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碧落》倚予

10、混杂不清

　　青黛缓缓地放下一枚黑子，抬眸看了看对面手持白子的百里姌。这盘棋已经下了两个时辰了，白子明明尽占上风却踌躇不决，既不肯放黑子一条生路，也不愿对其痛下杀手。青黛知道百里姌在观望，所以刚才的那枚黑子她走了一步险棋，目的只是想逼百里姌做出决断。是杀？是放？这盘棋的结局就定在她手中的白子落身何处。
　　百里姌注视着棋盘，面无表情，柔荑伸展执起白子缓缓地放向棋盘，但最终在棋盘上方停住。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一直看着自己的青黛，将手中的白子扔回了棋钵，笑道，“算了，今日就到这儿吧，不下了。”
　　说罢，便优雅的起身来到暖炉旁。
　　青黛闻言没有说话，便准备收拾棋盘，忽听百里姌吩咐，“先留着。”
　　青黛找了块红绸将棋局盖了，也起身来到火炉旁，伸出手烤火。百里姌眼睛看着火炉里红红的碳，轻声说道，“北国的冬天真冷，不如和国四季温暖如春。”
　　“大人可是想念和国了？”
　　百里姌微笑，“难道青黛不想吗？”
　　“恕奴婢愚昧，青黛不知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大人失足落入未名湖被祈帝所救，住在龙吟殿四天四夜，虽然大人苏醒后立即搬回了桂宫，但祈宫中对大人议论纷纷，流言蜚语从出不穷。青黛不知大人为何会将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祈帝与我有救命大恩•••”
　　“恕青黛直言，此事倒是未必。”
　　百里姌蹙眉，“何出此言？”
　　“那日大人落水，我们赶到时大人身上是湿透的，而明皇身上是干的•••，只怕，救大人的另有其人。”
　　百里姌轻笑，“何必算的如此清楚，就算救我的不是他也是他的人，难不成，你还想要堂堂的祈帝亲自下水救我这个小女子？他没有让我自生自灭，已然是仁慈•••”
　　青黛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是好。百里姌见她欲言又止，示意她大可直言。
　　“此事暂且不说。腊八祈帝太庙祭天，下诏告示天下和国水容公主册封为祈国太子妃，后位却依然虚悬。本来公主本该是祈国的皇后，祈帝却食言不立。这明摆的就是撕毁了两国的盟约，将大人推到了风口浪尖。•••现在祈国朝堂和后宫中人人蠢蠢欲动，无一不想除大人而后快。”
　　“如今，明皇陛下已经派使节带了明皇圣旨召大人回国，祈帝却迟迟不肯放人，连向来不和的尹苏二相都联名请奏遣大人回国。自从舒贵妃来桂宫与大人闭门倾谈之后，大人更是一直在桂宫深居简出，岿然不动。青黛知道大人决不会相信外面所传的祈帝对大人有情而留恋祈国，只是青黛不明白，大人迟迟不动到底还有什么深意？”
　　百里姌来到窗前，推开了窗子，冷风瞬间吹进室内，拂在她的脸上吹动了她的发丝。窗外的梅花含苞待放，傲立风中，她伸手拂了拂耳畔被风吹乱的青丝，幽幽的开口，“我在等。”
　　“此时祈国形式混沌不清，祈帝对我的态度暧昧不明，我也不知他对我是动了真情还是假意利用。再者，祈国不安宁，和国也不会好过，虽然陛下召我回去的理由是水容公主婚事已定且邬疆战事已然明朗，但真实的原因我知道，祈帝也知道，明眼人都会心知肚明。若此时我回去，夏侯家一定会为祈帝未立公主为后的事大做文章，治我的罪借机打击百里家。我父兄为保我一定会和夏侯文忠势如水火，届时和国朝堂将会大乱。•••邬国即将土崩瓦解，若此时和国的兵马大司马和丞相撕破脸皮，受益的到底是谁？所以，我只能不动，就像这窗外的梅花，等待时机，也许一夜之间就会绽放。现在的我，不动便是动，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以静制动•••”
　　青黛口中喃呢，品味着这句话后隐含的深意。她看着静立窗前的娇小身影，乌黑的发松松的挽着单髻，一身素白的罗袍裙摆逶迤于地，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纤腰不盈一握更显得身子单薄。
　　谁又能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考虑的竟然这样多，这样深，这样远•••
　　祈帝深不可测，虽然并不见他有采取什么具体的手段，但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顾之前的盟约约定改立和国公主为太子妃，明明知道百里姌是和国皇后的第一人选，还是做出一副对和国御前修仪情意绵绵的样子。邬国依然不成事了，接下来祈国与和国的关系还会变得越来越紧张，明皇在派人召百里姌回国的同时，命令驻守西南的玄武将军夏夕进军邬国，驻守北面的青龙将军墨与也频频调动军队。祈帝扣住百里姌不放，此举不知是制造假象为祈国拖延时间，还是明白的向明皇挑衅。总之，百里姌在祈国如履薄冰，回到和国也会身处水深火热，真是混杂不清。
　　青黛心中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把窗子关上。
　　“大人大病初愈身子还很单薄，还是少吹冷风的好。”
　　百里姌微微一笑，转身回到榻上坐下，“青黛，若我回和国，你打算怎么办？”
　　青黛立时跪在地上，看着百里姌坚定地说，“大人于青黛有知遇之恩，青黛自是誓死追随大人，一切听从大人的安排。”
　　百里姌轻轻地吐了口气，说道，“你们五个当初是我亲自选的，我最看好的便是你和红鸾。如今你和白芷留在了我身边，红鸾她们三个做了宫妃，本来我便没打算让紫玉绿芙知道太多，她们现在的日子也算荣华富贵。•••若有朝一日我回了和国，我要你们继续留在水容身边帮她，护她一生无虞。把你、白芷、知少三人留给她，是我这个姑姑的为她以后的生活唯一能做的。”
　　“大人•••”
　　青黛深深地俯下身，拜倒在地，“青黛，定不辱命。”
　　百里姌点点头，“你先下去吧。”
　　青黛又一拜，起身出去，顺手为她关上了门。在两扇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原先端坐在榻上的女子身体瞬间放松，慢慢的倾下身子，趴在了坐榻上。

