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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清早 ...

  •   第二天清早,阳光和煦,城墙上映着长长的阴影。我站在圣约翰医院门外与索菲乌斯和伯纳德告别。我穿了一身浆洗得硬挺的粗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褪色的麻绳,象征着我“医士学徒”的身份,跟随一名宫廷内侍,走在前往王宫的道路上。尘土沾满裤脚。我望向那高踞在圣殿山上的金色穹顶,心里有些发虚,立刻转向看脚下的土路。不知道这条路要把我带向何处。顾不上欣赏沿途的风景,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担心待会儿见了尊贵的贵族会畏惧。畏惧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畏惧什么。
      厚重的铜门打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王宫里有巨大的棕榈树和淡金色石阶。我从石阶上前,被领进了一条阴凉的长廊,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在长廊的一侧有一扇雕花的木门,门口站着一位包着头的大胡子男性,他示意我从雕花门进去。
      房间里有大约十人,一半的人都包着头,他们围坐在一张木头桌子旁,桌上摊着羊皮纸,旁边放着刀和银盏。为首的一人发话,问:“你从东方的哪个地方而来?”我答:“比土耳其和叙利亚更东的地方。”又有一人问道:“你师从何人?”我心里嘀咕起来,说了你们也不认识啊。我还是恭敬地答道:“我们那里不讲究师从,而是讲究就读的是哪个医学院,所以我没有师父,整个医学院的老师都是我的师父。”
      我大学读的根本不是医科,对医学充其量只能算爱好罢了,如果不是来到耶路撒冷,我连实操都没有机会。
      为首的那人继续发问:“在你面前有个皮肤溃烂的人,溃疡面呈不规则圆形,边缘清楚,你能判断出这是什么病吗?”
      他描述的情况和医院角落里那几个人的有几分类似,不过诊病不是我的专长,于是我赶紧澄清:“诸位大人,我只是略懂一些基础护理操作,您说的这个属于医生的职责,我实在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清了清喉咙说:“如果您是问如何护理这位患皮肤溃疡的人,我的办法是首先用煮沸后晾凉的水清洗伤口,目的是洗去腐肉、灰尘、部分细菌,再敷上加了明矾粉末的膏药,促进伤口愈合,最后用干净的绷带包扎伤口。最后,不要忘记平时的饮食也要富含营养。”
      “为什么在膏药里加明矾?”
      这人问到点子上了。我低眉继续说:“明矾具有解毒、止血、止痒的作用,皮肤敏感也可以用。经过我长期实验,对伤口的愈合很有效果。”
      为首的那人说:“看来你肚子里有点东西。你在圣约翰医院的贡献,我们御医团有所耳闻,所以请你来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一位身份贵重的人。”
      我的好奇心被驱使起来。
      为首的人郑重地说道:“是鲍德温四世国王陛下。”我的惊呼声差点压制不住。“国王陛下的病药石无效,我们请了多少名医皆不中用。”他继续说到,“听闻你来自东方,懂不流血的疗法,特请你来。”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夸大的说法,我哪里懂什么不流血的疗法,无非是常人不在意的护理的流程罢了。
      当然,国王那里我得去。
      能够进入王宫,接近这里的国王,打个比方,是从一家小公司跳到另一家大公司去,让自己的能力有更大的发挥空间,不是很好的事情么。
      为首的大人自我介绍:“我叫优素福·伊本·赛义德,负责御医团的日常事务。”说罢,他走出大门,朝另一个门走去。过了一会儿,他返回来,看着我说:“我已禀报雷蒙德大人,准许你进入御医团,为国王陛下护理。”
      折腾了一上午,太阳转到天空的另一边。我通过了御医团的考验,正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国王好不好相处,日常的工作难度大不大。只求别像以前那个公司周末搞团建,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正琢磨着,优素福叫住我,拉着我穿过几道低矮的拱门,来到一间靠近花园的小室,这里光线充沛,空气清新。他问道:“你最早什么时候可以入宫?”
      我奇了,他怎么比我还着急。我答道:“要回圣约翰医院准备药材和器具,最快也要三五天。”
      “好,给你五天时间准备,第六天一早,我在王宫门口等你。”
      离去的时候,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不要叫我失望,我可是向雷蒙德大人承诺过的。”
      我很想说,我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即使之前有成功的案例,不代表能让国王恢复健康。我现在有点儿后悔接这个活儿了,话又说回来,他也没征求我的意见啊!
