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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十八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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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是个消磨浮华的地方。
当你没有本事去填补它耗去的空白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日益萧索委顿。
于是我褴褛的衣衫告诉了所有人,现在的我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乞丐。
当街乞讨,拦下路人讲尽好话只为求一餐温饱。在无人的陋巷,我经常会同其他的乞丐扭打成一团,打得尘土飞扬。
最后,他们都怕了我。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一个叫陈十八的乞儿是不怕死,不要命的。
这,距我初到长安,不过一月光景。
夜深人静,我蜷在破庙一角,看着迂回的线香燃得蜿蜒。在听到凤鸣的脚步声时,我倏地闭上双眼。
春寒犹未竟,她搬来枯草盖在我的身上,发丝划过我的睫,一股浓重的夜露气味。
这破庙是我俩共同的栖身之所,可能实在是太偏僻,倒也落得无人打扰,只是供桌上的祭品却是时新的。
我很奇怪,为什么这人迹罕至的小庙会有时新的供品。问凤鸣,她也不知,眉目间却没有如我一般的探寻。
这供品,她是从来不吃的,从何而来,也就自然不会在乎。
不像我,坐在桌上翘着脚大吃特吃,吃光了就捂着肚子睡着,第二天又有新的祭品摆上木桌。
有的时候,不知为何我吃着吃着就会莫名其妙地落下泪来。
就在我将新鲜的水果油腻的烧鸡粗暴地向嘴里塞的时候,凤鸣只会坐在旁边默默地啃着我乞讨来的窝头残羹,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一个时刻,我相信凤鸣是有故事的,或曾是和我所拥有的一样不堪的过往。
窗外的风乍起,卷落了花枝上未开的苞,落入池水之中,荡起一漪漪的月华,就像是凤鸣弦上反射的月光。
坐端,正襟,只手,抚弦,一曲清商,一阕凤求凰。
只有曲调,没有歌词。
那歌词缠绵得任谁唱了都会觉得羞赧,更何况是凤鸣,那个内敛的面容微黑的女子?她只会在破庙外弹奏,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不眠不休,直至寒鸦飞入月华。
“十八,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十八?”一夜,她停住抚琴的手,转过头来问我。
“因为你要找一张有十八根弦的木琴,独一无二的琴。”
“那我又为什么要找这样的一张木琴呢?”她追问,五弦落下点滴的符韵。
“你的心里,一定藏着有关于这琴的故事,或者是……”还未等我说完,凤鸣便别过头去。
“可是找到了,又能如何呢?”找到了,娘亲也不会活过来,找到了,她也不会在心里承认这个爹爹,找到了,她也不会重新拾起对他的依赖。毕竟,他们素未谋面,倘有朝一日,她认了她的爹爹,认得的恐怕也只是那十八根弦古琴罢了。
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可既然不想去找,留我陈十八又有什么用?
我的心不免被一阵恐惧包围。
“可是,倘若我知道这十八弦琴的下落呢?”我无天人之才,妄自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连自己都觉之呆愕。
“那我便等着你,带我去找这弹十八弦琴的人。”
青葱的小筑,富贵的亭台,我蹲在溪边一天一夜,躲在假山后十数个时辰,好不容易看到了抱着琴的人,或男或女,或年轻或年老,或清雅或俗不可耐。可我看的是琴,不是人。或于灼日之下或在月光之间,细细数着丝弦的条数,小心得就像是在数我过往浮生的劫数。
只可惜,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不过,每晚我都可以看见凤鸣恬淡的睡颜,看见她细长的眸紧闭,看见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看着夜露聚成圆润的珍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看着她平淡无奇的面容瞬时间焕发容光。
这一切于我,都是奢侈的满足。
也许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称得上是亲人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聪明是鲁钝,是漂亮是丑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我抓住了,就再不愿放开。
三更鼓过,我蹑手蹑脚地摸进破庙,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在门口停滞。
只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在供桌前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我绕过庙门,自窗外看进去,看那个黑影到底意欲何为。
那是个男人,伛偻的身躯苍老迟缓的动作,颤颤巍巍地向供桌上摆着供品。地上散落了一大包的油纸,可见他是日带来的东西,必是丰盛异常。
可是他为何每次都在深夜而来?
为何又要在临走的时候,看上一眼熟睡的凤鸣?
那眼神里的缱绻,和他的年龄大大地不相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可笑。
我并没有现身,只是在冷寂长安的长街上跟着那个猥琐又瑟缩的身影前行,行至灯下,他停下,我也停下。
“小子,别再跟了,这夜凉露重,趁早回去吧。”他双手缩在袖管中,转过身面对着我。
粼粼的灯火下,我看清楚了他的面容,看清楚了他俊俏的颜和沧桑的姿态,看清楚了他浑身的淤青和伤疤。
可他依旧笑着,笑笑的样子同凤鸣如出一辙。
“小子,照顾好我女儿。”他递给了我一张纸,泛黄的宣纸上墨迹渐浅,勾勒的是一个颜面平凡的女子和一簇繁茂的牡丹,座前的琴弦线分明,我数了数,刚好是十八根。
那是个乐师和小姐的故事。
只是小姐是青楼的小姐,乐师是富贵人家最下等的乐师罢了。
“小子,想当年,我……”他开始讲述他昔年的往事,讲述他昔年是如何在琴艺竞技之中一举夺魁,从一个三流的乐师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如何让凤鸣的娘亲在诸多的男子之间独独选上了他。他眼角的鱼尾纹轻轻地抖动,仿若在那一瞬间便忘记了当下的所有愁苦,所有困恼,所有侮辱和轻蔑。
可,能忘记的,却放不下。
所以终有一日会再想起。
“所以,小子,你要是敢欺负我的女儿的话,我一定饶不了你!”他直了直腰杆,仿佛是在警告我一般,随后又畏缩了下去。就像是苍白灯纸包不住的磷火,闪了两闪,便灭了下去。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那有十八根弦的古琴。
我在漆黑的夜里摸索着回去,行进破庙。凤鸣仍旧安睡,无忧无虑,似乎没什么响动能惊动她。
翌日,江滨出现一具浮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