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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在太巴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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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巴列,经过一晚上的激烈对峙,雷蒙德终于不再劝说鲍德温,让他带领圣殿骑士团前往雅各浅滩。鲍德温身披金纹白袍,面容潮红和肃穆。他并未对任何人透露自己的高烧与寒颤,只是紧紧盯着地图上雅各浅滩,和建在浅滩上的军事要塞。
我曾试图劝他:“这趟行军不该由您亲自上阵,雷纳德大人堪当此任。”
他只是看着我,说:“你不要插嘴。”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坚持,“我是国王,理应由我带军前往。”
到达雅各浅滩只需半日行程,我们尚未抵达目的地,天边却升起了一缕黑烟。
起初,它不过是一缕如有若无的灰影,随后越卷越浓,遮住了远方山脊,像一道裂开的暗幕。士兵低语四起,雷蒙德策马上前。鲍德温下令:“继续向前。”
等我们赶到时,已是正午。我们不知道的是,雅各浅滩的防线已经被一只巨手掀翻,火光冲天,城墙塌陷,城堡像一条在火海中漂泊的船。
圣殿骑士团守军从城墙缺口拥入,与敌军正面交接。我站在后方,目不转睛。精锐的圣殿骑士团进行了最后的抵抗,血染战场,却无力回天。
从看到那缕黑烟开始,我们已经迟到了。
那一夜,没有谁能入睡。我烧水消毒,守着鲍德温,急火攻心,他发起了高烧,半梦半醒之间低语不止。我握住他的左手,才惊觉那只手已经几乎毫无知觉。
“我······来迟了。”他喃喃,“我们早点出发该多好。”
我无法回应,只能一次次擦去他额上的冷汗,像是要抹去过去一天经历的噩梦。
即使经历了这一次的战败,也无法宣告他就是一个失败的君主,即使他崩溃、孤独,他也要坚持下来,面对一切。尽管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
快要到日落时分,各执政官即将离宫,鲍德温召见雷蒙德。我站在宫门外,他匆匆的脚步从我面前掠过。
殿内,雷蒙德的声音陡然增大:“陛下,您的身体已不足以承担内外重担,请您三思!”
沉默良久,鲍德温终于出声,他的语调仍然稳重,却不掩怒意:“所以你今天的议题便是让我退位?”
“我的议题是想让耶路撒冷王国活得更久一点。”
“你要记着,雷蒙德,”鲍德温笑了一声,在笑一个如此荒谬的议题,“我若不做国王,那么耶路撒冷王国也活不了几天。”
过了一阵,雷蒙德从宫门退出来,难掩失望和怒气。他走过我的身边,我赶紧低头,他衣袖带风,我似乎能从他身上闻到权力临终前的焦灼气息。
紧接着,西比拉公主和吕西尼昂的居伊被召见入宫,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犹豫。他一字一句地宣布西比拉与居伊即刻成婚——成婚后的居伊将是耶路撒冷王位的指定继承人,他还将在鲍德温因病不能理事时担任摄政职务。
“雷蒙德大人会被气死吧?”我心里想。权力的争夺,是零和游戏,国王选了居伊,就会抛弃雷蒙德及他的同党。
惊讶于我有这样的想法,什么时候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护理的小人物,变得会揣摩圣意了呢?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第二日下午,轮到我的班,我照例毕恭毕敬站在宫门外等候。鲍德温突然召我入殿,给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原来是他的手指因水肿被戒指——象征王权的红宝石戒指勒住,他让我帮他把戒指褪下来。
他倚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正是一天中光线最柔和最金黄的时候,一束束光照得他苍白面容上有一种奇异的庄严。
我往他手指上抹了点橄榄油,一点一点把戒指退出来。还好,勒得不算深,很快便褪出来。褪下来的戒指上粘连着几块他的皮肤,而鲍德温面不改色。内侍小心翼翼接过戒指,妥善保管。
“你会觉得我鲁莽吗?”鲍德温说。
我没有立即回答,以我现在的身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以鲍德温现在的身体状况,他要是坐以待毙或者临阵脱逃,情况怕是更难以收拾,所以,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因为您想打败萨拉丁。”我小心地回答。
鲍德温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方,“我还想让耶路撒冷王国永存。”
那是一个谣言四起的秋天,萨拉丁正从大马士革南下,誓言要与耶路撒冷算清旧账。他不会忘记雷纳德在红海沿岸破坏港口、袭扰朝圣者和商人,威胁圣城麦加与麦地那。有人说他将集结前所未有的大军,目标直指耶路撒冷。
这个时候的鲍德温成了耶路撒冷严重的弱点,王宫传来不详的消息——鲍德温再度高烧不退。御医团不分昼夜守在寝殿。原有的皮肤溃烂尚未痊愈,如今又加上第二种未知的病症。
鲍德温躺在雕花大床上神志不清,我跪在床边不停为他擦拭额头。优素福开出的药服下已经快三个小时了,似乎并不见效。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妙。开始担心那件不好的事情。
还好第二天烧退了,他醒转过来,他拒绝让任何人看出他已四肢糜烂,手足皆失去了作用的境况。
但这一次,他终究支撑不住了。
他在病榻上召见了吕西尼昂的居伊,不得不将摄政之权交予他。居伊领命后,即刻宣布集结军队。我不禁感慨,或许这个居伊是能改变命运之人吧。如果真有那个时候,鲍德温就能卸下肩上的担子,专心养病了。希望他能成功。
然而,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居伊未能如鲍德温所愿,至少没有完全如愿。
大军班师回朝后,待各军安顿妥当,鲍德温再度召见了居伊。
王宫内,鲍德温质问居伊:“你的身后是1300名骑士和一万五千名步兵,却连一次真正的会战都不敢迎上?”