      天色蒙蒙亮,圣约翰医院的院子里弥漫着晨雾。药草架上挂着露水,空气里混着干草和硫磺的味道。我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有换洗的衣服和伯纳德亲自制作的药汤。索菲乌斯站在门廊下,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似有似无。而伯纳德依然嘴上不饶人,说:“你小子,能到王宫里服侍国王,厉害。”他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药方。“进了宫,你就自己熬药吧,我帮不了你了。”他咧了咧嘴,想笑,却笑得有点僵。我见他这样,忍不住啧了一声,我是去王宫工作,又不是去赴死,不至于不至于。
      索菲乌斯盯着我说:“好好干,别给圣约翰医院丢脸。快走吧。”
      我低头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仪,向他们告别。
      走过院门,两人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溶进了这座圣城的古老石墙里。
      我头也没有回,踏上了去往王宫的路。
      在王宫大门口,优素福穿着一件褪色的亚麻长袍,腰间悬着小皮囊,胡须修剪整齐,眼神带着一种沉静的光。他看见我,轻轻一抬下巴,示意我跟他走。我跟随着他,穿过一道长廊,眼前的路是上次走过的,我们又一次来到雕花的门前。长廊尽头的房间,像一头沉睡的巨龙,尚未展开它的利爪。优素福看了一眼,转过头来说:“那是国王陛下的寝殿,有时也在里面处理政务。”
      优素福交代着规矩,御医们分作三班,每班轮流执勤,每班内轮流换勤。除了平时随时听候国王陛下的召唤,每日傍晚为他清洗伤口,还有定期的治疗。治疗主要以放血、敷膏药、祈祷,这些由我们御医来做。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犹豫了一下,请求道:“我可以免去值夜班吗?”
      优素福一口回绝了我:“御医团的成员都是一样的轮流工作,不能因为你搞特殊。身体不好可以去药房,也可以找我们——全国最好的医生。”说完,他领着我走到一个柜子前,拍了拍药箱,说:“这个柜子供你使用,你的个人物品可以放在里面。记得平时要保证整洁。”我点头答应了。“晚上上灯时分,你随我去寝殿——给陛下换药。”他补充道。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没想到第一天值夜班就要见国王了。不过,这里的国王应该不像我们古代的皇帝那样权力集中,中世纪的国王类似于领主,权力有限,所以,可能更平易近人些。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夜色微醺,我提着药箱,紧跟在优素福身后。回廊四周一片静默,只听见脚步落在石板上的细微声响,一步一步踩在我的心跳上。我心想,幸好下午服过汤药,待会儿见了国王也不至于过于紧张。
      站在门口,内侍推门,示意我进去。鲍德温的寝殿不大,墙上悬挂着金线绣成的挂毯,十几盏银灯燃着,烛光昏黄温软。他半卧在木榻上,身着浅蓝色外袍,面容清秀消瘦,棕发帖额,带着一点孩子气,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左手懒散地搭在被褥上,右手轻放在身侧,手臂上的白色绷带隐约有棕色的渗液浸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情绪。
      看到他手臂上大面积的包扎,我顿感不妙,不知道布条下面的情况如何。
      原来是位少年国王,他这个年纪在国内,怕是刚上高中。既然是国王,大概也和高中生一样,每天连续运转16个小时,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再加上患病,真是灾难。想到这里,不免有点同情这位少年王。
      在我发愣的时候,优素福低声向国王介绍了我。鲍德温微微颔首,算是允许了。
      我轻步走上前,在床边单膝跪下,尽可能不打扰他的休息。他抬起眼来,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清澈而锐利,像寒冬中结冰的泉水。我小心揭开旧绷带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药膏气味混杂着伤口的腥气扑鼻而来,他的整个小臂的皮肤表层都是溃疡。他手臂的肌肉有些僵硬,一直紧抿嘴唇,头歪向一边,没有出声。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到底是什么病会导致皮肤溃烂成这样,只是单纯的皮肤病吗?还是免疫疾病?思来想去没半点头绪,顿觉自己平时看书少了。
      内侍递来银盆和温水,我取出准备好的明矾水润湿布巾,轻柔地清理手臂的溃烂和渗液,动作不急不缓。心里抽出一丝空闲暗自估量,这些伤口的面积和恶化程度,只要好生护理,至少不会恶化。希望尽我的一份力能帮助他。
      换好新的草药膏和干净绷带,我收拾好药箱,低头行礼。鲍德温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对我这次工作的肯定。
      他盯着我,忽然发问:“我的病情是否严重?’
