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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病      ...


  •   八年后,永平二十三年,暮春。

      茫茫细雨,将地面染上丝丝寒气。

      萧照临年满二十岁,冠礼之后,开府封王。封号为景,字怀瑄。
      景王萧怀瑄。

      景王府中,萧照临背着手立在抄手游廊下,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眼底神色晦暗。

      廊外跪着的小太监抖如筛糠。

      萧照临心里烦躁,身边的人看似是他的人,实际上,不过是一堆眼线而已。不论他做什么,皇帝都盯着他,既如此,那就打一顿吧。不管打的是这个小太监,还是皇帝的脸。

      事情倒也简单,总的来说,就是萧照临是个流连花楼的纨绔,而丞相公子林致远也是个滥情妓子的主儿,两人臭味一致。

      丞相是穆王的老丈人,也就是他二哥萧照煜的老丈人。他和他二哥不对付,自然,和这丞相一家也就不对付。

      萧照临在青楼有一个老相好,名叫岁岁,那丞相公子喝多了酒,被几个狐朋狗友一激,就仗着穆王小舅子的身份,公然到萧照临面前来讨要岁岁。

      他以为萧照临会看在穆王的面子上,遂了他的意。

      毕竟,一个妓子而已,就当是个玩物,随手赏给他,萧照临会被夸大度,他在朋友面前也有面。

      但是显然他不了解萧照临,萧照临只有他嫌弃了扔给别人的份,从而没有别人主动讨要的道理。而且,他林致远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和他攀关系。

      他一记冷眼,搂着岁岁转身离去。

      林致远被拂了面子,脸上一阵滚烫,身后那群朋友面面相觑挤眉弄眼。他为了逞能,不敢对萧照临耍威风,只能对着岁岁耍横。

      他借着酒劲,拉住岁岁的衣角,想耍赖。

      岁岁一记眼刀,凌厉地射过来,林致远心里抖了抖,还是强壮镇定地调戏道:“小美人,下次约。”

      说罢还挤了一个极为油腻的笑。

      岁岁暗暗呸了一声,扯回自己的袖子。

      萧照临脸色一变,抬起脚就往林致远身上踹。林致远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底朝天。

      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笑,都低着头憋着。

      萧照临拉着岁岁施施然走远。

      林致远气急,又不好发作,只能恨恨地说道:“笑什么笑,早晚有一天,本公子要讨回来。”

      “一个贱婢生的杂碎,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还没等林致远讨回来,当晚他就被人围堵在小巷子里暴揍了一顿,不仅被打个半死不活,还被威胁说,再敢有下次,让他再也不能人道!

      说罢对着那处狠狠一踹,林致远当即就弓起身体动弹不得。

      人是当晚打的,萧照临是第二天被召进宫的。

      一进去就看到穆王萧照煜站在一侧,皇帝正襟危坐,一见到他,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满不在意地进去,行礼之后,就算心里清楚今日这出是为何事,他也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神情。瞟了一眼萧照煜,果然是自己讨厌的人,一看到他心情就更差了。

      萧照煜一向以天之骄子自居,对大哥萧照晖,是嫉妒。对这个三弟萧照临,则是不屑。本来这种小事,可以不闹到皇帝身边的,但是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降低自己兄弟在皇帝老爹心中形象的这种机会。

      皇帝看到萧照临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心中怒火就一下子被点燃了。
      “老三,你可知错?”

      对于皇帝来说,他并不在意大臣儿子的死活,萧照临就算再不得他喜欢,但总归是他儿子。普天之下,他儿子想打谁就打谁,他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果打人的理由是为了一个妓女,为了她争风吃醋,皇帝的老脸就挂不住了。

      萧照临此人一向顺风倒,识抬举,皇帝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他答道:“儿臣知错。”

      皇帝萧启承被他这温顺的态度惊到,随即又认为他不过是在敷衍自己。但他看萧照临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懒得再去教育他。

      虽说萧照临小时候他确实不喜,也几乎不曾在意,但最近几年,他派了多少名师给萧照临,无一不是被他气的离开。萧照临就是一滩烂泥,要不是他子嗣单薄,他根本不会多看这废物一眼。

      他无奈扶额,摆了摆手:“既然知错,就出去跪着吧。”

      从八岁起,萧照临不用在冷宫乞食为生开始,他就隔三差五地跪在含元殿门口。在他的印象中,皇帝总是用不耐烦的,厌恶的目光打量他,然后把他从里面轰出来。来往的人,没有一个,为他说过一句话。