　　百里姌歪在榻上，想着自己的命运，想着父亲和哥哥处境，想着百里家前途，想着凤来朝的目的，想着明卿引的态度，想着舒贵妃说的话••• 想着，想着，竟这样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恍恍惚惚中，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百里姌慢慢的睁开眼睛，屋里光线昏暗，竟没有掌灯，只有炉火发出了些许光亮。只见凤来朝坐在坐榻旁边的矮凳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睛里多了一些温柔，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那么冷峻。她没有立即起身，仍旧歪在那里，也静静地注视着他，今天他穿了一件玄色九龙纹线常服，头上没有带金冠，在这昏暗的屋里看起来倒挺随和。
　　对视半晌，凤来朝弯了弯嘴角竟然带了一丝笑意，他轻声说，“看你睡着的样子到像个孩子。此时的你眼神平静温和，没有了平日的算计和心事，反而有了女子该有的柔顺。”
　　她微微一笑，双手撑住坐榻上坐起身，“圣上该知道臣本就不是什么柔顺的女子，想必是屋里光线暗，圣上看错了。”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凤来朝脸上有点儿挂不住面子，他提起衣摆坐到她身边右侧的空位上，依旧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身体好些了么？这几天挺忙，没有早些来看你，朕•••”
　　百里姌站起身离开了坐榻，来到桌前点了灯，淡淡的道，“臣知道圣上日理万机，臣很好，圣上不必记挂在心。”
　　屋里渐渐的亮了，她站在那里眼睛看着火炉，炉火烧得很旺，烘的屋里暖暖的，心中却一片清冷。
　　良久，一双温暖的手慢慢的扶上她的腰，来到她的身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从后面拥住了她。百里姌的身体瞬间绷紧僵硬，心跳如鼓。他的手很暖，他的胸怀很宽阔，他的下巴轻轻地贴近她的鬓发，很是小心，似乎生怕惊动了怀中的人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在屋里，手怎么还是这样冷。”
　　凤来朝你到底所作为何？我醒来提出搬回桂宫你没有阻止，朝堂上大臣对我的弹劾你置之不理，后宫中嫔妃对我的诋毁你也不去澄清，明皇对你施加的压力你更是没放在心上。你为何要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我？现在又为何要这样深情的拥抱我，这样轻声的跟我说话？你真的对我动情了吗？还是，我竟有幸成为了你的一颗棋子？为什么你离我这样近可我还是觉得你离我好远？
　　为什么•••
　　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样暧昧的相拥，还是一个深不可测让她琢磨不同的男人，但百里姌没有挣扎，反而放松了身子，轻轻地靠在了他胸前，慢慢的闭了眼睛。
　　如果你在演戏，那么我陪你玩这场游戏•••
　　似乎感觉的怀中的人儿身体的放松，凤来朝拥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和国使节今天又跑来催朕放你回和国去了。”
　　“那陛下答应了？”她问
　　“你想回去？”他反问。
　　“我现在可是在圣下怀里呢。若我想回去，圣上回放手吗？”她状似玩笑的轻声道。
　　凤来朝放松怀抱，双手轻轻扳住她的肩让她回过神与自己对视，他看着她，伸手轻抚那双如星辰般美丽的眼睛，嘴角微撇，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不放。”
　　她看着他的一脸笃定的样子，不禁笑了，这一笑，风华绝代。
　　他轻轻地捧起她的小脸，低头，慢慢的靠近，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若有若无。她的身体又一次绷紧，心跳又一次加速。他并没有要离开她的唇的意思，而是慢慢的加深了这个吻，将她拥紧在怀里。唇上陌生的热力与气息，这样陌生而灼热的接触，全然未有过的感觉。她大惊失色，似乎所有的血轰然涌进脑中，她意识到自己这次好像玩儿大了。本能的挣扎一下，却叫他的力道箍得丝毫不能动弹，他的气息充斥着一切，如同天罗地网般无可逃避。她觉得自己被卷入飓风中，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唯一的感觉只是唇上的灼热，与他近乎蛮横般的掠夺。
　　他始终是一个霸道的帝王，就算是亲吻，也不容许怀里的女人拒绝。
　　渐渐的，她不再挣扎，温顺的承受了这个吻。感觉到怀中佳人的反应，他稍稍减轻了手上的力道，以不至于弄痛她。他在她柔软的唇上留恋忘返，喉咙里情不自禁的溢出一声轻唤，“阿姌。”
　　阿冉？
　　听到这声轻唤，百里姌的大脑瞬间恢复了所有的理智，猛的睁开眼睛，那双星辰般的眼睛里不在有一丝一毫的意乱情迷，而是无比的冰冷。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身前抱着她的男人，扬起手臂狠狠一掌掴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