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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后 “宸妃宋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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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乐贤尖细的嗓音穿透玉熙殿。
“宸妃宋迢,有德彰显,朕心属意,准主中宫——”
里间,欣荣瞪大了眼睛,白玦的手还轻轻捂在她嘴上。
谢淮看向宋清游,那人低了头,朝她弯唇,似是有歉意。
淑妃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准主……中宫?”
自先后薨,中宫后位已经空悬近二十年。
昔日贤妃为太后的内侄女,又生下官家登基后第一个皇子,都未能登上那个位子。
张屏娴一直以为官家情深,于是不立继后。
她以为,只要自己是太子生母,即便不做皇后,来日还是太后。
可宋清游凭什么?
只凭那张脸?
“不可能!”太子仰起头,“我舅公绝不会答应一个贱奴做皇后!”
“我竟不知。”那蹁跹的紫衣定在他身前。
宋清游微微俯身,脸上的红印几乎要洇出血来。
“大雍何时姓了萧?”
她穿的素雅,可眼中却烧着极艳的一团火。如同冥冥欲灭的火苗忽地被投进了火油那般,倏然间,让那双眼睛都染了红。
“太子殿下,立后诏书已经送到中书省。官家也说了,册封之事从简,即日就以圣人称皇后娘娘。”
王乐贤朝着宋清游拱手:“奴,见过圣人娘娘。”
谢淮也福身:“圣人娘娘。”
张屏娴怔愣着,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的事。
宋清游点头,居高临下看向太子。
脸还是那张脸,半剪柳叶细眉,长眼微挑,唇如初绽芍药。若做戏子自然让人生怜,做宠妃也堪当合契——可让她做皇后,岂不显得可笑?
太子看着她的脸,却像被人按住肩背一般,不能起身。
只见宋清游高高扬起手臂。
“啪!”
太子被打得偏过脸去。
淑妃大呼小叫地扑过来,他一手撑地,脸上的麻痒比疼痛还要钻心。
这一巴掌,并非全是报复,其中还有些令他不愿承认的东西,压得自己不敢起身的东西:
这可恶的戏子身后,站着一个人。
这人富有四海,恩遍八荒——他是国朝之主,大雍的天。
煌煌天威在上,便是储君,也直不起膝盖。
“身为太子,只能有中宫皇后这一位母亲。”
宋清游攥了攥发麻的手心,又笑了。
“这是母亲赏你的。”
……
萧家拙园。
大门敞开,萧波鸿提着个手炉站在门外张望。
很快,看见一四人方轿,他赶忙迎上去。
轿子中出来一个白胡髯的老翁,紫官服绣仙鹤,未戴官帽。
“父亲,出了何事?”萧波鸿把手炉递过去,扶住那老翁的手臂。
他并不应答,只是抬头看向家宅上的匾额。
“先帝赐我萧家拙园,是守拙之意。守着守着,竟把拙守成了愚。”
萧兴怀冷哼一声。
“我儿。”
萧波鸿退步拱手:“儿在。”
“你去为我写一封乞骸骨的奏书,就说,萧永已经年老,不敢忝居高位。”
“父亲……”
萧兴怀一步一步走上阶梯,步履间已是老态龙钟。
“父亲祖父!”门口停下一辆马车,跳下来个珊瑚色襕袍的年轻人。
萧兴怀置若罔闻,叹息着进门。
萧波鸿不悦道:“乐和,我说过多少次,不许这样鲁莽!”
马车里又出来个娘子,披着厚毛外袍,圆脸杏眼,十分有福相。她伸手搭上年轻人的肩膀,细声细气道:“夫君。”
萧乐和反应过来,小心把她扶下车。
那娘子扶着腰,外袍下挺出个圆圆的肚子。
“公爹。”
见儿媳妇吃力给自己行礼,萧波鸿面色渐缓。
“不必讲什么礼数了,外头冷,快进屋去。”
萧乐和正要扶着娘子进门,又被父亲拦下。
“让婢子陪着就行,你跟我到书房来。”
他“哦”了声,敛手跟到萧波鸿身后。
“父亲,你可知我今日从岳丈那里听见什么?”
“慢慢说,都是要当父亲的人了……”
见二人走进连廊,那撑着腰的娘子问门口的小厮:“祖父去过宫里了?”