      我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护理得当能延缓痛苦,至少,不必受无谓的折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我怔了怔,赶紧低头回答。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记住,你不是为了我一人治病,而是为了耶路撒冷。”
      我的心化开了,整个人变得轻飘飘。
      说罢,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这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从寝殿退出,依旧站在门外等候。夜风吹来,烛火微微颤动,我放空思绪,咀嚼当时的一幕幕,倍感压力。但是我愿意为之一试,面对困难,想点办法帮助他,也是帮助我自己。
      政务散毕,我看见雷蒙德来到寝殿,看望鲍德温,此时,侍从们正在撤去烛台,光线变得昏暗而静谧。聊到一段空白,雷蒙德打破沉默,语气平静,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个新引荐的东方医士,如何?”
      鲍德温垂下眼睛,盯着绷带,说:“动作很稳,是个专业的医士。”他接着说:“但愿他能稳住我的病情。”说完,他转动上臂欣赏着包扎得服服帖帖的绷带。
      我站在宫门外,听到他这样说,本能地想摆手拒绝。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不是什么天降圣人,更无法改变谁的命运。
      我在优素福被安排住在北边偏僻的一座小楼里,靠近御医团的药房,这里也是御医团值班休息的地方。这里的光线不是很好,看起来也缺乏人气。石砌的墙壁冬暖夏凉,夜风从窗格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我把药壶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喝了几口药,这药苦中透涩,涩中回苦,像极了我的人生。
      喝完药,我环顾四周,这里异常安静,我就喜欢清静的地方,而且旁边就是药房,以后配药就方便了。我决定先去拜访一下药房管事。
      还没有进门,我就被拦下来,面前这个清瘦高个男人问我:“你是谁,来做什么?”我赶紧表明目的:“打扰你了,我是刚到御医团的,想来看看药房,学习学习。”然后我吐露了真实想法:“其实我身体不好,我在圣约翰医院的朋友给了我药方,我想咱们药房肯定有药对吧。”
      他断绝了我的想法:“王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国王陛下的,你别想歪了!”
      哎,不是优素福说可以到药房拿药么,怎么变了。还是我听岔了?
      总之,和药房管事的第一面很不友好,他把我当成企图贪污国王财产的混子了。
      不过,他还是自我介绍了一番:“我叫加布里埃尔·梅·梅丽桑德。”我打了招呼,灰溜溜地滚回小楼了。连药房的门都没进去。没办法,等伯纳德给我熬的药喝完后,我就自己到集市上买草药来调配吧。
      在御医团的房间里,御医们在讨论国王的饮食。“国王陛下没有天天吃鸡蛋吗?”我诧异地问道。内侍告诉我说:“鸡蛋稀少贵重,且陛下不喜食用鸡蛋。”我心想,那可由不得他了。我说:“每天吃两颗,有助于伤口愈合。至于鸡蛋稀少的问题,由内廷采买的官员想办法吧。”
      我捧着从库房领来的两枚珍贵的鸡蛋走在前往寝殿的路上,心想还是现代人幸福,至少是大部分现代人,不必为鸡蛋这样的小事操心,想吃就吃,想吃几个都没问题。
      清晨的寝殿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掠过门缝。门外,火炉上,一小锅牛奶正在慢慢加热,我坐在路边,小心地打了两枚鸡蛋进去,用银匙轻轻打散。这是特地为鲍德温准备的食物。优素福说他最近体力不济,饮食难以入口。这个食谱还是以前在东方之国学到的,用温牛奶加蛋,佐以些许蜂蜜,能为虚弱的人添上一点气力。
      看着这一小锅食物,我走神想起往事,有点想家了。
