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碧落》倚予

8、随心而活

　　整理好今日朝臣各部各司递上来的奏折，将其浏览分类后放到一侧的案桌上。百里姌抬头看了看在内暖阁手握朱笔奋笔疾书的祈帝，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奉上。凤来朝仍是在批改着奏折，并没有抬头，嘴里却平静的说道，“凉州州使上了折子，你看看怎么办好。”
　　她轻声答应是，拿起那道奏折出了内暖阁。将折子放到桌子上，百里姌便移步来到火炉前，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慢慢的靠近火炉，祈国的冬天可真是冷啊。
　　今年凉州大旱颗粒无收，眼看这天是一日冷过一日，只怕今年凉州百姓年关难过。凉州州使上表不外乎是要朝廷拨款赈灾，按说此事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眼看年关将近朝中宫中开销会很多，邬疆战事正是关键时期又决不能少了一两银子，祈国再是富有，战事的巨大开销也不免让国库一时吃紧。
　　百里姌往炉中加了块碳，炉火旺了很多，火红的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妩媚。她瞟了一眼仍在忙碌的凤来朝，嘴角微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想，就会把烫手的山芋扔给我。
　　半年前，她身穿在和国跟随明皇上朝时穿的修仪朝服，手捧自己一夜未眠绘制的邬疆地图，第一次堂堂正正的以一个女官的身份、和国特使的身份踏上祈国的朝堂。那天，祈国权力中心的重臣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容貌美丽身姿纤柔的女子一步步的走向他们的君王，走进他们的视线。
　　风华绝代，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充满男人都不及的自信与骄傲。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和国女子的华服，在领口袖口裙摆上绣着一种水蓝色的不知名的美丽花朵，他们一定不知道那是碧落花，但他们却知道那不是宫装而是朝服。
　　她跪在祈帝面前，行的是君臣大礼。
　　“臣和国特使御前修仪百里姌，叩见陛下！”
　　从此，一个和国女子站在了祈国的权力中心。
　　祈国毕竟不是和国，不可能让一个外族女子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虽然这个女子为他们的国家为他们的军队出谋划策屡次化险为夷。但是，凤来朝却把她留在了宸宫留在了宣政殿。开始，只是在邬疆战事上向她征求意见，后来，渐渐的在祈国的朝政上也会问问她的想法。他既不避她，她亦不忌讳，事实证明她所献的计策都是有效地。最初，她建议“在西北边陲与西域大宇安国通商贸易”“收回各位藩王在封地的铸币权”“开设医药司，一统药市场的价格”等，都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效果。
　　时日已久，明皇对她的偏见少了。但她却觉的这些还远远不够。再后来，她便试着如同在和国辅佐明皇一般为他整理奏折，浏览分类做出初步的裁议后在交由凤来朝最后朱批定夺。其实她也是在赌，想赌一赌他对她的逾规行为的反应。
　　岂料，他只是平淡的一句，“明皇果然会享受，设一小小修仪女官，便节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这便是默许了。
　　从此，她便常出现在宸宫，时时辅助他处理政务到深夜。过了宫禁时间便不方便回桂宫，祈帝下旨，将宣政殿的西暖阁赐予百里姌，以方便随传随到。这样一来，她变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宸宫留宿的女人。她知道后宫中对自己的诽言，请求祈帝收回成命，不料他很是平淡又貌似疑惑的反问她，“不是你说修仪是臣不是妃吗？”
　　她闻言，立即起身做到案桌前毫不顾忌的拿起奏折浏览，心道，他都不在意，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表面看来，他不避讳她参与国事是“信任”她的，她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从来没有私传任何消息回和国，因为她不屑做一个细作。
　　半年的朝夕相处，她看到了一个睿智英明的君主，一个沉着稳重的男人。他没有再说她有权力欲望的话，虽然她涉足了祈国的朝政，也没有鄙视女子的意思，反而听她的意见仿效和国更改了一些关于女子政策，例如“女子必须及笄后才可出嫁”，“官宦家的女子可以读书识字”等。
　　他也仍旧是那个薄情的帝君，因为她看不到他心中会在意哪个妃子哪个女人。在祈国皇宫，得宠不代表得到皇帝的爱，只代表你的娘家对他有用，或者你的身体他乐于享用，仅此而已。有时候，百里姌宿在西暖阁，看着那些刚刚承恩的女子被太监抬出宸宫，她也会替她们难过，会替她们不值，但也只是一瞬，因为，她从不可怜只会依附于男人的女子。
　　他的私事，与我何干；他的国事，则另当别论。
　　他为人依旧清冷，不与人亲近，就连他最倚重最信任的亲弟弟，也不会流露太多感情。有时候，在她忙于埋头奏折无暇他顾之时，会莫名的感觉到他注视的眼光，待她抬头回望时，又丝毫不见他有任何举动。他有时候会对你冷淡无语，有时候又会对你和颜悦色，不过，她发现凤来朝似乎不喜欢她的名字，因为他从来不叫她的名字，都是有话直接说，只有必须唤名时才叫一句“百里”。