那小厮答:“老君是被中书省的王大人叫走的,回来时脸色不好看,还说什么要乞骸骨。”
这娘子是工部尚书杨侃之女,叫从依。
她拢了拢外袍,对婢子说:“随我去拜见祖父。”
……
“娘子,老君说了谁也不见。”
守门的小厮为难道。
杨从依抚了抚肚子,开口;“祖父,孙媳身子重,就不跪您了。只是有些话,愿祖父一听。”
内里无声无息。
她继续说:“我父亲在宫中有些门道,午间便探了消息。朝堂大事孙媳不敢多嘴,只记得父亲教导:臣子分能,诤,忠;君通达时,能臣要诤;君惑,能臣则敛锋芒,只尽忠便可。”
“孙媳说句不该说的,望尽天下,也再无如祖父这样的能臣了。”
门内传来重重放下茶盏之声。
“为臣一道,你父亲恐怕没有这样的远见。”
萧兴怀叹气。
“太祖在时,我不过小小尚书,三日一谏,从不畏手畏脚。如今,坐到了这宰相之位,竟只能步步退让。”
“果真是,臣不历二朝,则可保誉……全名。”
杨从依又道:“若祖父告老,公爹和夫君在朝堂上又如何自处?”
“我的儿子和孙子,都不争气。”萧兴怀苦笑。
看似三代入仕,无限风光。他以两朝宰相之名,荫护整个萧家。风雨吹不进拙园,自然只能养出庸碌之人。
“儿孙所累,做诤臣,或是忠臣——又岂是我一人可决。”
他要忠,身后万千文士不能应。
他要诤……谁都想他诤,谁都知道他不该诤了。
杨从依还想再劝,却被他打断。
“只愿,你腹中的孩子能学得你的聪慧,来日我萧家还不至于尽绝。”
……
“咚——”钟磬声清远,引得藏经楼中跪坐的人缓缓睁眼。
他手持佛珠,面前摆着一尊白玉雕作的神女像,不过那神女的头面却用红布罩着。
侍从跑进来,递上密信。
他未接,只是问:“成了?”
侍从道:“尚书让小的来报,诏书今晨送进中书省,午后就传遍了六部。礼部未得萧相首肯,还没开始誊抄诏书。”
“萧兴怀呢?”
“禀王爷,萧相从宫里出来就回了府,没有消息。”
“没动静……”南安王拣起三支香,唇边有些笑意,“我原以为那老头要去澄光殿前以头抢地,倒还算聪明。”
不过,若萧兴怀真的一声不响,就枉费他放出太子的心思了。
长烛燃尽,布衣的小僧挽着竹篮进来,借香案的宝灯重新燃起两根烛。
“雾眠。”南安王目光极尽温柔,望向面前的神女像。
长香挑开红布,神女垂眼,无喜无悲。
“你等着我。”
“递消息进宫。”
满室佛经黯淡,唯有那尊玉像似乎借了一丝天光。
“萧兴怀逃不走,也安不住,让咱们皇后娘娘等着文臣的谏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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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凤鸣宫尽数燃起宫灯。
宋清游合眼平卧在榻上,慎颜跪在一侧举了盏油灯,江婵从一个小小的药盒里挖出白色的消肿膏,擦上娘子的脸颊。
“娘子,疼吗?”
宋清游眼睫颤了颤,有气无力回道:“疼煞我也……”
“那奴婢轻点。”江婵连忙松了手下的力道。
娘子从回宫就没说过一句话,听她开口,江婵的心里松快不少。
“瞧这肿的……官家见了定要心疼。”
宋清游轻笑:“他恐怕没这个心思来顾我。”
写完立后诏书,他大约要被自己的多疑之心折磨到昼夜不眠了。
哪里管得了她这东施挨了几个巴掌?