      牛奶渐渐变得浓稠,泛起细小的气泡。我熄了火,把小锅端至旁边的桌子上,将蛋奶羹盛入浅盏里,捧给他的内侍,再由内侍奉给国王。我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国王倚在床上,披着纯白轻薄的睡袍,面色苍白但清醒。他抬眼扫过我和浅盏,问:“这是什么?”我答:“这是御医团特意为陛下准备的牛奶蛋羹,蛋白质可以增强体质,牛奶可以补充□□,请陛下每天服用。”我不敢独树一帜,于是将功劳都归于大家。他一边细细啜饮,我先介绍了做法,再感慨这里鸡蛋难得,不似东方之国物产丰富。害怕他多想,又赶忙澄清并无他意。
      我是有点紧张在身上的,怕他不喜欢这盏蛋羹,怕他对我这个陌生的东方人心存戒心。我多解释解释,也许就能缓解他心中的疑虑。
      只有我一个人叽里呱啦说话,气氛有些奇异,待他吃到见底,我也闭嘴了。四周只听见银匙碰到银盏发出的微小的声音。
      他把浅盏递给我,淡淡地说:“有些甜,我平时不吃这样甜。“
      我有些惶恐,可能是舀蜂蜜的时候手一抖加多了,齁着我们国王了。不过话说回来,嫌甜为什么还吃得这样干干净净。嘴上还是客气地说:“稍微多加了一点蜂蜜,陛下最近过于劳神,需补充力气。”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将盏推给我,便起身由内侍伺候更衣了。
      我将餐具转交给内侍,由他们负责清洁和保管,便识相地退出寝殿。
      一日下午,我提着药箱,毕恭毕敬站在政务厅门外,等待鲍德温结束一天的事务。大厅门扇大开,冷风卷起内厅壁毯的边角。
      雷蒙德站在鲍德温右手,身着蓝袍,胸前绣有金色的耶路撒冷王国族徽,神情冷峻地说:“我们不能出兵,我们打不过,我们也应该和萨拉丁、□□保持和平。”
      吕西尼昂的盖伊站在鲍德温左手,一身白色长袍,外罩圣殿骑士团的白底红十字背心,腰配长剑,面色涨红:“亵渎神灵!雷蒙德大人的懦弱只会让敌人更嚣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他话音刚落,他背后的圣殿骑士团立马大声附和。雷蒙德背后的医院骑士团也不甘示弱,咬牙怒目,大声对抗。
      声音传出门外,站在门口的我快要被一股一股的声浪掀翻,我下意识退后半步,怕这群神仙打架,伤及我这个无辜路人。
      鲍德温坐在高台的王座上,脸色苍白,包扎着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隐隐约约可见渗液染色绷带。他静静听着。阳光从高窗洒落,照在他白色长袍上,清风微抚,他在风中微微摇曳。
      当争吵越来越白热化,鲍德温抬起手,雷蒙德见状,立即喝止众人,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国王陛下身上。
      “你们争论的是城墙外的萨拉丁,”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却忘了,若城墙之内四分五裂,萨拉丁不必攻打,便可得城。”
      这件事必须按照我的方法来解决!
      鲍德温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声音不大,刚好是大厅内都能听见的声音:
      “召集军队!”
      雷蒙德皱眉,脸上的担忧我在门外都看得出来,他想再说点什么,被鲍德温的目光止住。
      盖伊露出几分得意,却很快被鲍德温接下来的话冻结:“耶路撒冷的命运,由耶路撒冷的王来承担。”
      听闻如此宣言,我在门外低下头,不由得默默地佩服这位少年王,年纪轻轻就要肩负整个国家的重担,只可惜他一副病弱之躯,如何独自承担这座圣城的未来。
      几日后的清晨,我正在翻开《医典》,默默背诵,值班房的门被推开,是优素福,他身着干净的灰色长袍,眉眼间比往日添了几分凝重。我放下书,站了起来,默默听候他的安排。
      他走上前来,低声说:“御医团已商定派两人随军专门服侍国王陛下,一人是我,另一位——是你。”
      我一怔,下意识想推辞。谁家好人想上战场,即使在后方安营,万一被流箭射中怎么办,虽说现在是冬天,不必受酷暑的煎熬,但是我也是病人,怎么能参与随军这么艰苦的日子呢?