　　正想着，宣政殿的大宫女慧心便捧了糕点进来，屈膝行礼道，“大人。”
　　百里姌轻轻地点点头，示意她可以送进去。片刻兰心退出内暖阁，恭声道，“皇上说不饿，让给大人吃呢。”
　　百里姌毫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块，这祈宫里的芙蓉糕可真是美味香甜，百吃不厌呢，瞥见慧心肩头的衣服一片水渍，“怎么水都洒到肩上了？”
　　慧心笑道，“想必是肩上的落雪进屋后化了，倒叫大人笑话了。”
　　含在嘴里的芙蓉糕一时忘了咀嚼，只见一向举止得体的百里修仪，像个孩子似的拉着兰心的衣袖，问，“雪？你是说下雪了？”
　　她突然提高音调，一脸的惊喜样子到吓了慧心一大跳，不解的点点头。不就是下雪了吗？难不成这见多识广的女中丈夫竟没见过下雪？还没回过神来，只见端庄稳重的百里修仪提起裙摆便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慧心大惊，可以这样跑吗？正自诧异，又猛然看见祈国的神他们英明的皇上站在身后，眼睛望着跑出去的纤柔身影，好像在笑？！
　　只听皇上吩咐，“送狐裘过去给她，竟如此冒失。”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哪有半丝笑意。慧心忙福了福身，拿了百里姌的白裘追出去。她不知道，他们是一般的君王在她转身后，真的笑了，只是暖阁里一个人也没有，所以，没人看见。
　　百里姌站在宸宫前的空地上，想来这雪已经下了多时，此刻外面竟是一片银装素裹，雪已经下的不急，只是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她张开手臂，一片雪花便落在了她的小手上，但瞬间就融化了，原来这就是雪，白白的，凉凉的，晶莹剔透，冰清玉洁。她提起裙裾，低着头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踩着雪，脚下的雪松松软软，每踩一下便发出吱吱的声音，每踩一下身后便留下一个小巧的脚印。
　　她开怀大笑，心情似乎因为这雪而轻松不少。她突然好想在这飘雪中在这雪地里跳一次舞，为自己跳一次舞。
　　慧心看到那个站在茫茫白雪中的水蓝身影，她笑的那样欢畅，那样无拘无束，真的和平日仪态万千的修仪大人判若两人，她上前将白裘披在她的身上。
　　“大人虽然喜欢雪，但也不该就这样跑出来，万一着凉了可不好呢。”
　　白裘披在身上，衬托着她晶莹的容颜更加剔透，竟像是雪仙子一般。她听话的任慧心帮她系好带子，竟拉着慧心的手转了个圈，她笑靥如花。
　　“慧心慧心，没想到北国的雪这么美！此刻我竟觉得陪嫁来祈国是对的了呢，呵呵，我好想跳舞，你知道吗？我好久都没有跳舞了，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能看你跳舞自是极好的！”
　　身后响起一个醇和的声音，百里姌回头望去，只见凤孤飞身披一件猩猩雀羽斗篷大步流星的走来，慧心忙行礼问安，百里姌却依旧站在那里。近一年的相处，她了解凤孤飞的为人，他们只见自是不需要那些虚礼。
　　她看着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寻你来了！”
　　他在她身前站定，很是自然的帮她紧了紧狐裘。百里姌知道这是朋友之间最诚挚的关心，无关风月，也就让他帮自己拉紧些。凤孤飞刮了下她的冻得有些红红的鼻头，笑道：“看你见到雪的高兴劲儿，我总算是知道南国也有比不上北国之处了！水容公主求了太傅告假一天，已经领着桂宫的那群和国来的丫头跑去御花园打雪仗了，就连太子允正也跟了去。我心想你肯定也是坐不住的，便邀你同乐，不知修仪大人可愿赏光？”
　　打雪仗？百里姌心中不由得兴奋起来，这半年来还真是没有好好的陪陪水容。当下拉着凤孤飞的胳膊便转身欲走。凤孤飞却未移步，看着她身后温声说道，“臣弟向皇兄借阿姌一个时辰！”
　　百里姌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凤来朝竟也出了暖阁，站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她们。百里姌放开拉着凤孤飞胳膊的手，也恭声道：“圣上也一同去吧！”
　　凤来朝依旧是一脸淡漠，只说了一句，“胡闹。”
　　闻言，百里姌竟然格格的笑出声来，“非也非也，放松一下，说不定凉州的事就想出对策了呢！何况，偶尔胡闹一番，也不枉此生随心而活了一把！”
　　凤来朝眼神炯炯的望着百里姌，她看到了他紧抿的嘴唇，微眯的眼睛，半年朝夕相对她当然知道那是他的不悦的象征，却依旧毫不躲避的迎上他的眼睛，与之对视。
　　她也想，随心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