      “李……烨瑾……我要你不得好死!”
      一切归于寂静。李岳,终于死了。李烨瑾仰天,哈哈大笑。身世寸微,我偏要天下向我俯首……只是,李岳死了吗?他此刻怎会在南京,他不是奉先帝之命,北伐于沙场吗?
      难道是他暗杀了先帝,等着继位吗——毕竟宫门深似海,弑父夺权也非闻所未闻。那他怎又迟迟不登基,自己杀进南京城甚至是九平宫城时,都不见任何太子领兵来战的场景。为什么,为什么?李烨瑾苦思冥想。
      罢了。反正以目前形式,自己是稳站上风了。让天下皆知太子死了更好,正好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不用编什么先帝遗诏了。他信步踏着汉白玉石阶,不顾火势之大,登上大殿。宦官捧着水桶匆匆走过,侍卫向他走来。
      “殿下,”侍卫道,“大殿走水,让宦官们来收拾吧。您要不先离开?”
      “……”李烨瑾不语,他的狂笑已经停歇,平静的可怕,只是摆摆手让侍卫退下。
      居高面下,见援军已杀尽了城中为太子打仗的士兵,太子的死忠之臣也悬梁的悬梁,被捕的被捕了。老太后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在慈韫宫吞金自尽。
      李烨瑾迎着萧瑟北风,孑然立于顺天殿高高的汉白玉阶顶端,在断壁残垣前,俯视着下方奔走而来救火的宦官内侍,李岳臣子的尸体已被清走,雪地里染上猩红的胭脂色。远处的宫殿内还见几缕白绫在风中飘啊飘,一片颓然。
      改朝换代,大抵都是如此吧。他看,鲜血在他心中染出一片怅然,他其实并不恨那些忠于李岳的臣子,也不恨李岳,只恨世道无情,命运多舛。这次称帝,使多少幼子流落街头,累多少士兵命葬沙场,害多少志士悬梁自尽,遭亡故冤魂的多少谴责,受寻常百姓的多少唾沫。
      “朕欠了你们鲜血,”他望着漫天飞雪,白绫轻飘。“必将以太平盛世来还。”
      “殿下,”随从来报“东临军已至,将军寇尹,姬怀清求见。”
      “备酒宴,请他们到宣政殿待我。”
      “是。”
      李烨瑾将陌刀束于腰侧,去往偏殿更衣。殿外大乱,殿内却燃着海南沉香,点着藏紫檀宫灯,烧着以白檀木铺底的凤炭。宫人们捧来黑狐裘,端来白玉冠冕。
      “拿下去,”李烨瑾对捧来冠冕的宫人说,“我不喜戴冠。”
      那名宫人捧冠退下,又围上三四名宫人,皆是低眉顺眼,“请殿下更衣。”
      “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更衣就好。”
      “是。”
      李烨瑾身着黑锦镶金绸衫,要见别一把玄色金云纹陌刀,身披狐裘,脚踏皂靴。修长而略显干瘪的指上套一白玉扳指,苍白的颈松散地挂着小叶紫檀配田玉晴水链。面若刀削,眸似点漆幽深而透光,端的是屐履风流。
      “去宣政殿。”他从屏风后走出,“也不远,走去吧。”
      两个宦官为他执伞,另外又有两名宫女,六个宦官随行。
      “殿下,今儿天尚黑。”一个莫约十五六岁的小宦官走上前来,“我来给您打灯吧。”
      他瞧这宦官,眉清目秀,一脸机灵相,就问道,“何时入宫的?”
      “前个月中旬。”小宦官道,“太子北伐之后。”
      是李烨瑾在给皇宫大换血的时候进来的。
      “方才有传言说看见太子在顺天殿,这是……”李烨瑾故作担忧。
      “前些日子有传言说,先帝临终前曾召太子回京。”小宦官低着头。“不过殿下,你说过‘传言尽不可信’奴才就不会把传言当真。”
      “哟,”李烨瑾笑,这句话,还是他在驻守南蛮地区时说过的,“你从哪知道的?”
      “阿爷曾在殿下的的部队内任职,常与我论殿下的英明神武。”
      这宦官倒是挺伶俐,几句话,道明了他是自己人。李烨瑾想,自己正缺个得力的内侍。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的叫久福。”
      “你倒是不笨,”李烨瑾道,“当司礼太监吧,以后莫要想着满口花言巧语了。”
      “谢殿下……”
      “跪下谢恩就不必了”他摆摆手,“我怕闪了灯笼,看不见路。”
      “是!”
