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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遇 永平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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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五年,隆冬。
眼看天色将晚,风又开始渐渐大了起来,卷着雪沫子,砸在过往每一个人身上。
一道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大学之道,在…在明明德…在…在…”
随着几个在字的重复,那声音愈发弱气,迟疑起来。随后便没了声响。
萧照临就这么瘪着嘴,攥着手,沉默地跪在一道朱红木门外。那木门上雕花繁复精致,上头有一牌匾,用行云流水的字写着:含元殿。
大晟王朝自立国以来,就十分重视皇子的课业,因此,只要皇帝有空,都会检查各皇子的课业。
当今皇帝子嗣单薄,育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萧照临是皇帝的第三子,也是最不受皇帝待见的一个,除了他孤僻的性格之外,他的母亲出身低微,也是皇帝嫌弃他的重要原因。
此刻寒风啸啸,而朱红大门却紧闭,没有丝毫为他敞开的意思。前一刻钟,他才刚刚被皇帝轰出来,那声滚出去还如雷在耳。此刻,他更不敢幻想什么。
只能搓搓手,揉揉耳朵,心里怨念丛生,面上却还是一片平静。
他跪在风雪里,年岁尚小的他,仿佛要被满天风雪吞没一般。因为寒冷,整个身体是钻心的疼,他尽量闭上眼睛,不去看周围来往的人的神色。
期间淑贵妃来过一趟,那朱红大门一开,里面的暖风和香气,迫不及待扑面而来。他就靠着这点暖意,熬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天色已完全黑透,皇帝才让他滚回去,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他的双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以至于在得到赦免之后,他还是一动不动。直到他贴身的小太监从宫外赶来,扶起他,他才一撅一拐地离开。
他本来就是沉默的性子,此刻更是满身的疲惫,主仆二人搀扶着走在宫道上,一时间只能听到沉闷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来到宫门外,坐上马车,才感觉稍稍舒适一些。
大晟朝的皇子一般十岁就会离宫建府,萧照临是个意外,他五岁就出宫了。因为,皇帝不想在皇宫里看见他。
也就是皇帝近年发现自己子嗣稀少,这才又想起了他。于是把自生自灭的他隔三差五招进宫里检查课业。发现他被养成了草包之后,又派了些人手给他。
长期的无人在意,让他的脾气乖戾沉郁,他的脾气不好,但也没人在乎。谁让在意一个宫女所出的,没有存在感的,爹不疼娘不爱的人呢。
他很想发脾气,但他没人可发,身边就那么几个人,还都是皇帝派来的。
名为伺候,实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皇帝的法眼。
他要是欺负他们,他们一告状他就更惨了,心里好郁闷,更想发火了。
就像此刻,他明明满心满眼的怨恨和愤怒,恨皇帝的生而不养,暴虐无情,但是他面上却依旧乖巧。他内心委屈与怒火无处发泄,无人倾诉,只能用力地扣着手指。
用力太过,指缝中渗出点点殷红,他却恍若未觉。
突然,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微微皱眉,车内随身太监掀开车帘,外面马夫的声音响起:“启禀殿下,马车撞到了一个乞丐。”
萧照临神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兴致缺缺地又闭上眼睛。按理来说,身边尽是皇帝的眼线,他应该展示自己的宽厚与教养。可是他不想,他就是想告诉皇帝: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再怎么打我,罚我,我就这样了。
仿佛一种无声的叛逆。
太监对马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继续赶路,别管闲事。
既然萧照临不管,他也犯不着多管。虽说他是皇帝的人,但在萧照临身边伺候,面上的顺从还是要的。
更何况,一个乞丐而已,是死是活,谁会在乎呢。
就在车帘放下的瞬间,一只黑手突然掀开车帘。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蓬头垢面,挤开马夫,整个身子趴在马车外面,头却使劲往里面够。
萧照临懒洋洋地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那眼睛一和他对视,就立刻盛满莹莹的泪珠,随即就张口大叫道:“殿下,求您留下我吧,我什么都会干!”
整张脸哭起来又黑又丑,萧照临嫌弃地撇撇嘴,心想:竟然求到我头上来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况且,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留下你呢。
随即他微微自嘲一笑,抬起右腿,往前一蹬,正中小乞丐的心口。小乞丐声音戛然而止,随着落地一声巨响,传来一声钻心的“啊!”