      本来要开口婉拒,优素福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让人拒绝地阐述:“雷蒙德大人亲自提议的,他说,这次新进的宫人当中,只有你——不骄傲,不畏缩,沉着冷静,堪当此任。”
      我摸了摸鼻头,看来我的工作和付出还是有人看见的嘛。多年未曾感受的,被需要的重量,忽然沉甸甸压在肩头。没办法,这种情况,我还能不答应么,必然是说出“我愿意”三个大字啦。
      优素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日上杆头,我却感觉不到暖意,静静坐在小楼里,手里捻着一页书,心中一半是忐忑,一半是微弱却真实的满足。
      出征的日子确定后,我向优素福告假一天,在清晨的一束阳光中,我来到了药房,加布里埃尔刚刚到来,我向他出示了雷蒙德大人出具的物资调用令,他侧身让我进去。我独自清点着药材。干燥的鼠尾草、薄荷叶、蜂蜡,还有大量的明矾粉末和洗净的绷带。这些在药房里司空见惯的东西,到了战场就是珍宝一般。此外还有专为国王陛下专门制作的几罐药膏。我把这些药品放进不同的箱子里,在地上摆放整齐,等着内务遣人抬上运送国王物资的马车。
      加布里埃尔见状,从柜子里搬出一个小桶搬到我面前,说:“这是蒸馏过的橄榄油,上周压榨的新油。给陛下带上,肯定会有用。”既然是他献给鲍德温,我没有理由拒绝,便安排内务抬上马车。
      清晨的战前集合地一片忙碌,战马的鼻息声、甲胄和长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我蹲在一堆箱子和罐子中间,身旁堆着包好的绷带包、捆扎好的草药。与周围盔甲闪烁、刀光剑影的骑士和士兵们相比,我似乎显得形单影只。但是我现在顾不得这些,赶紧把眼前的工作完成。
      忽然,马蹄声逼近。
      我转身抬头,只见鲍德温骑着一匹白色战马,身着淡蓝色长袍,胸前锈着金色的十字架族徽,披着白色金边的披风,面容沉静,左手稳稳握着缰绳,在守卫簇拥下巡视过来。
      他停在我身前,目光停留在地上堆放得凌乱又有序的物品上,淡淡地问:“你一个人做?”
      我立刻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低头答道:“我来做战前检查,陛下。”
      鲍德温微微颔首,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完全准备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小心翼翼地回道:“再过两小时即可。”
      短暂的沉默后,鲍德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微笑,不再多问,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很好。”继续巡视其他队伍。
      本以为会“收获”几句批评,就像在原来世界的工作一样,无论怎么做,都只有批评和抱怨。国王这句“很好。”让我心跳微微加速,但更多的是一股无声的满足,我做的事情有人看见,而且给予褒奖,这比什么都强。
      睡了一个好觉,晨光已透过窗棂洒在脚边。我穿上灰白色长袍,背起医药包,奔向战前集合点。
      尚未靠近,便远远看见旌旗猎猎。王旗、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的徽章在风中交织成交错的墙。旷野尽头,鲍德温与雷蒙德、沙蒂永的雷纳德高坐马背上,已摆出整装待发的阵列。约四百名骑士数千名士兵排成方队,银盔铁甲在晨光下闪出冰冷的光芒。
      我从方队旁边穿过,走到队伍后面,在优素福旁边站着。我回头一望,看见排列整齐的木箱和陶罐,安下了心。
      我仰头望去,鲍德温身穿浅蓝色长袍,长袍里是银色锁子甲。清晨的光勾勒出面庞的轮廓。那不是一夜未眠的虚弱,而是一种长年病痛中刻意维持的挺立。他腰背笔直如青铜铸就,唯有微微下垂的右手,暴露出肌肉无力的真相。
      雷蒙德立于一旁,神情沉着,双目犀利地巡视整个队伍。他身披蓝底金十字披风,显得矜持而沉稳,不动声色地将每个细节收入眼底。他不轻言语,只以眼神与副将交接确认。
      沙蒂永的雷纳德则不同。他张扬地勒着缰绳,红披风下甲胄铮亮。他眼角挑起不加掩饰的好战之意,仿佛立下军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静默地站定,看着这一切,心跳逐渐加快,我从未如此靠近战争,也从未真正体会过“历史”是如何以沉默和铁甲之姿缓缓启动。我看着鲍德温,少年意气,英姿勃发,和寝殿中那安静的病体,形如两人。
      鲍德温轻轻拉动缰绳,白马扬蹄前行,一句平淡的“出发。”身后队伍默默跟随,只有马蹄的的卢声回荡。
      在后方支援的我和优素福每天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鲍德温平安归来,优素福整天除了祈祷就是踱来踱去。开始几天我还能冷静地检查草药和膏药,后来几天我也不淡定了,可惜我没有宗教信仰,不知向谁祷告。我只能借助药物平息情绪。
      直到有一天传来“我们胜利啦!”的好消息,这场战争总算是结束了,我长吁一口气,鲍德温也可以好好休息了。当他返回王帐时,我远远地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是敌人的?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夜已深,王帐内的火盆燃着木柴,味道刺鼻。内侍帮鲍德温脱下战袍,露出里面的锁子甲,甲上有斑驳的血迹,刚坐下,便有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毯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过去。