“只要得江姐姐心疼,谁还管那人的事。”
江婵脸颊浮上层薄红。
“娘子许久不说松快话了。”
刚入宫的一年多,娘子还像从前在庆义府那般,同她说话调笑。后来王爷传信入宫愈多,娘子虽还是笑面常在,话却少了。
“原来你是爱听这些浑话。”宋清游悠悠道。
江婵脸愈红了,细声道:“娘子取笑奴婢……”
宋清游看着轻松,心里却在暗暗叹气。
谁都以为中宫之主是后妃最好的命,江婵更是觉得可以松口气。可于她而言,松快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立后,是官家征伐的开头罢了。
来日不知多少血雨腥风,会生于那广殿正中的凤仪之下。
孤疑之君,弄权之臣。君要杀臣,本可一道旨意了结,却要借刀来杀。臣虽弄权,却还有忠心。只要刀刃所过,斩杀掉那点非分之想——君臣依然是君臣。
若要怪,便是这把刀太过锋利。
于是,这对和好如初的君臣,便要直直看向那顶凤冠:
明君忠臣,清算祸国妖后。
想来,竟算佳话。
宋清游睁眼,瞥见一旁的慎颜,开口:“慎颜,你别在这呆着了,早些睡吧。女官遴选不是在这几日,你可要替江婵争口气。”
江婵笑道:“是替娘子争气。”
慎颜的家世本是够不到女官的,是江婵来求她,把人塞进女官的考校名册里头。
此事于宋清游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且她心中也有计量。
江婵虽说聪慧得力,忠心耿耿,到底是南安王的人。当日没准她出宫去给莲浓奔丧,此事刺在江婵心里恐无法消弭。再说,自己的来日都不知福祸,也不必拖累于她。
且借着如今的恩宠高位,寻个好郎君,给足体面把江婵嫁出宫。
慎颜这孩子是江婵一手教养的,也可接替她的位置。
“慎颜叩谢娘子与江姐姐。”慎颜把油灯放好,在榻前跪下磕头。
殿外,辛玉山让小内侍们把檐下的旧灯换下,替上最新样式的繁华宫灯。
整整二十年,凤鸣宫都没有这样明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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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萧兴怀携众臣跪于澄光殿外,求官家收回立后之诏。
白洄闭门,不听一言,只留着张同甫守在门外。
“萧老。”张同甫从王乐贤手上接过披风,蹲下给萧兴怀披上。
他跪了半日,唇色已经不大好看。
“这天寒地冻的,您老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萧兴怀身后有他不少弟子,已经有人出声:
“陛下不见萧老,哪里谈得上顾惜身子!”
“臣等奉上谏言,只愿官家一听!”
张同甫看他们一眼,缓缓起身。
“严老到了。”
一个小内侍领着个蹒跚的素衣老人进来。
张同甫作揖:“太傅,官家在里头等您呢。”
那老人点头,张同甫就去开门。
开门的间隙,萧兴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伏身道:“宸妃宋氏出身草芥,无嗣封妃已是僭越。”
“自敏柔皇后去,凤鸣宫再无徳主,宸妃怎可比得先后?”
“砰——”一个茶盏飞落在地上,茶水四溅。
外面跪着的全部伏下身:“陛下息怒。”
王乐贤跑进去收拾。
严太傅停下脚步。
他虽年老,脊背依然直挺,鸡皮鹤发也装着文人风骨。
“萧兴怀,当年圣人故去,你隔月便上书,请官家再立新后。如今,官家终于顺了你的意,怎么又不成?”
严太傅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里间的官家听清。
他自三十岁被太祖聘为太傅,称帝师。如今虽告老,仍旧担着太傅之名。众臣之中,当属这位老太傅说话最有分量。
“宋氏,身随惑言,动摇人心!掌掴储君,口犯后妃,德行有失!”萧兴怀朗声,“如此妇人,不可为国母!”
后面一水儿的“不可为国母——”。
老太傅拱手朝里拜了拜:“臣辅佐官家先帝,也曾为诸皇子启蒙。依我这老头子的愚见,太子由淑妃教养,倒不如交给圣人娘娘。”
萧兴怀预料到严太傅会站在官家这边,可也想不到他竟能这样颠倒黑白。
“严载道!你身为帝师,老得剩一把骨头,就只有谄媚之言了吗?”
严太傅摇头。
“你说圣人出身草芥,那你可知,她父亲是谁?”
众臣面面相觑,萧兴怀冷笑一声。
“一个孤女,哪来的父亲。”
“她父亲,是前工部侍郎宋延,她母亲出自袁州池家。”严载道悠悠道,“可怜圣人二八之年便成孤哀子,再无人庇佑。”
宋延是登科榜眼,有名的清廉之臣,也是严载道的弟子。袁州池家是书香大族,家中即便奴仆都能识文断字。
只是宋延不善交友,独来独往惯了,谁也不知道他家里是否真有个女儿。
“我口说无凭。”
严太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绸布,展开后可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迹。
“这是圣人娘娘交付于我的罪己诏,特请我在诸位面前诵读。”