居伊辩解道:“我是在保护这支军队,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鲍德温盯着他,过了好一阵,说:“我不需要一个懦弱的指挥官。”他语气一顿,“我宣布解除你的摄政权。”但是他并未立即宣布摄政王的人选。
居伊是不服气的,对萨拉丁一战里,他虽未获胜,却也未曾败下阵来。这个结果,对耶路撒冷王国已是最好。
我从雷蒙德的眼神里看到一丝绝望:“即使拖着这样的病体,你还不肯从权力的中心退下来吗?”
天色已漆黑,所有人都已退去。鲍德温坐在王座上,以手扶额。我悄悄走到他旁边,轻声问:“陛下要喝一点清热药饮吗?”他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我回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陶罐,将里面的液体倒入他惯用的银杯里。这是我请求药房管事加布里埃尔要来的干薄荷和苹果干,煮成一道饮料,喝的时候加点蜂蜜,味道清爽,虽然现在是冬季,鲍德温急火攻心,可以适当喝一点。
“我快要死了,你应该看得出来吧?”鲍德温突然开口。
不要说那个不吉利的字,我在心里祈求。嘴上仍是说:“您说过您会活到100岁,现在您还不到22岁。”
他继续说:“但是我不用眼睁睁看着这个王国灭亡。”说完,他掷下银杯,由内侍扶着走向寝殿。
我看着地上滴溜溜旋转的银杯,看着它什么时候停下来,它会走向何处呢?
退烧之后的鲍德温依旧卧床,他四肢虚弱,声音却清晰冷静,像是冰原上的冰。王国正值多事之秋,卡拉克堡深陷萨拉丁包围,消息传来之际,王宫内外人心浮动。
鲍德温召开了一场会议,召集了贵族们和骑士团的重要成员。会议持续的时间不长,讨论也不激烈。鲍德温提出,由其姐姐西比拉与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年幼儿子——与国王同名的外甥鲍德温,成为他的指定继承人,并定于数日后在圣墓教堂为他加冕成为共治统治者。这个男孩我见过,他年仅五岁,聪慧但体弱,如一根幼苗般等待扶持。
“他无争议,也无人能将他利用。”鲍德温平静地说,眼睛无光,却仿佛穿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
随着新的安排尘埃落定,在一支由骑士、军事和侍从组成的军队护送下,鲍德温再度启程,前往外约旦。这次随行的医护依旧是优素福组织的精简御医团。我则守在王宫。启程那天,他依然躺在担架上,由四名侍从抬行。
接下来的事就是优素福回来之后转述给我的。
远在卡拉克城的雷纳德早已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由于萨拉丁突破不了卡拉克宽阔的干壕沟,他选择了放弃围攻。鲍德温得以顺利地进入这座城堡。
过了几个月,萨拉丁再次围攻卡拉克,鲍德温得到情报后拖着病躯召集军队,当王军缓缓逼近,双方即将展开会战时,萨拉丁听闻“病重的十字军国王亲自前来”这一消息后,他选择了再一次撤退。
萨拉丁也怕一个将死之人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吧。
这两年频繁的征战,彻底拖垮了鲍德温的身体和精神。他不得不迁居圣殿山一处幽静的宫邸,将摄政权交托与他并不完全信任的雷蒙德。
春日的耶路撒冷,阳光洒满石墙,花香浮动在风中,圣城仿佛回到了和平的幻象之中。而就在这样一个温暖而平静的日子里,在耶路撒冷所有重要贵族的围绕下,鲍德温做完最后的告别,带着无尽的遗憾,最终闭上双眼,结束了他那一生竭力守护圣地,却注定无法逆转命运的旅程。
我站在外廊,长久未动。手里的触感还在,那是刚刚拉过那层覆盖鲍德温身体的绸缎,绸缎是光滑的,他的皮肤是粗糙的。我像入殓师一样送他最后一程,所以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了吧。
春风吹拂着圣殿山的石阶,我站在台阶尽头,眼里含着泪,我以为自己会流泪,却什么也没有。我静静地坐着,看天空一点点暗下去,天空完全变黑后,我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那股思绪在崩塌的堤坝后瞬间抽空,只剩下满地的沉默与迷惘。终究,一切都是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