      “是右肩的伤口,骑马太久了。”优素福赶忙转身取温水和绷带,我则跪下检查他的衣物敷料。内衬好几处黏在了皮肤上,我小心地揭开,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撕开吧,没事。”他看穿了我犹豫的动作。
      我咬紧牙,狠心一口气揭开,鲜血瞬间涌出。伤口不是崩裂那么简单,是新的溃疡,在原本就未愈合的皮肤上撕开一道新口子。我用布紧紧按住渗血处,却无法阻止血水从他瘦削的肩胛滑落到腰侧。
      然而他的脸上是兴奋的,带着笑意的,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伤。他低声道:“我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他这样说时,眼神是清亮的,但是我却看到他脖颈侧,那一块新长出的皮疹正泛着诡异的紫红色,像是被燃烧过的纸边,一触即裂。我忍不住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嘲笑:“这里也不妙了吗?”
      我低声应了一声:“是的。”
      “可是。。。。。。我还可以再试一下,也许。。。。。。”我急忙补充道。
      他不再理我,我一边清洗溃烂的肩头,一边更换干净的药膏。我能看到他的皮肤越来越薄,像是一张湿纸被反复揭开、撕裂、再贴上。每一寸都在退化,每一日都在下沉。
      他会活到100岁的吧,老天爷?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却愈发小心。
      重新换上新内衣的鲍德温轻轻闭上双眼,倚靠在榻上,我将包扎好的右手放在他胸前,不小心惊醒了他,他缓缓睁眼,把头转到左边,又继续睡了。
      见状,我示意内侍为他盖上锦被,便退出王帐。
      走到帐外十米远的空地,是军营中响着士兵们觥筹交错的声音,隐约还有沙蒂永的雷纳德在喝酒说话。他们真快乐,然而我却无法融入他们。
      我随大军班师回朝后,每天仍是换药、洗绷带、制作膏药的循环中。傍晚,优素福告诉我,明天中午国王陛下休息的时候,要为他施行放血术,明天一早去药房取止血粉和干净绷带。
      第二天中午,在内殿的一个角落,优素福安排我站在鲍德温左侧,按住他的手臂,以防他在针刀刺入时下意识地抽搐。
      “他昨夜失眠,几乎未阖眼。”优素福低声道:“你看着些。”
      我点头回应。
      鲍德温躺在榻上,披着一件白色绣金色十字架的袍子,面色苍白。他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我将他的左臂稳稳握住,又不敢用力过猛,在纠结中手心渗出汗来。
      “开始吧。”鲍德温说。
      优素福主刀,轻轻地用尖刀划过他手肘内侧的静脉,血珠喷涌而出,内侍用银盏接好血液。我本以为他会微微皱眉、抽一下指尖——哪怕一点细微的反应。可他没有。他甚至眼皮也未抬一下。
      “陛下······疼吗?”我看着伤口,小声问道。
      “没有。”他垂下眼帘,淡淡地说:“我甚至没有察觉已经下刀了。”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优素福与其他御医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不敢说话。那是一种我们都明白的沉默——感觉迟钝,意味着神经已经被疾病侵蚀。不是好现象。
      我默默地帮他绑紧绷带,心里却是难受得要命。这些日子的调理、护理、清洗、包扎、用药······一切都似乎只是维持住表面,实际病情却像暗潮一样涌动,渐渐失控。
      “这样的结果,”他转了转左臂,仔细欣赏了一番,极其平静,不带指责,说道:“你们日夜照料,每天清创、换药,换来的是连痛觉也一并丢了。”
      我一时无语,喉咙发紧。
      “我并没有怪你。”他看着我,“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于你,不甘心这群御医,也不甘心于自己。更不甘心于······神的沉默。”
      他的话像针一样,一句一句扎在我心上。我强忍住,继续将药膏涂在伤口边缘,不让手指发颤。
      “我们还可以再试一下其他办法,”我低声说,“不会让它恶化得更快。”
      他闭上眼,没有回应。
      那晚我失眠了,我以药当酒,一口一口灌进肚里,喝了这么多的药,它除了帮我平稳情绪外,似乎没有别的作用。就像我为鲍德温所做的一切,只是不让情况变得更糟。
      王宫外是初春的夜风,吹得窗帘微微抖动,窗外的灯光像快要熄灭的星子,一闪一闪。我坐在床沿,手指还残留着午后为鲍德温处理伤口时沾上的药膏气味,指甲缝里泛着淡淡的黄色。我看着这点残留,提醒着自己——其实你没有办法。
      他的病情没有逆转,甚至正以一种我熟悉却束手无策的速度滑向深渊。哪怕用了最温和的清洗方法、最有效的药膏、最洁净的包扎,我也只能看着他身体一点点腐烂。
      我从没真正相信过“宿命”这回事,但此刻,我却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有些事,注定无法撼动?
