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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终于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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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了周五下午,明天可以休息了。正准备总结本周工作内容的时候,每日工作汇报群弹出消息,提醒大家不要忘记明天的团建。我内心只想说“谢特”两个字,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能不去吗?于是双手纠结着在键盘上打出“好的”二字发送出去。我第一个发出消息,后面跟着一溜回复“好的”。一想到明天要早起,还要坐很久的地铁,便紧张起来。我的头皮开始发麻,呼吸有些急促,想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跑到外面。我看了一眼时间,离回家吃药还有三个小时,我得忍耐一下。
隔壁同事见我面色不对,问了几句,我仍面不改色说“没事”。
忍到下班,我第二个走出办公室。回到家中,饭也不想吃,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怎么吃了这么久的药还是不见好”我嘀咕到,“看来还得找医生调整一下用药。”我侧躺在床上用手机刷默沙西诊疗手册,这个app经常推送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和护理知识,我很喜欢这个app。
记得第一次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医生说我的病是不治之症,一定要坚持吃药,就不会有大问题,他轻描淡写地说:“长期服药,记得定期检查肝肾功能。”
如今久病成医,我也该去修一个医学生的文凭了吧。
关掉手机屏幕,我起身去喝水,还没坐直,整个人倒在床上,头晕目眩。不敢睁开眼睛,心想,忍一忍,说不定只是体位性低血压,一会儿就好了。哪知意识像脱离轨道的列车,冲破了理智与情感的边界,梦境开始了。
起初是深沉的黑暗,然后是下坠、翻滚、撕裂——仿佛我的精神从身体中剥离,像一张被揉皱、撕碎又拼贴重组。时间失去了意义,身体失去了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睁开眼睛。
我看到的是一间陌生的房间,高高的穹顶由石砖交错砌成。阳光从一侧狭窄的窗格倾斜而入,淡黄的光线在灰暗的空气中铺洒,光形成一个一个光锥,如同尘世之外的圣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药材、尘土与石灰的混合气息。
地上立着几扇大立柜,层层叠叠地堆着各种草药:风干的叶子、褐色的根茎,墙边还有几只陶罐,写着陌生的字母,墙上挂着编织的画,画的像是中世纪的人物。这里看上去像个仓库。我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熟悉的物品——手机、电脑、电视、冰箱,哪怕是一张公交卡也好。但全都没有。
我来到了一个无法证明“我是谁”的异世界。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找到药瓶,我需要那颗小小的白色的圆片,吃下它我就能恢复理智,不然我会崩溃。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穿过一条拱形石廊,阳光洒在长长的石砖上,墙面画着简单粗糙的壁画和拉丁文铭文。此时,一个身穿长袍的老人出现在我面前。冷不防的,他喝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被吓得心突突地跳,不敢看他的眼睛,说:“我从东方的一个国家来。”然后简短地叙述了穿越的事情。我知道他肯定不信,但我不愿意骗他。
“我叫索菲乌斯,是这家圣约翰医院的院长。昨天仆人来报,有人从天而降掉在医院门口,把我吓坏了,看到你身着奇装异服,你又一直昏迷不醒,才把你抬到仓库里来治疗。”院长说。
我问院长:“请问院长大人,这个国家叫做什么,国王或者皇帝又是谁?”
索菲乌斯回答:“这里是世界的中心——耶路撒冷,现在由国王鲍德温四世管理。这里有法兰克人、挪威人、日耳曼人、意大利士兵,是朝圣者汇聚的地方,也包括东方基督徒。”
原来真是中世纪,纵观整个穿越界,到达这个地方的人应该不多吧。
他话锋一转,问到:“你是基督徒还是□□?”我抱歉地说:“都不是。”院长惊呼:“居然有不信宗教之徒!”
我在心里嘀咕着,这没啥好奇怪的,我们不信虚无的神,但是我们信实在的人。
我好声好气地告诉他:“宗教信仰在我们那里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院长的一声声惊呼中,我体会到文化的冲突,不过我想,管他信仰不信仰,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于是我讨好地问院长:“能不能给我一份工作,我熟练操作电脑,精通word、excel和ppt,在上一家公司干了快5年了,各方面都很稳定,我平时的爱好是看书,涉及范围很广,文学、绘画、医学都有所研究。”
索菲乌斯听到前面一串的介绍,说:“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还是令谋他路吧。”但听到最后,听到我对医学有研究,索菲乌斯犹豫了,也许是现在医院人手缺乏,他思考了一分钟,说:“好,我相信你,你留下做学徒吧。”
我在心里欢呼着,表面上冷静,至少在这个异世界温饱问题得以解决。我谢过院长,称他是个大好人。
立刻,我换上跟他们一样的粗布袍子,跟随索菲乌斯走向后院。后院建了一片类似于病房的隔间,每个隔间里住了多则十人,少则两三人。我心想,这跟现代的病房还是挺像的,只不过现代病房可以不允许一个房间挤那么多人。索菲乌斯把我交给负责“病房”管理的一个身材高大,留了一把粗硬棕色胡子的人。
我先伸出手,自我介绍,他浓密的眉毛下垂,掩盖着一双灰蓝色、不耐烦的眼睛,“伯纳德。”一个漂亮的转身,留下我尴尬的右手。他回过头说:“时间紧迫,赶紧跟上。”
我抓起院长的手握了两下,向他保证一定会在病房好好工作,然后奔向伯纳德,紧跟在他身后。看样子是个不好相处的“同事”,既然院长把我交给他,肯定有他的道理。既来之则安之,除了温饱问题,下一个待解决的就是药的问题了。
以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当然不指望能生产出一颗碳酸锂,要稳定住情绪,只能从那些草叶、块茎或者石头里寻找了。这方面的知识,想必伯纳德非常熟悉。
于是我走到伯纳德旁边,讨好地问他有没有缓解情绪波动的药方。伯纳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评估眼前这匹马的优劣。他吼道:“你是个病人,你是来给我做事,还是来给我找麻烦的?”
