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碧落》倚予

9、碧落黄泉

　　平日里一向冷冷清清的孔雀台，在这个雪后的下午竟然热闹非凡，充满了欢声笑语。一群衣饰华丽的人或身穿皮裘或身披斗篷，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却不分身份不论尊卑的在雪地里奔跑，嬉戏，扔雪球，打雪仗。尽在这一片喧闹的几丈开外，身披黑色斗篷的祈国皇帝安静的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一切。身后依旧跟着内侍总管程善。看着他们叫着嚷着跑着笑着，这里有他的手足，他的骨肉，他的臣子，还有一些别的不知是敌是友的人••••••
　　百里姌一面躲着，一边忙不迭的捧雪捏雪球，那边传来了青黛的叫声，又听到白芷嗔道，“瑞王爷！”
　　水容叫嚷，“凤允正！！”
　　实在是笑的直不起腰了，没力气了，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
　　忽听水容嚷道，“姑姑，小心身后！”
　　“瑞王在后面！”
　　百里姌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直，猛的回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雪团扔了出去，然后本能的回身躲闪，身后砰的一声，打中了！！
　　她哈哈大笑，凤孤飞算你倒霉！
　　忽然全世界都好像静了下来就只听见她一个人的笑声。百里姌双手掐腰好容易才止住笑声，抬头是却看见所有的人都震惊的看着自己，凤孤飞憋着笑，知少满脸的担忧，水容的震惊不已，然后她终于看到了站在那里一脸铁青的凤来朝。在他胸口的那团雪在黑色斗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他正瞪着她。
　　打错了！百里姌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打错了！看到凤孤飞眼底忍不住的笑，她知道一定是凤孤飞轻易的躲了过去，但自己用力过猛，竟然打到了站在一旁的皇帝。百里姌忙扔了手中的雪球，狠狠的瞪了凤孤飞一眼，跑到凤来朝跟前帮他拍着身上的雪，自己依旧忍不住的继续笑，打了祈国的皇帝，只怕这是头一遭呢！
　　“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不躲啊！呵呵。”
　　“哼，你来势凶猛朕怎么躲得过！”
　　她没有回话只是笑，总算是弄好了，冲他行了一礼便退了回去，心想这下大伙可再也没兴致玩儿了！还来不及懊恼，自己右肩便被人击中，她“啊”了一声，却见旁边的凤孤飞额头上也顶着一堆雪。紧接着，便是水容她们的连连尖叫，一时间在场的每个人都被打中，而那个偷袭的人却依然站在那里笑傲全场。
　　那是近一年来百里姌第一次听他笑出声来，低低的，有点沙哑，有点儿淳厚，但少了点儿冷峻。
　　“朕准许，今日之战不分尊卑！”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便冲着祈国皇帝尊贵的脑门而去，是瑞王！凤来朝哪里料到自己的弟弟率先冲自己发难，忙动用轻功堪堪躲过，却没躲过身后百里姌明目张胆的再次偷袭。一时间，大大小小的雪团又从四面八方满天乱飞，大家都不知道要刻意的攻击谁，只知道出击，只想着躲避。
　　玩闹半晌，百里姌悄悄的离开了打闹的人群逃的远远地，她身体本就纤弱，长时间的剧烈活动她还是吃不消的。百里姌慢慢的往前走，虽然累，心中却难得的畅快，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从十六岁开始吧！
　　就这么不辨方向的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空旷的雪地，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是一个雪白的舞池。百里姌心中惊喜，快步走上前去，站在空地的中间，她张开手臂，只一刻仿佛世间只有她自己！
　　好想跳舞•••
　　十二岁那年她在师父面前跳了第一支舞，她看到了师父的眼泪；父亲看了她的舞，特意为她击了一次鼓；哥哥看了她的舞，告诉她以后不可以再在别人面前起舞。从此，她再也没有在别人面前跳过舞••••••眼看四下无人，她脱下狐裘，拔下了头上的发簪，本就有些凌乱的长发倾泻而下，伸展手臂，莲步轻移，便舞了起来。
　　虽然没有曲，还是跳了这曲《穷碧落》，这曲师父所教，世上只有她百里姌会跳的舞。
　　这支舞为我自己而跳。
　　长发飞舞，腰肢伸展，步履轻盈，翩然欲仙。此舞只应天上有，此情上穷碧落下黄泉。
　　舞罢，站定。
　　呼气。
　　睁开眼眸，远远地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还来不及辩别来人是谁，只觉得脚下瞬间便失去了支撑，身体像是悬在了半空，然后是一阵刺骨的冰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冰冷的水灌入她的口鼻。
　　•••••
　　冷，刺骨的寒冷，除了冷没有别的感觉。
　　我残存的意识终于知道，我看到的空旷雪地是结冰的湖面，冰冷的水灌进我的眼口耳鼻，我想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感觉身体在麻木，灵魂正慢慢的离开我的□□，飞离。我想我要死了，原来当死亡逼近时，我竟也会是如此的不甘，如此的害怕。
　　冥冥中，好像有人在拽我，难道是冥界的索命判官来了？
　　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我竟然笑了，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想••••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那么短。
　　恍惚中觉得好像有人在喂我喝水，有人在跟我说话，身上暖暖的，不再冰冷。
　　难道我没有死？
　　缓缓的睁开眼睛，这里不是桂宫，也不是宣政殿的西暖阁，这是哪里？动动手指，竟这般生硬。
　　“醒了，可算是醒了！快，告诉程总管，修仪大人醒了！”
　　慧心满脸的惊喜，来到床前。百里姌动了动嘴，挣扎的要起身。慧心忙上前扶起她，在她身后添了一个靠枕，“大人，您可算醒了？”
　　“我还活着？”
　　百里姌张嘴询问，一出声倒吓了自己一跳，声音沙哑低沉，嗓子怎么这么痛？
　　“大人这是哪里话？您自然是好好的活着呢。”说着就端来一碗药汁，“太医吩咐大人一醒来就把这碗甘草梨汁喝了，这样嗓子才会一如从前。”
　　百里姌乖巧的就着她的手喝了药汁，环顾四周，又问，“我这是在哪？”
　　“宸宫啊。”慧心笑道。
　　“可这不是我的西暖阁啊？”
　　“哦，这是龙吟殿，大人自是没来过。”
　　百里姌立时愣在当场。龙吟殿？！那岂不是凤来朝的寝殿？那我现在躺的就是，祈国皇帝的龙床？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慧心见她眉心紧蹙，便笑着解释道，“那日大人不知何时竟不见了，后来皇上也不见了。瑞王爷便吩咐大家分头去找，后来在未明湖边看见了皇上，和皇上怀里全身冻得冰冷发抖昏迷不醒的您。皇上见有人来大声嚷着传太医，然后抱着您就直接回了龙吟殿。大人您不知当时我们有多着急，您蜷缩着身子冰冷发抖，半夜又浑身发热，八个太医忙了一晚才让您转危为安，然后您就一直昏睡了四天四夜，好在总算是醒了！”
　　“我在龙吟殿睡了四天四夜？那圣上？”
　　“哦，皇上歇在外间的暖阁里。”
　　百里姌点点头，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应该是他救了自己吧。没想到欠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人情，救命之恩呢？该怎么还啊•••百里姌叹口气，心想，算了，他若不提，我百里姌也懒得记清楚。
　　百里姌不知道，她住在龙吟殿的事已经在后宫传的沸沸扬扬，朝堂上也是议论纷纷，不久后的和国，也会因为这件事引起轩然大波。
　　一曲穷碧落，差点真的下了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