      这种无能为力的痛,悄然深入骨头里,像潮水灌入裂缝,无法倒流。
      长灯下,我坐在圆桌前,一边喝药一边回忆国王的病程变化,我怀疑我们误判了,亦或者是慢性的、免疫性疾病,也有可能是他常年无法休养,使得病势层层叠加。
      我站起来走到药柜旁,翻出一份旧草药清单,又从柜子角落的陶罐里取出上次采买的蜂蜜和石榴干。我的手指摩挲着这些材料,仿佛触摸到一种可能的路径——既然无法治愈,那就控制住它,让现在保持下去。
      第二天,我来到御医团,把自己的构想跟优素福他们交流了一下,他们有的赞同我的做法,有的认为我在故弄玄虚。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在吃加肉桂和洋葱的炖牛骨汤,以及在面包上撒碎杏仁和富含维生素C的野草莓干,也是治病的一部分。
      “若不能改变他的命运,那就为他争取时间。”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进我的脑中,不动声色,却根深蒂固。
      自春末以来到秋季来临,鲍德温的身体明显有所起色。他的面色红润,食欲恢复,说话底气也足了。即使他的手指开始变形,我心里明白,这些并非痊愈的迹象,而是身体在一种新平衡下短暂回光的体现。
      就在这样的一个早晨,在换药之际,他告诉我,他将北上前往雅各浅滩,亲自督工城堡修建。
      我闻言一怔,下意识道:“您的身体——”
      他撇了我一眼,没有怪罪我僭越的行为,说:“即使这副身体已经这样了,我不能不保护北方的城民,若城堡不及时建起,不过了夏天,敌军就会直接踏进加利利。”
      我不再说话,鲍德温把这个国家的生死存亡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我又能说什么呢?
      “这次你不必随行,有优素福就行了。”他补充道。
      我如鲠在喉,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我战战兢兢地问。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需要一个靠谱的人镇守后方。而且,我已知晓你的病情,不必随同。安心养病。”
      出行那天,我站在王宫长廊上,目送他和圣殿骑士团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种时候,我已不再幻想能阻止他什么。唯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帮助他。
      直到第二年春暖花开之际,城堡顺利完工,鲍德温率圣殿骑士团终于回到了耶路撒冷。我把手里的活儿干完,匆匆赶往王宫门口。隔着仪仗队簇拥,我远远看见那位坐在马上的身影依旧姿态挺拔。但我一眼看出,他的左肩微微下垂,握缰的手似乎不如从前有力。阳光落在他脸上,暴露出几处新的病斑。我的心一紧,甚至不敢再靠近一步。
      傍晚,御医团再次为他会诊。我缓慢揭开他左臂上的包扎,那里皮肤暗紫,依然有脓水渗出。他的左脚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以后骑马是个大问题。
      “我们努力了,”优素福低声说,声音几不可闻。
      我点头,却无法回应。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像个拙劣的模仿者,模仿着什么是“医学”、什么是“护理”,却在现实面前一败涂地。
      “我错了。”我在心中一遍遍地说,仿佛这能逆转他的病情。但我知道,一切都他太迟了。
      那一夜,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升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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