我哑口无言,结结巴巴地说:“我的病不算严重,只要能按时吃药,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真的,你放心。”
沉默了半天,最终,他说,声音依然粗暴;“要不是索菲乌斯院长让你来,我才不会理你,更不会帮你。”我赶紧陪上笑脸:“大人说的是。”
“你不要嘻皮笑脸!给我认真点!”伯纳德吼道。
最初在病房里给患者擦洗换药的时候,发现水有些不对,虽然圣约翰医院一直用甜水井里的水,但是遇到下雨,井水变浑,即使在静置之后,仍然不够透亮。我找到伯纳德,请教他该怎么办,他说:“我之前试过用绵密的纱布把泥过滤掉,效果还可以,只是遇到水过于浑浊,效果就不好了。”我心想,这是污水处理里的物理分离法,但是这种方法受限于纱布的疏密,水中过于细小的颗粒分离不出去。
我问他:“仓库里可有明矾?”伯纳德不解,说:“有,怎么?”我说:“我从东方来,在我们那里,把磨碎的明矾粉末放进泥水中,有澄清的效果,而且效果比纱布好,咱们试试?”他点头。
在二人齐心之下,半透明的明矾被磨成细沙,我捻起一撮撒进桶里,再用棍子轻轻搅动,原本泥水不分的浑浊之物,泥凝结称小团,迅速地沉到桶里。待水流稳定后,伯纳德用小勺轻轻地舀起上层清澈见底的净水倒进另外一个桶里,一桶污水可以收集三分之二的净水。
我说:“这是我们东方常用的方法。下次你采买药品的时候记得多买些明矾放着。”他点头。
伯纳德空闲的时候,从药典里找到几个对症的药方,让我挨个服下,对比哪个方子有效。我千恩万谢,他却不屑一顾。我在心里把这些药与之前吃的对比起来,效果嘛,当然要差一些,副作用呢,也还可以接受。于是从中择了两个方子作为常用药。
从此,他虽然嘴上仍然嫌弃我“慢得像驴”,但是语气没有那么粗暴和轻蔑,每次最危险、最脏的活,总是丢给我一份,又在一旁斜着眼睛看着,眼睛里有了一丝信任和认可。
没想到我这个病人在面对更多的病人时,居然挺了过来。伯纳德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虽然不感激他,但是能得到他的好态度,也是值了。
空闲时候,我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捧着一本用羊皮纸抄写的草药手册,尝试记住那些拗口的名字与模糊的图案。那些图纸线条粗陋,大多只是叶形和根茎的示意。条件是简陋了些,不过我不能抱怨。这里没有磁共振,没有输液器,没有一次性手套和酒精碘伏。能有一本完整的药书,已是奇迹。
在圣约翰医院待得久了,也逐渐习惯了这里的快节奏,随时都做好准备迎接新的伤员或病患。那日我照例在后院晾晒药材。天将黑未黑,金色的光在庭院的角落拖出长长的影子。我走进一处隐蔽的石墙夹角想捡回被风吹落的草药,却猛然停住了脚步。
在那片昏暗里,躺着几个人。
他们的身体弯曲僵硬,皮肤上布满斑驳的溃疡,指骨外露,像是被火烧过般残缺。他们蜷缩在一堆破麻袋与干草中,低头不语。他们神色黯淡,只有茫然与羞惭。
我愣在那里,一个年轻点的病人抬起头,我们的目光短暂相接。他眼中的东西让我呼吸一窒——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骨的、认命了的无能为力。
可是我还是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跑回药房,取出草药、清水,还有我缝制的小布包。用明矾净水后,我将水烧开,冷却至比体温略高,用来清洗他们的伤口。他们没有拒绝。我动作尽量温柔,一点一点地洗去腐坏组织边缘的污垢。最后用煮过的布条为他们包扎。
他们沉默地接受着,没有一句话。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那片角落,带着些简单的食物和煮好的草药水。他们还在那里,见到我来,都轻轻的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未过问。他们也从不提自己的身份。但是我能猜到,他们是被社会视为不洁之人的人,被医院收留,却又被隐藏。
就这样,我每天傍晚时刻带着药物和绷带为他们护理,过了好些日子。但是奇怪的是,尽管我精心护理,他们的病情却没有好转。我以为是自己手艺不精,索菲乌斯告诉我:“他们得的是绝症,没有办法的。”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想放弃对他们的帮助,即使等死,也要让他们有尊严的死去。
某天傍晚时刻,王宫里的侍从带来了雷蒙德大人的口谕,让我第二天清早入宫。索菲乌斯感到奇怪,说圣约翰医院还是第一次与王宫、与雷蒙德大人有交集。我们都是一肚子纳闷。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索菲乌斯院长,希望他能帮我出出主意。院长大人只有一句话:“承蒙大人召见,你就进宫去吧。”伯纳德嘴上嘲讽着:“别哭着回来。”说完把粗糙的手掌放在我肩上。看来入宫是我不得不经历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