      宣政殿里,葡萄美酒已经温上,酒香氤氲,炭火炙烤着鲜嫩的牛肉,滋滋声亲切得很。寇尹和姬怀卿已经分别坐于左,右两侧等候,听门外太监喊“摄政王殿下到——”便都慌忙起身,拱手而拜。
      “恭迎殿下。”寇尹懒懒地拜
      “阿瑾你来了。”姬怀清垂眼道。
      “平身吧,坐下,辛苦你们奔波了,”李烨瑾走到主座坐下,端起杯,清酒在金杯里摇晃,似仲夏的西子湖,波光粼粼,他举起酒杯说,“怀清消瘦了。”
      他望向姬怀卿,那是一个发如金丝,眸如碧螺,五官深邃,面部线条柔和,一双桃花目,哪怕面无表情,都显得含情脉脉的男子。若不道明身份,谁也猜不到这位就是杀人不眨眼,砍人如切菜的东林军三把手——姬怀卿是也。
      “谢过阿瑾关心咯。”姬怀清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眉眼含笑。
      “殿下你可是丝毫不提起我的功劳啊。”寇尹猛闷一口酒,咽下,嘴角抽搐了几下,咧嘴大笑,“看你们这样,要不是小爷对你了解,都快误以为你们是断袖了。”
      “这话就不对了,”李烨瑾笑,“我怎么就不能是断袖了呢?怀清这么美,不但女子见了倾倒,男子见了也要被迷成断袖吧!”
      “承蒙阿瑾看得起了,”姬怀清起笑,看了李烨瑾一眼,桃花目里满是笑意,如脉脉春水,“阿瑾今日归京,别的都不说了,只愿你顺顺利利……哦,对了,阿瑾你何时登基啊?”
      “顺天殿被烧,现在登基恐怕不合适。”李烨瑾严肃起来,方才还充满笑意的眼里闪过一瞬的阴沉。“鬼知道李岳有没有真死,他若死了还好,若活着,不知道要给新王朝添多大的乱。”
      “等火灭了,去看看有没有尸体不就好了。”寇尹满不在乎,拍拍李烨瑾的肩,“你小子有出息,要当皇帝了。作为即将登基的新帝,是有紫宸殿当寝宫。可我和怀清大老远跑来,住哪啊?”
      “元清宫这般宏伟,让我开了眼”姬怀清道,“住在宫外看看京城,本是很好的。只可惜阿瑾政务繁忙,没有空闲与我们一起逛逛。”
      “如今京城酒楼客房那么贵,又动荡,”寇尹撇撇嘴,“你就照顾怀清住几天吧”
      “那是自然。你们要住,都会给你们留住处。”
      其实是只对姬怀清自然。寇尹和姬怀清都是自己的自幼而来的伙伴。姬怀清就如那阳春三月里盛开的樱花,明明自己都脆弱不堪,却还要为李烨瑾挡下料峭寒风。
      姬怀清曾是花楼的小厮,在自己被乳母毒打,丢在柴房时,是他送来膏药,在自己被官宦子弟拳打脚踢时,是他为自己挡下,到最后姬怀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还总是笑着对李烨瑾说“不疼”。都是血肉之躯,哪里会不疼呢?当他看见姬怀清满脸青紫时,暗自下定决心,等哪日自己强大了,必要保护好姬怀清。
      而寇尹是地主寇商唯一的儿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实在之后自己于姬怀卿一同拜入武当散人门下才认识的。虽本性不差,但娇纵跋扈,哪里会理解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皇子的无奈?小公子只晓得歌舞美酒,锦衣玉帛,他相信,若哪日李岳东山再起,寇尹随时会为了权财,小命背叛自己,而姬怀清——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给自己送药膏的人,可能会背叛自己。
      但表面上总得一视同仁,否则不是显得自己像个断袖?李烨瑾扶额。“你们都住东侧观雨轩吧。那里最近未吊死过人。”
      “天,”寇尹大喊,“你是说别的宫殿最近吊死过人了喽!”
      “正有此意。”李烨瑾耸耸肩,“要不我拨些银两,你去宫外住?”
      “好好好。”寇尹赶忙答应,深怕李烨瑾反悔,“姬怀清也一起吗?”
      “不了,阿瑾初入住皇宫,我住在观雨轩,也好照应他。”姬怀清温和地看着寇尹,“你自己住宫外,要小心啊。”
      “怀清就是如此体贴。”李烨瑾说。
      姬怀清莞尔。寒冬烈风里,外头大雪深数尺,屋内却是炭火融融。自己终于有能力保护所爱了!李烨瑾透过雕花窗棱,见雪花如梨花,嘴角轻扬。
      人生如寄,闻乐不乐何也,休忆人间,相逢未央。他总算是踏尽了窘迫悲愁,总算是君临天下。昔日的残羹冷饭,讥讽轻蔑都过去了,曾经山重水复疑无路,如今看来只是云淡风轻。他要万民向他俯首,他要创造一个桃花源般的乐土!
      “满上!”他举杯,笑得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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