      仿佛他天生就是一堆惹人厌烦的垃圾。

      他也自暴自弃,对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心中仿佛有一股气,只是这股气不在发奋图强上,而在摆烂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今日的罚跪已然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习惯了跪在这里,忍受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

      皇帝新纳了美人,心情颇好。搂着美人经过他身边时,把他叫了起来,允许他回去了,破天荒地和他同行了一段路。

      他其实,很少有这种和父亲同行,温情脉脉的时刻。

      他微微走在皇帝后面,他的个头,已经超过皇帝了,可以轻易的看到,皇帝头顶的白发。

      在路上,皇帝讲起他以前最不愿意讲的大道理,说起人的德行,兄弟的谦恭,俨然一个老父亲的口吻。也许皇帝也恍惚了,在这一刻,也想做一回寻常父子的谈话。

      萧照临静静听着,不知走了多久,皇帝突然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眼睛中带上一丝精明,他缓缓说道:“你呀,从小就不让我省心,那林致远,你当场打一顿就好了嘛。你非要让暗鸦去烧了人家别苑,又威胁说要废掉他的根,让你二哥难做。”

      萧照临虽然不奢求真正的父爱,此刻心也微微一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老皇帝这番话,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你派出的人,做的事,说的话,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另一个是,兄弟之间要好好相处。

      老皇帝年岁渐长,害怕自己失权,对三兄弟的监视越来越严密。同时,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也渴望起天伦之乐来。

      他点点头,皇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器重委以大任的样子。

      末了,老皇帝又幽幽一句:“药还是要好好吃啊。”

      萧照临本来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心里还算平静。皇帝这一句话,又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波澜,不管皇帝是有意提点,还是无意的关心,他此刻,都非常不爽。

      他想:我又没有病,凭什么要吃药,你觉得我有病,我就有吗?

      他又想起府中日日送药给他的小太监,上次他忍无可忍把药摔了,老皇帝果然就知道了。

      他身边,都快漏成筛子了吧,真是一群听话的好狗。

      看似是父慈子孝的时刻,他却盯着皇帝略微佝偻发胖的身体,掌心被攥的疼,转念想到:皇帝老了吧,老了的父亲,心肠比以前软多了。

      换做以前,他绝不可能只跪一个时辰就被放了。

      想到这,他的眸光深处微闪,他倒要看看,老皇帝的底线在哪里。

      所以一回到府中,他就拿那个送药的小太监开刀,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雨越下越大。他看着雨中的小太监在挣扎求饶,内心竟然有一种久违的放松和快乐。

      他知道太监只是奉皇帝的命令,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听皇帝的令,他也是这样。但那又怎么样,他就是看不惯,他就是想打人。

      也许皇帝说他有病是真的。

      小太监秦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像往常一样将药端给景王,以往的王爷虽然蹙着眉,但也会喝下去,再不济,也就是把碗砸了,从来没有打过他。

      可今天,景王抿了一口之后,就说太苦。然后他就被按在这里了。

      紧接着,两个打板子的大汉也就位了,随着板子打下去,勤忠更加慌张害怕,他叫的更大声了。

      萧照临就这么站在廊下,心中愉悦和不耐交织,他很喜欢看别人受苦受难,但同时他又觉得勤忠不停的叫,叫的他头痛。

      他慢慢踱步到亭子,福留赶紧将热茶奉上,又吩咐下人去把秦钟的嘴堵上,生怕晚一秒又触怒他。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雨中看打人,对于他来说,还挺好看的。

      就在他看到津津有味的时候,一道身影不合时宜地闯进来。

      很瘦,很单薄,还带着少年的青涩。

      他眯着眼睛仔细看,然后了然,哦,是当年那个小蠢狗。

      他让小蠢狗跟着后院训练,后来,他也就不怎么关注这人了。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都敢来管他的事了。

      他一记眼神递给福留,福留心领神会,下去把厉铮带了上来。

      厉铮全身都滴答着水,看上去狼狈极了,他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问道:

      “殿下,敢问秦管事犯了何事?”

      萧照临不语,这是府中第一个,敢这样和他说话的人。他做什么决定,从来不需要别人来置喙,他轻轻摩挲着茶杯,在想:我是不是很久没在府中发脾气了,他以为我脾气很好?

      可是他面上不显,他的脸色堪称柔和:“他煎的药太苦了。”

      这个回答,福留人精似的,暗暗垂下眼眸思索,怕是不止这个理由。

      厉铮不可置信地眼睛睁大了些,他之前一肚子的话似乎说不出了,他有想过秦钟说错话,做错事,却万万想不到,竟是这个无理的理由。

      原来对于他们这些贵人而言,药苦,也是打人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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