他摸摸耳朵,总算清静了。
而且,他心中的躁郁,似乎随着这一脚,减去大半。
萧照临的马车很大,里面有软榻,他从一上车,就躺在软榻上。此刻他用手支着下颌,一边指挥着太监按摩他的双腿,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太监。
小太监福留冷汗都要下来了,心想:殿下您这样盯着我,是在想我会怎么报告给皇上吧,这这这,奴才也难做呀。
还好福留没难受多久,因为随着外面马夫的怒骂声响起,车帘又被掀开。这次的小乞丐双手紧紧扣着门框,脸上因用力而狰狞,他仍然在大喊:“殿下求您了,求您了!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福留此刻正是要表忠心的时候,表面的忠心也是忠心。于是,他抬起一脚,也准备将乞丐踹下去,免得萧照临亲自动脚。
还没等福留踹出去,他腿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一扇子。
萧照临喜怒无常,最不喜欢别人越矩代疱,尤其不喜欢,别人揣测他的心意。
福留痛的短促地叫了一声。
萧照临将扇子递过去,小乞丐以为萧照临要拿扇子敲他的手,脸上顿时惊惶无措,只能不停地求饶。
福留此刻也不敢再乱动,只能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萧照临将扇子递到小乞丐手边。萧照临不说话,眼眸沉静如水。小乞丐也不敢乱动,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萧照临。
谁也揣摩不透萧照临是什么意思。
小乞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外头的马夫结结巴巴:“殿,殿下,奴才办事不力,奴才这就把他拉下去。”
眼看小乞丐扒着门框的手就要坚持不住,而萧照临依旧是一句话也没有。福留决定,再揣测一次,于是他猛的扑向扯开门帘,朝外喊道:“放手!”
马夫被吼得一激灵,讷讷地放开了小乞丐。
福留收回刚才力拔山河的气势,坐回马车,又和蔼地朝小乞丐挤眉弄眼,示意他上来。
小乞丐不可置信,看看面无表情的萧照临,又看看笑眯眯的福留。磨磨蹭蹭地松开门框,把手缩回衣服里蹭了又蹭,他微微伸出手,想去拿扇子,又自觉不配,低着头慢慢爬上来。
萧照临自觉无趣,把扇子随手一扔,又半躺了回去。
他在想,真是奇怪,为什么他会让这个小乞丐上来呢。让他滚,才应该是自己的风格。
或许是小乞丐说的那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曾几何时,他也颤抖着,哭泣着,对别人说过这句话。
又或许是,他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看了小乞丐一眼,那小乞丐也正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看他。他想起来了,这双黑黑的眼睛,流露出的可怜和纯真,像他以前养过的一只小黑狗。
小乞丐眼神怯怯的,却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来。
他内心嗤笑一声,嘲讽地想:天真的蠢狗,真以为跟在他身边是什么好事吗?
他把小几上的糕点砸在小乞丐脸上,上面还带着他抠破的指头的血:“吃,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
第二日,福留领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子来见萧照临。
萧照临此刻心情不错,远远地瞧着那孩子,想着这不也挺好看的,怎么昨晚就觉得他丑呢。
福留走进,和他说了小乞丐的基本情况,自幼就是孤儿,跟着老乞丐在乞丐窝里讨生活。今年冬天老乞丐死了,他就一个人沦落在外了。
虽然看着只有五六岁,但其实已经八岁了。营养不良,顶着一头干枯泛黄的头发,整个人瘦瘦小小的。
福留有心让小乞丐来萧照临身边伺候,毕竟是萧照临亲手带回来的,想必符合他的眼缘。再说,身边的心腹,从小培养着,才养的熟。
萧照临招招手,小乞丐乐呵呵地走向前来,一双眼睛笑着,整张脸更好看了。
萧照临简单地问了问他名字,他一双笑眼,脸颊两侧还有两个浅浅的窝,开口答道:“回殿下,奴才叫厉铮。”
“厉铮,力争,好名字。”
随后就摆摆手让人带下去安置在后院了。后院有一群正在训练的亲兵,厉铮安置在那,能学到什么,全凭他本事了。
至于他身边,他不想留人。
虽然他随时处在暴怒的边缘,随时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但他懒得理厉铮,连发火都懒,不是他不想,只是实在无趣。对方才九岁,而他,已经是一个十一岁的大人了。
他盯着厉铮的背影,心想:一个奶娃娃,怎么朝他发火,他听得懂吗,对着他发火肯定就像对牛弹琴,这样会显得本公子很滑稽。
而且厉铮天天乐得自在,不知道有什么好乐的。
唉,人活着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